此刻的羅浮山附近,卻是另外一番景象。
“這羣小東西,大概不會以爲羅浮山會給他們提供庇護吧。”千秋閣的雲舟上,看着林涵他們倉皇逃往羅浮山的方向,披着皮毛的那位化神期準仙人嘲諷地笑道:“要真是這樣就太蠢了,羅浮山宗主元虛子和我們閣主都立了血契了,他們這不是去找死嗎?”
“渥赭,你別小看這羣小雜種,裏面很有幾個狡猾的,連少閣主都在他們身上喫了虧的。”說話的是那位和使迦葉手的老嫗一起圍困過林涵他們的老者,他是和這羣“小東西”交過手的,雖然恨不能捏死他們,但卻是知道他們的厲害的。
被叫做渥赭的那位老者嗤笑了一聲,顯然是沒聽進去的,笑道:“葉老,快給元虛子傳信,前面就是羅浮山山門了,我倒要看看他們怎麼讓咱們千秋閣喫虧!”
相比他們的從容,此刻林涵他們卻是有點狼狽的。那赤虯尊者用神通化作巨人在後面追趕,上面的雲舟上還有個人不斷打來彈丸。紀驁用飛劍硬接了一記,雖然仗着軒轅劍碎片鋒利,將彈丸擊碎,但飛劍也差點失去控制,人更是如遭重擊,腦中劇痛不已。
“據說千秋閣能出動的有十多位化神期準仙人,有一半隻是僱傭關係,剩下七位都是長期聽千秋閣差遣的,以顏色爲代號。之前包圍我們的叫青葉和玄承,還有赤虯尊者,紫霄道人,會御獸的渥赭,用彈弓的應該是蒼鶴,還有一個曾是羅浮山長老的羅黯長老,他是劍修。”晏飛文從來消息靈通,恐怕早在和千秋閣對上時就去黑市買了消息。
每一個聽起來都不好對付,尤其是那個羅黯長老,化神期的劍修,想想都覺得恐怖。
“我忽然想起一個問題。”倉皇逃竄中,林涵忽然道:“當初無支祁說大禹那幫妖族是因爲人類有三億年氣運才扶持人類的,你們說,到底是先因爲人道三億年氣運他們紛紛投誠,還是因爲他們聽了這預言,紛紛投誠,才成就人道三億年氣運呢?
要換了別人,這樣緊急的狀況別說想問題,聽清楚他的問題都算難事。但他們這一波人可以說是常年出生入死,所以全都聽清楚了。他一說完,晏飛文就笑了一聲,顯然是聽懂了,很快連朱厭也嚷道:“那肯定是因爲他們先投誠,才導致氣運偏向人類的!”
“錯了,說你腦子不行還不信。”晏飛文笑他。
“不管真相如何,我們都不可能知道了,因爲大禹他們已經做出了選擇,他們順應了所謂命運,所以永遠不知道這問題的答案了。”林涵道:“面對這樣的選擇,只有反抗所謂的命運,才能知道真正的答案。”
“我懂了!”朱厭頓時嚷道:“我們要反抗命運!別說七位化神期,就是來十七位我們也不怕!”
“你快閉嘴吧,你個烏鴉嘴!”晏飛文連忙給了他一拳。
林涵這一問,其實並不是奔着給大家鼓勁去的,只是那一瞬間心中若有所感,像是觸碰到了什麼玄妙的東西,所以本能地問了出來。這樣的情況偶有發生,但有趣的是,經常接他話的都是晏飛文,因爲他們道意是相近的,而紀驁和姬明月基本從來不接話,只是沉默,想必同樣的問題,放在他們的道意裏,又是完全不一樣的解答了。
這世間萬千道意皆歸於天道,如果真能觸碰到天道的玄妙,哪怕只是一點邊緣,大概也如醍醐灌頂了。
可惜他們現在最缺的就是悟道的時間,正如器靈老頭所說,洪水都來了,現生孩子是來不及了。
林涵嘆一口氣,隊伍已經帶着追在身後的赤虯尊者衝到了羅浮山山門處。尋常閒人衝山門,就算提前得知,也不過是派遣一隊弟子而已,但遠遠就看見山門處戒備森嚴,不僅有這一代弟子中最強的葉孤山,似乎連宗主元虛子也出來坐鎮了,顯然是有人傳信了。
千秋閣那些化神期準仙人之所以還在觀望,大概也是想看看自己這一行人能翻出什麼浪,爲什麼知道千秋閣和羅浮山合作了,還敢往羅浮山自投羅網。
“此處爲羅浮山山門,閒人止步!”葉孤山的聲音傳來,他身爲核心弟子,顯然也知道內情,說這話的時候看着紀驁,似乎在提醒他們離開。
“嘿,紀驁以前不就是你們羅浮山的弟子嗎?怎麼,自家弟子避難都不行嗎?”晏飛文笑着道。
他這話也是取笑,畢竟遠處元虛子那冷漠樣子,顯然已經毫不吝惜紀驁的天賦。
“紀驁已於前些日子被羅浮山逐出師門。”葉孤山冷聲道:“你們還不速速離開,休怪我無情。”
說話間那巨人般的赤虯尊者已經追到了近前,大概千秋閣還是對羅浮山有顧忌的,沒有直接抓人,而是等羅浮山示下。
“就算宗主不看紀驁是仙緣大會魁首,也要看瓊華宮和羅浮山世代交好的份上吧。”南宮對着元虛子:“五大宗派,同氣連枝,守望相助,已有千萬年歷史!千秋閣是什麼東西,爲了搶我們同伴的內丹,追殺瓊華宮少主,喪心病狂,於情於理都說不通!都到了羅浮山山門了,宗主還不出手相助嗎?”
她這段話可謂是出師有名,實在無法反駁,元虛子臉上神色頓時更冷一分。好在什麼宗派都不缺助聲的弟子,登時有人嚷道:“放肆,你什麼人,敢對我們宗主這樣說話!”“既是瓊華宮少主,就回你的瓊華宮去,你瓊華宮也關閉山門避世了,我們羅浮山和千秋閣結盟又怎麼了?”
嘈雜的噓聲中,南宮臉色一分冷似一分,她是最標準的名門正派弟子,羅浮山奉行的也是這套道德觀,然而大劫當前,禮崩樂壞,人性如此,總是能找到理由爲自己解脫的。瓊華宮心法高潔,對於這些人心的彎彎繞,還是見得少了。
一片嘈雜中,晏飛文大笑了起來。
“厲害厲害!羅浮山號稱萬年傳承,愛惜天下弟子,兩個仙緣大會魁首在這,被人追殺搶劫你不管。瓊華宮世代交情也不要了,真是精彩!”
他這話一說,那些弟子又要罵起來,只有葉孤山神色複雜,有人要出手教訓晏飛文,也被他攔住了。
“那我們今天只要宗主一句話,千秋閣爲了劫財追殺我們,事關正義,羅浮山是不是不管?”一片嘈雜中,林涵朗聲道:“只要宗主發話,我們束手就擒!”
“元虛子,有人問你話,你別做縮頭烏龜!”紀驁也冷聲道。
別人還可,他這話一說,頓時就有弟子出手,他也毫不相讓,反手就是一劍,劍意比以前強橫多少自不必說,元虛子的臉上神色更冷,只見空中一顆鎮山石直接落了下來。
“羅浮叛徒,還敢放狂言。”他直接道:“羅浮山爲保門派傳承,已關閉山門,區區小事就出手,難道以後魔族到了山下,也要開門迎敵不成!”
他這話算是解釋了不出手的原因,可謂是冠冕堂皇,那些弟子頓時跟着鼓譟起來。然而一片喧譁中,卻忽然響起一聲嘆息。
都說飛劍無影,但飛劍是有劍光的,真正強橫的飛劍出手時,劍光直接撕裂蒼穹,讓人膽寒。法寶道術,也皆有寶光,唯有箭,來的時候,是沒有光,也沒有影子的。有的,只是一路捲起的風聲,萬種法寶皆是越近越好,唯有弓箭,距離越遠,弓越滿,勢越沉。
那一箭來時,所有人都聽見了青年的聲音。
“那你便不是羅浮!”他說。
遠之又遠的雲頂之上,羅浮山最中心處的仙居峯上,忽然出現了一道身影,按理說,誰也無法看得這麼遠,但那一道身影就在那裏,立在雲端之上,彎弓搭箭。
“不行正義,便不是羅浮!”一箭射出,他這樣說。
“處事不公,便不是羅浮!”下一箭,他這樣說。
“若是他們到了山門處,你不開門,你們便不是羅浮!”又一箭射出,他沉聲說道。
他的聲音並不開心,反而像是帶着痛楚的,不是負氣,不是憤怒,只是更深的,比失望還要深的東西。
無數個射箭的虛影,這樣重疊在一起,他像是日復一日,在仙居峯山頂上反覆練習這一箭,每一箭都對着羅浮山的山門處。誰都知道不可能有一箭能從仙居峯上射到山門,哪怕是化神期的準仙人也不可能讓飛劍飛這麼遠,但他就是反覆地磨練這一箭。在晏飛文覺醒紅塵道意之後,他告訴林涵他的計劃之前,林涵曾經問過他,他的道意是什麼,穿着羅浮山布衣的青年有點不好意思地道:“我沒有道意,只是一直練箭罷了。”
一箭一箭,水滴石穿,曾經誰都不看來的天賦平凡的弟子,卻被太清長老收爲關門弟子。無人知道,那被世人戲稱爲糊塗道人的老人還在他身上託付了整個門派。
他有着最堅忍的心性,是這世上所有天才都不具備的,哪怕是紀驁,也只是鋒利執着,而他卻沉穩如巨石,萬頃波浪拍打過來,只在江心不動,這纔是羅浮山立派之本,中正之道。
也正是這心性,讓他在羅浮山拒絕接收林涵他們後,天天回到羅浮山,在仙居峯上射出這一箭。
無數日夜的虛影緩緩收攏,合爲一體,叫作燕鯉的青年站在仙居峯頂上,彎弓如滿月,他整個人似乎都成了弓的支架,他的手臂成了箭的延伸,他就這樣搭了一支無形的箭,對着羅浮山門道:“從今日起,這裏不是羅浮!”
然後他鬆手,箭去如流星,無形的箭羽卻在空中捲起磅礴的風聲,那是比罡風,比驚雷,比世間的一切都要強大的力量。箭怎麼能射這麼遠呢?但後羿又怎麼能射到太陽呢?如果想着箭和太陽間隔着億萬裏的路程,隔着無垠的虛空和金烏的烈火,肯定是射不中的。
但如果看着太陽,就能射中。
那這一箭,也能射中。
青年用了無數次練習留下的虛影,在空中漸漸崩散,他的聲音似乎化在了風中,隨着那亙古未有的一箭,捲起無盡道意。所過之處,草木碎爲齏粉,羅浮山的罡風也爲這一箭讓路,山川裂開,河水斷流,無數弟子尖叫着逃命,連元虛子也帶着鎮山石匆忙避讓。而高聳得,讓整個朱雀大陸都以爲永遠不會倒下的羅浮山山門,就在這一箭中,轟然倒下。
磅礴的道意中,所有人都聽見了青年的聲音。
他說:“我這一箭,纔是羅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