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多鐘,臘月的天色已經漆黑,終於艱難的把晚飯喫過了。
陳凌一家帶着一羣娃娃就向着土地廟出發了。
還有一羣狗子雄赳赳,氣昂昂的在麥田裏跑動,對着在麥田逗留的野雞和野兔,興奮的追逐。
“哎呀呀,富貴啊,你們總算出家門了,就等你們家來了。”
這時候的村口,以及土地廟周圍,影影綽綽的全是人和火把。
而且還有零零星星的禮炮在時不時的在天上炸響。
是村裏的小年輕閒不住,自己從家裏帶的炮仗,在四方麥田中點燃。
換做別的時候,長輩們恐怕就要罵他們不懂事,沒正行了。
但在今天這個日子裏。
越是放炮,反而越有氣氛了。
“叔叔,叔叔,爲什麼他們會有這麼多的火把呢?”
小胖子被陳凌接過來後,可算是能夠放飛自我了。
一路上一蹦一跳的,高興得不行,嘴裏的話就沒斷過。
直接頂替了小慄子之前的位置,化身十萬個爲什麼。
“因爲沒有電燈呀!”
陳凌笑眯眯的答道:“沒有電燈照明的話,大家就只能點火把了......”
“不對,我是說這些火把真好看呢,像是一條長龍,真好玩,我真想讓我們班的同學們看看這個場面。”
小胖子露出震撼的神色,又有遺憾。
“還有叔叔,咱們不用點火把嗎?”
“對呀,叔叔,我們爲什麼沒有火把呢?”
小慄子也反應過來了,跑過來,追到陳凌身邊問道。
陳凌哪裏不知道他們的心思,晃了晃手裏的手電筒:“因爲我們有這個呀。”
他說完,大人們也跟着低聲鬨笑。
“哎呀,不是的,我們也想要火把呢,叔叔你也給我們做一根火把吧,好不好嘛。
小慄子仰着腦袋,抓着陳凌的手,開始施展撒嬌大法。
陳凌還沒說啥,王來順和村裏的會計就一起過來從她手裏,把陳凌搶走了。
“娃娃們,你們叔叔今天有重要的事,他得去前邊站着,今天晚上不能在這裏陪你們玩。”
“啊?爲什麼?"
孩子們一下子怔住,紛紛錯愕的張開嘴巴。
睿睿也是愣頭愣腦的喊了聲爸爸,然後像一頭壯實的小熊崽子一樣直接衝了過來。
“因爲你們叔叔厲害,他今天要主持送老土地神上天,新土地神落廟。”
秦容先向娃娃們解釋。
意思不難理解,用某些習俗的老說法來講,陳凌要當'主祭’。
這本來是要村裏德高望重的老人來做的。
但誰讓這兩年陳凌在村裏的位置越發特殊呢。
而且他們這裏宗族和祠堂都沒了,陳王兩家都是一盤散沙。
誰也不念誰的舊情。
基本都是隻管自己門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
其實陳凌自己也是,現在村裏跟他關係最親近的,反倒是兩個姓王的。
“哇,叔叔好厲害。”
小胖子和小慄子頓時眼冒星星,聽着陳凌要送神和迎神,覺得叔叔就是了不起。
睿睿懵懵懂懂,口齒不清的跟着喊:“爸爸膩害。”
六妮兒則是心裏早就把陳凌當成最厲害的了,這時候揮揮手:“走吧,去俺二叔家,給你們做火把。
等咱們做好火把,富貴叔他們估摸着也能忙完啦。”
然後他就帶着這幫童子軍大部隊向着王立山家殺了過去。
陳凌是被請到了前面去。
原先的土地爺神像是泥塑,也就是先前所說的,稻草秸稈和着黃泥、膠泥,做成人形。
再用泥刀去刮,去雕刻成像。
最後繪彩。
大致是這樣的。
這個時候全村男女老少都出來了。
有秩序的站成了三排,都舉着火把。
從土地廟開始排,一直排到了村裏小學那邊的大堰塘邊上。
至於爲什麼沒人爭搶着往前擠。
一是這種儀式偏神聖。
二是待會兒還會轉圈,誰都有機會上前拜土地爺,沒必要鬨鬧爭搶。
當然了,現在站的都不整齊,還有三三兩兩的年輕人走到遠處放炮的。
直到王來順開始敲鑼。
“歸隊!都站整齊了!”
他們都是漢人,但是或許在山裏生活久了,這種送神迎神的儀式,就有點跳大神的感覺了。
就像現在,土地廟正前方,還用磚塊搭出來一個六邊形。
裏面是空心的。
待會要把舊的神像砸碎丟進去,焚燒。
砸碎不是冒犯,是砸碎之後,神才能上天。
火是祭禮。
“富貴,進廟念祝禱詞吧。”
四爺爺給他腰上纏好紅布後,說道。
陳凌點點頭,再往後看時,隊伍已經高舉着火把變得無比整齊。
這下真的成了三條長龍一樣。
陳凌走進燒滿蠟燭的土地廟,在蒲團跪下,無聲的念詞。
念一段磕一個頭,磕三個就行了。
唸完詞之後,陳凌起身指揮着五個年輕人把土地爺的舊神像擡出去。
這五個小夥子,身上或是綁着麥穗,或是插着高粱......象徵五穀雜糧。
這過程中他不能動手,等擡出去後,放到那個磚塊搭出來的六邊形中。
這時候,他才能把舊的土地爺神像打碎。
用的東西也講究,是用的斧頭、鐮刀、鋤頭、犁耙頭。
怎麼講呢,斧頭是象徵着山林,他們這邊的土地爺是管着山裏的東西的。
其他各類農具不必多說,跟五個小夥子象徵五穀雜糧一樣。
“砰!砰!砰!"
陳凌抄起斧頭,連着劈了三斧頭,把舊神像的後輩劈開。
而後鐮刀、鋤頭、犁耙頭也分別砸在神像的身體各處。
倒也不必砸的太碎,下面有鋪好的松枝,會直接點燃起來。
“送神!”
陳凌用火把點燃,大喊一聲。
這送的不僅是土地廟的土地爺舊神像,村民各家的土地神像,不管是畫的還是木雕的,都要請過來,一起上天。
按照原本的流程,比如用紙畫的是每年更換新的,木雕的會用的久一點,但那也要三年一更換。
更換日期定在大年三十,總之是一年的最後一天。
但是今年要把土地廟的老土地爺爺送走,那就提前了,各家的被請回家的也要跟着一起上天。
然後更換新的。
於是陳凌這一聲’送神’喊完之後,這些舉着火把的村民。
或是懷裏捧着木頭的土地神像,或者是從紅布條裏拿出來撕得粉碎的紙畫像,陸續走上前來,一起丟進火裏。
然後一家子跪下來拜上一拜,念念祈求保佑的詞。
把自家請回去的土地跟土地廟的神像,一起送上天。
火焰熊熊,照的人臉上紅彤彤的。
期間,陳凌和村裏管事的,就在旁邊不斷放禮炮。
隊伍轉到最後,把土地爺送上天後。
就要迎新神了。
這時候再換陳凌上前,把石頭神像上的紅布扯下來。
“以後村裏大夥送自家的土地上天,就每年來土地廟神像前燒,這石像咱們不用動,讓土地爺爺自己上天就行。”
陳凌扯下紅布這樣說道。
石頭神像用得久,用上了之後,沒什麼特別的狀況,就不用再更換了。
那麼自然要換一種說法。
他說完這話,村民們就開始揮舞着火把,時不時吼一聲。
“吼!”
“喝!”
在夜晚傳的很遠。
迎新神確實和送舊神就不一樣了。
送舊神的時候,是帶着香火蠟燭送走的。
迎新神的時候,是帶着各種各樣的貢品,和村民們熱情的呼喚迎來的。
祈盼新的土地爺爺來了後,看到他們的虔誠和願景,保佑他們年年風調雨順大豐收。
石像還是由象徵着五穀雜糧的五個棒小夥抬上去。
陳凌指揮着,抬上貢品,各種糕點和餅子爲主,也有瓜果和三牲肉。
又讓隊伍輪流上前連續點燃新香插進香爐跪拜。
頗爲繁瑣的,來回再流轉一圈後。
陳凌這纔去鳴炮。
睿睿跟着六妮兒他們,一羣大大小小的娃子們,舉着一個個小火把,認認真真的看着。
眼睛一眨也不眨。
小孩子嘛,在幼年的時候,總是對這種熱鬧神祕的東西顯出極大地興趣。
睿睿太年幼,不記事。
但也會好奇。
且好奇心最重
在王素素她們上前的時候,他就忍不住上前,跟着把火把遞給陳凌。
並把陳凌拉到那邊,然後兩隻小手分別拉着爸爸媽媽的手,跟着大隊伍一起拜神。
體驗完這種特別的儀式,他自己拍拍自己膝蓋,就要衝進廟裏拿上邊的貢品。
“誒,回來!”
陳凌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後衣領子,任着臭小子在半空中蹬踹小腿。
直接把他提出來,放到了外邊的娃娃堆裏。
“你們等着,等我來發!你們再搶!都不許不老實!"
貢品裏的餅和糕點,都是小孩子們喫到最好,大人們其實可有可無,搶到是好事,搶不到也無所謂。
畢竟村裏這麼多人,哪能人人有份。
一般就是跟孩子們分食了。
象徵喫點就好。
“富貴叔,你快點,他們等不及了。”
不知道誰喊了一句,總之不是小娃子。
聽着是公鴨嗓,在變聲期間,不知道是誰家的毛孩子。
“你多大了,不害臊?”
陳凌笑罵一句:“我聽出你在那邊了,待會繞着你走。”
大家一陣鬨笑,這時候拜完了新土地神了,正是鬆懈下來,最熱鬧的時候。
就等陳凌開始撒餅和糕點了。
陳凌也不故意磨蹭拖延了,挎着籃子從廟裏走出來。
整個籃子的餅,往半空中一拋。
“啊,富貴叔你真好,讓喜餅砸死俺吧......”
小娃子們興奮的脫下棉襖,哇哇大叫的狂奔着衝過去接。
“叔爺爺,這邊,往這邊扔!”
“叔叔,我是小明,我想喫年糕......”
“叔叔,我是小慄子,我也想喫年糕!”
人太多了,每個娃娃都在想富貴叔跟自己最親近,都報自己的名字,結果陳凌誰也聽不到。
抱着籃子開始亂拋,誰撿到算誰的。
一下子,全都搶瘋了。
大人們,尤其是年輕的漢子們,都跳起來或者撲出去,幫着自己家娃去搶。
自己孩子跟陳凌這麼親近,遇到事只想到富貴叔,想不起自己親爹。
今天他們要證明自己。
結果不一會兒就有人摔得鼻青臉腫,人太多了,全村人在這裏呢,你我我你,怎麼可能不摔倒。
幸好餅和糕點是有數的,他們就爭搶了那麼一會兒,就散開了。
不然陳凌還得擔心他們鬧出踩踏事件。
搶完喜餅和喜糕,娃娃們舉着火把高興的喫着。
還有的把喜餅丟進土地廟前,燃燒過後的灰燼裏,把喜餅燒的焦焦脆脆的,然後掰開喫的很香。
“爸爸,媽媽……………”
睿睿帶着兩條大狗跑過來,哭着小臉舉起一塊年糕。
“你啊,在家喫飯不好好喫,在外頭怎麼這麼着急喫呢?這個現在不能喫,要回家熱一下才能喫的。”
陳凌從他手裏拿過來年糕:“年糕冷了是硬的,要熱一下,你問哥哥姐姐能喫嗎?”
他看向跑過來的丫丫、小胖子和小慄子,三個孩子也噘着嘴不開心的搖頭:“不能喫,早知道我們就搶喜餅了。”
衆人莞爾。
梁紅玉笑話大孫子:“小明就你最貪心,也最愍,什麼經驗都沒有,哪裏有六妮兒他們心眼多。”
這話倒是,城裏孩子這方面沒經驗。
“奶奶,你怎麼老是說我笨。”小胖子哼哼唧唧,氣惱道。
“好了,不要不開心。”
陳凌招招手,抱起睿睿,道:“走,我去給你們用餘炭烤兩個喜餅,我知道誰剛纔搶得多。”
說着走到陳永勝家的小子身旁:“來吧,不害臊的,你以爲跟娃娃們喊我叔,我就不知道是你了?喜餅拿出來!”
這小子都十五歲了,剛纔還搶的最猛。
“哥,我也個還是小娃娃。”眉毛很濃,大臉蛋子,面貌像是個大蟋蟀的小子作出委屈的模樣。
“說你不害臊,你還真不害臊啊。”
陳凌給了他一個腦瓜崩,他才嘿嘿笑着交出兩個餅子。
“走吧,烤餅去,這不就有了?”
陳凌招呼着小娃們走到土地廟近前,果然幾個孩子重新高興起來。
臉上露出笑容,舉着小火把開始圍着火塘,蹦蹦跳跳歡呼。
“烤餅嘍,烤餅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