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白薇這麼說的時候,戚鈺先是看了一眼還死死咬着牙的男子,果然見着了對方眼裏的一絲波動。
所以感情這種東西還真是......麻煩。
戚鈺心想着。
洪良原本是戚鈺安排到陸白薇身邊的。
齊府每個院裏都會有負責苦力、跑腿之類的小廝,戚鈺是以對洪良的救命之恩爲籌碼,把他送到了陸白薇那邊。
齊文錦已經徹底對陸白薇失望了,不對,那種男人其實也談不上失望不失望,無非是愛你的時候你的一切都是好的,不愛了就都是缺點。
雖然齊文錦時時試圖拿陸白薇刺激自己,但戚鈺不至於看不出這點。
一天兩天,一年兩年,她覺着陸白薇遲早會動搖的。
但現在想想,洪良前不久斬釘截鐵地告訴自己,陸白薇的孩子一定是齊文錦的。真沒想到,先動搖的倒是他。
戚鈺往身後靠了靠,她打量的視線從洪良身上轉開,落在了陸白薇身上。
這一眼看過去,陸白薇下意識捂住腹部退後兩步,眼中滿是警惕。
戚鈺嘴邊勾出嘲諷的笑意,她就算要拿掉這個孩子,也不是現在。那多沒意思呢?還是得讓她再培養培養感情纔行。
“先給陸姨娘看坐,她懷着身孕,孩子要緊。”
下人搬來了椅子,陸白薇卻不爲所動,仿若那椅子上沾了劇毒一般。看得出來,她過分地緊張了。
其實陸白薇是在懷孕以後,覺着自己的腦子突然就靈光了。齊文錦就是喜歡戚鈺的,若是戚鈺把自己的孩子害死了,會怎麼樣?依照齊文錦對她的放任,什麼後果也不會有的。
連老夫人,說不定就只能說算了。
就算不算了又怎麼樣呢?這個家沒人奈何得了她。
她必須要先把孩子生下來,再跟戚鈺爭。
“陸姨娘這麼肯定這個人不是登徒子,看來對他真的很瞭解。
戚鈺的話仿若是提醒了她,陸白薇臉色一變,眼裏的焦急慢慢隱了下去。
她這個時候哪裏敢跟這個人扯上聯繫。
“姐姐說了解,未免太過於心思歹毒了吧?”她冷笑,“談不上瞭解,但既然是我手下的人,我對他的秉性,還是知道一二的。”
“知道一二,那就說明知道的沒那麼清楚。真是不巧,我可是非常瞭解我家的婢女,她絕不是憑空誣陷之人。”
被逮着話洞說不出辯解話的人氣得牙直癢,什麼婢女?她來到現在,影子都沒看見。
可是就算自己問,這個人也只會說什麼要保住丫鬟的名節。
什麼子虛烏有的丫鬟!
戚鈺重新下令了:“繼續打!打夠五十爲止。”
於是停下來的下人重新開始了,從二十數起的,伴隨着每一聲報數,都是一聲響亮的板子與工撞擊的聲音。
陸白薇臉色蒼白。
可能是因爲肚子裏的孩子,她想着,偏偏是因爲這個孩子,她纔會對一個下賤的下人心軟。
可是不行!她若是表現得多在意,豈不是正中了戚鈺的下懷!
她就這麼死死咬着脣不肯發出一點聲音,也不肯向那邊看過去,直到下人報到了四十。
“好了。”
是戚鈺叫的停,她看上去有些乏了:“陸姨娘看起來臉色這麼不好,不是有什麼不舒服吧?”
不等陸白薇找話,她就自顧自地解釋了:“你現在也是要當母親的人了,大概是看不得這樣的血腥的。看在你和你肚子裏孩子的面上,今日就算了吧。”
她起了身,留着一臉鐵青的陸白薇往裏去了。
一進去屋裏,秋容便忍不住開口了:“那陸姨孃的臉色可真是好看,不過,她竟然也能忍心,這下洪良該看清楚她是什麼樣的人了。”
戚鈺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看清楚?”她在火盆旁坐了下來,腦中閃過剛剛那男人的神色,“只怕她能來,洪良就得感激涕零了。”
她這麼說了,秋容的面色便不太好看了。
對陸白薇的憎惡實在是讓秋容看不得她的一點好:“也不知是瞎了什麼眼才能看上那般蛇蠍心腸的女人!”
她自然是恨不得陸白薇被所有人唾棄纔好。
“真心換真心。他若不是動了真感情,陸白薇倒是不一定會上當,”戚鈺沒什麼太多的不滿,“總歸來說,他的任務還是完成了,不是嗎?”
她所受的所有屈辱,每一分,陸白薇也都得嚐嚐纔對。
***
陸白薇氣得要瘋了。
戚鈺那個賤人!她在腦海中用盡了自己所能想到的一切詞來辱罵,仍舊不能減輕心中的鬱結。
“你不要太動氣。”
牀榻上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的人開口勸慰,纔剛說一句,就被陸白薇狠狠瞪了回去:“你閉嘴!”
男人一頓,想要提醒她如今還有着身孕,可看她這會兒怒氣正盛的模樣,還是默默閉上了嘴。
“該死的!”陸白薇咒罵着喃喃自語,“她怎麼偏偏挑中了你爲難,是不是知道了什麼?”後邊這句話,陸白薇的聲音很輕,洪良聽不清楚。
他只是看着女人的腹部,臉上糾結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問出口:“你的孩子………………是大人......”
“當然是大人的!”陸白薇幾乎是想也不想地惡狠狠反駁,“不是大人的還能是你的嗎?你怎麼敢想的?”
她的兇狠不是作假,心裏當真是恨極了。
要不是齊文錦突然玩什麼守身如玉,哪怕是被自己下藥灌醉了也不動自己,她哪裏需要這樣?
齊文錦醉了的那次,雖然什麼也沒做,但陸白薇裝作兩人纏綿了一夜時,對方好像也沒什麼懷疑。
她就知道那是自己唯一的機會。
唯一能合理懷上孩子的機會。
是不是應該把洪良送走纔行?可是現在送走,不是更引人懷疑?算了,當務之急,是要把孩子生下來,一定要生下來!
“那個婢女是怎麼回事?”陸白薇看向牀上的人。
她心中篤定着那定然是戚鈺胡謅的,這個男人對她的心思,她還是知道的。然而她這樣問時,洪良居然沉默了。
陸白薇一愣:“你還真調戲她婢女了?”
那當然是子虛烏有的事情,可夫人還拿自己接近陸白薇的目的威脅着,讓他無法反駁。
“賤人!”陸白薇也不知道自己看到他的沉默怎麼會那麼氣,甚至還有一股隱隱的絕望,“果然,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她只能依靠孩子了,依靠這個孩子。
齊府每日裏發生的事情,都會被記錄在冊,送到御前。
原本這種監視大臣的事情,其實並不少見。但監視後院,倒有些......匪夷所思了。
當然,皇上要做的事情,他們也不需要思。
李瓚看着面前的冊子。
那上面比他每日的起居錄都詳細。
從戚鈺何時起牀、穿了什麼、喫了什麼、做了什麼,都事無鉅細地記錄了。
沒什麼新意的枯燥文字,李瓚手點着桌面,等回過神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就這麼看完了。
可能是落在他眼裏的,並不單純地是文字,他的眼前能浮現出女人的臉,再由這些文字,組成一顰一笑。
李瓚也沒覺着什麼不妥,要是問原因,他覺着大概是因爲主動權。
在關五把確切的消息帶過來之前,他暫時沒打算與這個女人有過多的交集。但是掌握主動權,這是他向來的習慣。
李瓚從這些文字中拼湊出這個人,提前掌握她的一切。
“皇上。”王林在一邊突然開口。
李瓚看過去。
太監陪着笑臉:“聽說皇後孃娘今日召齊夫人進宮了。”
李瓚沒動靜,只是涼涼的目光看過去,王林的頭低得更厲害了。
“是嗎?”
他就只是這麼說了句。
等王林再偷摸摸抬頭,就見皇帝已經把冊子放去一邊,拿過桌上的奏摺繼續看。再也沒有下文,仿若對齊夫人並無特殊的關注一般。
***
戚鈺確實被召進宮裏來了。
她已經不再像那日一樣緊張了,皇後對她釋放了再明顯不過的善意,至於皇帝,日理萬機,自己應該是碰不到的。
所以她只需要小心謹慎一些就足夠了。
還未到皇後的寢宮,戚鈺先碰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不遠處帶着下人走來的,可不就是前不久戚鈺才見過的二皇子殿下。
她既是認出了,便停在了原地,及至對方走近了,方纔退後一步彎腰行禮:“見過二皇子殿下。”
李朔打量的目光在戚鈺身上停留了片刻才問:“是齊夫人嗎?”
“妾身正是。”
少年原本端着的小臉便立刻變了臉色,稍稍露出一絲緊張來:“夫人不必多禮。”
女子起身看過來後,李朔將她的容貌看得更清了。他那日在湖底,其實還未完全喪失神志,隱隱約約還記得是面前的女子遊向自己,一把抱着自己奮力往上遊。
人對於絕望之時出現的人,總會不自覺生出親近,李朔也不意外。
“夫人是要去見母後嗎?”
小孩子的情緒隱藏得沒那麼好,戚鈺能感覺到對方沒有說出口的感激。
她當然不會拒絕。
其實仔細想想,要不是皇帝就是那晚的男人,戚鈺現在可算是一路順暢了。不過也沒關係,只要沒有別的交集,或是他認不出自己,就可以了。
“正是,皇後孃娘約了我對弈。”
李朔也像是想起來了:“我走的時候,母後確實是在準備棋盤。”
他們這樣攀談幾句後,李朔突然視線微微向後,叫了一聲:“小德子。”
一個小太監聞聲往前一步後,撲通一聲跪到了地上。
“奴才小德子謝夫人的大恩大德。當日若不是夫人及時把二皇子殿下救出,奴才就是有一百條命也難辭其咎。華景姑娘說,當日夫人都已經快要昏過去了,還惦記着水裏的奴才。夫人菩薩心腸,小的必然銘記在心。”
說着,咚咚咚就是磕了幾個頭。
倒不愧是最討李朔歡心的太監,別說戚鈺,連李朔都愣了愣神,面上微微不自在,這奴才,倒是一口氣把自己想說的也說完了。
戚鈺則是趕緊抬手示意他起來:“也是你對二皇子一片忠心。”
對他平安無事鬆了一口氣的同時,戚鈺也在觀察着這對主僕。
看得出來,李朔對這個小太監還是挺在意的,不然依着那天皇後宮裏的受罰情況,他大概也沒法現在就站在這裏了。
戚鈺對李朔的秉性又瞭解了兩分。
他們說了幾句,還是李朔旁邊的下人微微催促了,他才與戚鈺分別了過去。
因着也算是大病初癒,李朔的課業被減少了一些,並不繁重,快晌午的時候,他就去李瓚那報道了。
父皇日理萬機,不能每日來看他,所以得他自己去在晌午飯的空隙彙報課業情況。
他看到的還是一如既往忙碌的父親。
等了好一會兒,李瓚才終於從奏摺中抬起頭來。
“今天的功課都結束了。”
李朔乖乖站起來,應了聲是,又將父皇的問題都大概回答完後,才突然提起:“兒臣今日從母後那裏出來時,碰到了齊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