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從葫蘆出來時,整個城池,除了殘存的城牆之外,已經是一片廢墟。
他不想讓難民一出來就看見這屍橫遍野的慘烈場景,所以沒有把難民放出來,只放出一個雲瑤,讓她幫自己處理各人身上的傷口。
朱厭傷得最重,已經昏了過去,林涵讓雲瑤照顧他,自己替晏飛文和紀驁上藥。姬明月受的是內傷,拿了顆丹藥就消失了。自從紀驁金丹之後姬明月就常常失蹤閉關,大概是想打回來,這次的事情在他看來已經解決了,剩下的與他無關。
紀驁向來不喜歡上藥這種事,反正有吞天訣,癒合只是時間問題。因爲是林涵動手,所以還算給面子,耐心等他把自己身上的傷口都抹上藥膏。然後走了出去。
他進來時林涵正在給晏飛文包紮傷口,只聽見他把什麼東西扔到了地上,砸出好大一聲。
林涵抬起頭,和被捆成糉子的墨麟跟蘇合歡面面相覷。
阿葵跟在後面,拖着被綁好的豪彘跟巨蜥。那巨蜥化成人形原來是個黑衣青年,傷得不輕。
“那隻豹子死了,還剩這四個。”紀驁難得地沒有直接下殺手:“怎麼處理?”
“還能怎麼處理。”蕭燼的聲音在林涵旁邊冷冷響起:“養不熟的白眼狼,殺了算了。”
他見林涵沉默不語,頓時皺起了眉毛:“你不會還想放了他們吧?剛剛這羣妖族可是差點把我們殺了!我這有回空草,你在葫蘆裏沒看到剛纔打得精彩,現在可以欣賞一下。”
“我看見了。”
林涵的聲音十分平靜,然而也沒有一絲要原諒的意思。
蕭燼勾了勾嘴角,不再說話,繼續看戲。
林涵放下手裏的傷藥,站了起來。
石室裏常年沒什麼陽光,藥草跟金烏球都被小胖魚收起來了,有點陰冷,只有頂上有一道狹長裂縫,月光從上面透了下來。正是出發前紀驁那一劍砍出的裂縫。
說起來,那也不過是今天早上的事。那時候大家雖然爭執不休,好歹還是盟友。
一天之內,物是人非。
四個拜月期大妖都被捆在地上,蘇合歡傷得尤其重,腰上一道巨大的裂口,幾可見骨,鮮血汩汩地流出來,沁入身下的泥土之中。她的臉色蒼白,神色卻非常傲慢,林涵看她,她也艱難地仰着頭看向林涵,眼神中滿是不甘。
“你沒有什麼要說的嗎?”林涵問她。
“成王敗寇,無話可說。”她神色決絕:“要殺要剮隨你們便,我要是皺一下眉頭,就不配爲妖。”
林涵蹲了下來。
“我自問對妖族無愧於心,你說的話理直氣壯,做的事卻如此卑鄙。”他平靜地問她:“你不覺得很矛盾嗎?”
“對你們這些卑鄙的人族,講什麼道義!你們的小恩小惠能騙其餘的妖族,可騙不了我!等到他們被你們迷惑,最後喫了大虧,到時候就晚了。”
林涵聽見身後的蕭燼嗤笑了一聲。
“這蛇妖瘋了,跟她費什麼口水,殺了算了。”
那隻巨蜥顯然是蘇合歡的親信,聽見蕭燼言語輕蔑,頓時劇烈地掙扎起來,蕭燼冷笑:“怎麼,想咬我?”
“我剛剛就該殺了你這個卑鄙的人類!”蘇合歡神色狠厲地瞪着他。
“別說得好像我欠了你的情一樣。”蕭燼不以爲然:“你不殺我,是覬覦我的陣法,不是什麼手下留情。別給自己臉上貼金了,你們這些妖族,又蠢又惡,簡直愚不可及。”
蘇合歡暴怒,幾乎從地上彈了起來,但是被腰上傷口牽扯着,又重重地摔了下去。
“殺了我!現在就動手!”她一副不堪受辱的表情:“否則我一定轉世來報仇!絕不放過你們。”
然而林涵的眼中並無被激怒的神色,只是平靜中帶着一絲可憐。
“我會殺了你的。但是在那之前,我要讓你明白一件事。”
“我們人族修真者,常說一個詞,因果。哪怕是化神期仙人,飛昇之前,也要了結一切因果,才能得證天道。”他伸出手來,敲了敲蘇合歡脖子上的那個鑲嵌着寶石的圓環:“而這件事的因果,在這裏。”
那一瞬間,蘇合歡臉上的表情變得極爲可怕,如果現在她沒有被捆住的話,一定會化作獸型一口吞下林涵。
“第一次見到你,晏飛文就猜出了你過去的經歷,但是他守口如瓶,從未跟我們提起,就連我,也是在那之後,才漸漸確定自己的猜想的。”
朱雀大陸上的修真者,捕捉到妖獸幼崽,或者珍貴的妖獸血脈,有時候不會直接殺掉取材料,而是販賣到市場上,作爲坐騎或者奴隸。
只有一種奴隸,會留下這種在脖子上的烙印。
還有她的名字,妖族是沒有姓的,她卻姓蘇。合歡兩個字,也絕不是崇尚力量的妖族會起的名字。
林涵曾經聽晏飛文提過,黑市之上,什麼都有得賣,包括,被鎖鏈鎖在一起、來自妖族中的狐族、蛇族,甚至極爲罕有的鮫人一族的美貌女妖。修真者奉行的天道各不相同,有些甚至會把她們用作修行的爐鼎,極盡侮辱。
狐族善魅,蛇族善舞,鮫人族的女妖最爲美貌,也最爲脆弱,常常活不了幾個月。每個鮫人死後,不管離大海多遠,他們的靈魂都會回到海底,每當這時候,鮫人族就會唱起悲傷的送行歌。
所以常常有修真者帶着垂死的鮫人出海,就是爲了找到鮫人族的聚居地。
人類的善,和人類的惡,都遠超妖族的想象,這些在妖族中沸騰的仇恨,並不是林涵一人可以化解的。蘇合歡脖子上的烙印,是因爲那裏曾經鎖着帶着禁制的鎖鏈,每次掙扎,就變成滾燙的烙鐵,天長日久,就陷進了肉裏。
她對人類的仇恨,就跟這個烙印一樣,已經深入骨髓。
“你也許聽不懂我在說什麼,但你可以知道,我會親手殺掉你。”林涵平靜地告訴她:“我沒法放你一條生路,你沒有生路了。過分的苦難會扭曲一個人的靈魂,妖也一樣。你對人族的仇恨已經根植在你的靈魂裏。魔災將至,人族和妖族不團結起來,只有死路一條。我最大的錯誤,就是當初猜到你來歷時,沒有當機立斷地讓紀驁殺掉你,最後釀成今日的大禍,讓這麼多本來只是在觀望的妖族全部喪生。也讓我們在面對魔災時的力量又損失一層。我修行的大道叫衆生,衆生皆苦,我以爲自己能救你,卻害了更多人。”
他拿出一個暗色的玉瓶,倒出一粒深紫色的靈果,這果子散發出非常迷人的香氣,讓人頭暈目眩。
“這是紫歿果,你應該聽說過。喫了這果子的人,會昏睡過去,做一個夢,夢到自己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歲月,同時身體化爲一灘膿水,被紫歿藤吸收。這顆是仙品,可以殺拜月期大妖,你喫下去,我們這一段因果就此了結。”
紫色的果子,安靜地躺在青年乾淨的手掌上,他的掌紋很淺,不是好徵兆。
蘇合歡看着這顆果子,忽然大笑起來。她笑得這樣激烈,以至於笑出了眼淚,腰上的傷口又裂開來,重新湧出鮮血。
“哈哈哈,好一句……了結因果。”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妖族,墨麟長老和豪彘都不敢看她,只有那隻始終跟隨她的巨蜥一臉堅定地看着她。
“如果早一點就好了,早兩年,或者一年……”她的眼神飄忽,彷彿在回憶許久之前的事,最終收了回來,剩下的只有釋懷。
“不說了!”
她直接低下頭去,一口吞下了林涵手上的果子。
很快,她臉上瘋狂的笑意消失了,漸漸化爲一片茫然,豎瞳的眼睛也緩緩閉上,嘴角卻帶出微笑,像是陷入了一場美夢之中。
場面並不像傳說中的那樣恐怖,她的身體開始融化之前,周圍忽然騰起帶着香氣的紫霧,越來越濃,最終籠罩了她的身體。
紫霧散去時,原地只剩下一灘暗紅色的血跡,和那個鑲嵌着寶石的金色項圈。
被捆着的巨蜥慘叫一聲,渾身骨骼發出脆響,七竅流血,竟然自碎內丹,跟着蘇合歡走了。
剩下的只有神色悔恨的墨麟長老,和嚇得瑟瑟發抖的豪彘。
“我……”阿葵像是要說什麼。
“你和朱厭都是我們的一員。”林涵告訴她:“你可以放過一個人,朱厭也可以。但是他們要從此消失在我們面前。”
“我願帶着豪彘去幻柳真人的祕境中,投奔東澤妖族。”墨麟長老俯身低頭:“永世不再出現在你們面前。”
林涵沒有接他的話,而是看向了安靜躺着的朱厭。
“朱厭傷得很重,要是他過了一刻鐘還醒不過來,我就當他同意了。”
朝陽升起時,林涵正在城牆上,看着阿葵送墨麟長老和豪彘離開。
“你比我想的還要仁慈。”蕭燼的聲音在後面響起:“但亂世裏,仁慈不是好事。”
林涵緩緩轉過身來。逆着光,他的身體像化入了明亮的陽光中。
“給自己的盟友設陷阱,也不是好事。”
蕭燼笑了起來。
“是他們自己蠢,留着也壞事。依我看法,不如全殺了,扔進煉妖池,把鯤鵬煉出來,還有點用處……”
“蕭燼。”林涵打斷了他的話。哪怕在石室中,他的眼神也從未如此凝重:“過剛易折,慧極必傷。有時候機關算盡並不是最好的做法。”
“是嗎?”蕭燼靠在城牆邊,伸了個懶腰:“你這麼喜歡說這些凡人的俗話,不如去勸勸晏飛文。你沒聽說過嗎,慧極必傷後面一句,就是情深不壽。”
林涵知道自己勸他不動,跳下了城牆,朝石室走去。
妖族雖然有不滿,但絕不會這麼快爆發,蕭燼這些天把自己搞得病怏怏的,又故意不跟林涵他們去選難民,還留下小胖魚,根本就是爲了給妖族一個看起來千載難逢的造反機會。
妖族和他們剛剛建立起的信任關係,在這樣巨大的誘惑面前,根本不堪一擊。
他那個最終絞殺城中所有妖族的陣法,絕不是一時起意可以布出來的,絕對是從建城的第一天起就開始佈置了。如果這陣法是爲了和魔族同歸於盡的話,用天火就可以了。唯一的解釋,從一開始這陣法就是爲了對付妖族的。
他從和妖族合作的第一天起,就已經準備好最終要把他們全部殺掉了。
林涵憂心忡忡地走進石室,和正好從裏面出來的朱厭打了個照面。
“怎麼?”被雲瑤裹成了糉子的朱厭一臉不爽,顯然是惱羞成怒:“我忽然醒了,不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