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輪試鏡就這樣結束了。
駱安並沒有當場宣佈結果,畢竟定角色的事情不是一拍腦門就可以決定的,還要參考其他故事主創的意見。
林齡離開大廳,駱安收拾好東西跟她一起走了出來。
林齡笑道:“沒想到你真的參考了我的意見。”
駱安說:“你那天說的,我跟編劇商量了一下,其實並沒有正式採用。老實說,你剛纔的表演讓我非常喫驚,我和編輯都設想了一下當玉娥沉冤昭雪的時候,這個人會是什麼樣的反應。你的表演跟我想象的完全不同,我之前和編劇討論的結果,也覺得在那種場景之下,玉娥會是狂喜的,甚至發瘋。”他說着笑了起來,“編劇還跟我開玩笑說,如果這樣的話,玉娥最後不是孤零零地揹負着屈辱死去,而是因爲太過喜悅而心肌梗塞猝死了,倒也挺黑色幽默的。之所以把這一段也當成試鏡的內容,其實一來是想考察一下演員們隨機應變的能力,二來也是好奇你們這些人對於這樣一個人物是怎樣去理解的。第一個試鏡的女孩,那個叫馬雪娜的,她的表演是比較符合我們原先的設想的。但是看了你的詮釋之後,我和編劇都被說服了。”
林齡微笑。如果放在幾年前,她大概也不會是這樣一種表演方式。想當然的,一個承受多年委屈的人一朝揚眉吐氣,表演出“小人得志”的感覺也不奇怪,甚至可能會比較符合常理。然而現在,林齡覺得自己是真正瞭解了玉娥這個角色,她內心深處對這樣一個人物是有共鳴的。她點頭道:“多謝誇獎。”
駱安笑了:“哈,你還真是不謙虛啊,好歹客氣客氣說句過獎了!”
林齡攤手,玩笑道:“駱導都說好,我有啥好客氣的,這不是相信駱導的專業眼光嗎!”
駱安說:“嗯,是該有這種自信。其實我在你們這些演員試鏡之前,大致瀏覽了一下你們過去的作品。是否要用你,我也是比較猶豫的。嘉橋一開始向我推薦你,我去網上找了據說是你的代表作的作品,好像是五六年前拍的了,完全就是個甜美小女生的感覺,跟玉娥這個人物沒有半分契合,我還義正言辭地去指責嘉橋跟我開玩笑,結果他直接把他的移動硬盤丟給我,裏面收集了你所有的作品,連廣告都沒落下,這小子真是……”
林齡怔了怔,沒有說話。
駱安接着說道:“我看了你的一些作品以後,發現你的狀態隨着時間在變化。五年前是個分界點,不過我也聽說了那時候你出了點事。你的戲路開始發生改變,演些壞女人的角色,早期你是用動作和語言在演戲,很明顯,那時候的你不自信,怯場,根本不是什麼用盡手段的壞女人,而是個披着狼皮的羊、紙糊的老虎,到了近年,你的狀態越來越好了,最大的變化就是有自信了,用內心在演戲。《一見傾心》雖然是部沒有營養的爛片,但是你在裏面的表現非常出彩。”
林齡這下是真的有些受寵若驚了。駱安這樣的超級大導演居然花時間看了她很多作品,還願意跟她探討,給她指點,這可是多少經驗都換不來的。
駱安拍了拍她的肩:“你今天的表現我很滿意,我拍電影,寫劇本,追求的就是一種‘一切盡在不言中’的感覺,而你用了幾秒鐘的時間就把這種感覺詮釋出來了。不過我現在也不能給你什麼承諾,角色最終的選定還需要經過不少步驟。不管怎麼樣,我相信以你現在的狀態,一定會取得巨大的成功的!”
林齡忙道:“謝謝駱導,我一定努力!”
林齡和駱安談完話,就回去找菲姐和林小齊。
剛纔林齡在裏面試鏡的時候,菲姐和林小齊比她還緊張,都湊在門口偷看她的表演。以她們的角度,看不見林齡臉上的表情,在演最後一場戲的時候,她們只看見林齡傻站了半天,然後走了幾步,又開始傻站,菲姐還以爲林齡是因爲家裏人的事影響了狀態,嚇得都快拿出麝香保心丸喫了,沒想到林齡謝幕之後駱安竟然帶頭站起來鼓掌,她們簡直驚喜得無所適從。
菲姐問林齡:“怎麼樣怎麼樣,剛纔駱導都跟你說了什麼?”
林齡說:“聊了些電影上的事,讓我回去等消息。”
菲姐不住搓手,但是試鏡都結束了,她心急也沒用了。她只能自我安慰:“駱導賞識你,就應該有機會!”
林小齊忙道:“我相信林齡姐一定可以的啦。時間不早了,我們先去喫午飯吧!”
林齡抬手看了下表。因爲駱安把她的順序排到了最後一位,所以用了比較久的時間,現在已經是下午一點了。她說:“我不去了,我還要回醫院。”
菲姐忙說:“好,好,你別太累了,等會兒自己買點東西喫。有消息就給我打電話。”
林齡笑道:“哪有那麼快……好啦我知道了,我會的,先走了,拜。”
林齡離開試鏡片場,立刻打車去了醫院。
她急匆匆趕到病房,卻發現邱嘉橋已經坐在病房裏了。她愣了一愣,緩步走上前,在邱嘉橋身邊坐下,看着躺在牀上的張劭梅。
邱嘉橋低聲道:“之前她已經醒了,但是新的腎臟出現了排異反應。”
林齡大驚:“排異?”
邱嘉橋安慰道:“彆着急,醫生說了,排異反應是異體組織進入有免疫活性宿主的不可避免的結果,這是免疫過程,已經用了藥,她又睡下了。”
林齡咬着嘴脣在牀邊坐下,擔心地看着外婆:“她會好起來嗎?”
邱嘉橋張了張嘴,想說她一定會好起來的,卻又說不出口。腎衰竭是個極其可怕的病,患上腎衰竭的病人往往活不了幾年,張劭梅能夠撐五年其實已經是一個奇蹟,如果不進行腎臟移植,她已經要到達極限了。可腎臟移植其實也只能夠適當延長患者的壽命而已,並不能算是徹底治癒。誰也不能保證張劭梅到底還能撐多久。
林齡疲憊地閉了閉眼睛,抓起張劭梅的手貼到自己臉上。其實她知道的,這五年來她無數次收了醫院下的病危通知書,但外婆一次又一次頑強地撐下來了,是因爲她,外婆不放心她,所以強忍着病痛的折磨留在這世上陪伴她,並且主動要求冒險接受了手術。手術前醫生就說過,即使接受腎臟移植手術,也鮮少有人能再扛五年,尤其外婆又是年紀這麼大的老人。外婆在這個世界上的時間所剩不多,她必須更加努力,在外婆離開之前讓她看到自己已進化足夠強大,即使外婆離開,也要讓她安心地走。
林齡小聲道:“外婆,我試鏡結束了,駱導誇獎我表現的很好,我一定會努力爭取到這個角色的,等電影上映的時候,我帶你一起去看。”
張劭梅的手指動了動,略嫌粗糙的手指輕輕颳了刮她的臉。
林齡強忍着眼淚笑了起來,語氣輕快:“外婆,我這些年太忙了,沒怎麼陪在你身邊。等你病好了,我休息一兩年,帶你去環遊世界,到處走走看看,你有沒有想去的地方?”
邱嘉橋看着她,緩緩抬起胳膊,想摟她的肩,想了想,又輕輕放下了。
林齡在張劭梅耳邊絮叨了一會兒,邱嘉橋問她:“喫過午飯了沒有?”
林齡搖頭。
邱嘉橋說:“出去喫點吧。看你的臉色,昨天晚上沒睡吧?別你外婆好了,你自己病倒了。”
林齡其實並沒有胃口,但她看了眼躺在牀上的張劭梅,猶豫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小聲道:“我先去洗把臉。”
她去衛生間,把臉上的濃妝卸了,跟邱嘉橋出去喫東西。
林齡畢竟是公衆人物,這時候邱嘉橋也不可能帶她去有包廂的大酒店用餐,於是他讓林齡在醫院裏的草坪上等着,自己出去買簡餐。
他在附近的快餐店裏打包了兩份盒飯,走回醫院,看見林齡正坐在草坪上曬太陽。她卸去了濃妝豔抹,露出樸素的一面,午後的陽光灑在她的臉上,晶瑩純白。這幅場景太美了,邱嘉橋有些捨不得走近她去破壞這個畫面。
就在這個時候,邱嘉橋感覺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在醫院裏,他把手機調成了靜音。
邱嘉橋拿出手機,看見來電顯示是駱安,頗有些驚奇,接起了電話。
沒等駱安開口,邱嘉橋就問道:“今天林齡表現的怎麼樣?”
駱安連連誇獎,將今天林齡在片場出人意料的表現如此這般跟邱嘉橋說了一番。
邱嘉橋聽罷頗有些得意:“當然了,也不看看是誰家的太太。”
駱安好氣又好笑:“我說你們兩個還真是一樣不要臉啊,我今天誇她,她也一副理所當然的表現。不過我說,她答應做邱太太了嗎?嗯?”
邱嘉橋撇嘴,淡定地說:“婚禮的時候我一定請你。”
駱安說:“拉倒吧你!”
“你打電話來幹什麼?不會就是爲了跟我拌嘴吧?”邱嘉橋低頭看了眼自己手上的便當,怕再等一會兒就該涼了,“沒事我先掛了。”
“哎!都是你,一開口就問我林齡,我差點把正事給忘了!我是來給你講個笑話的!”
“什麼笑話?”邱嘉橋漫不經心地問道。
“天下電影公司的郭宏你知道嗎?上午他也來試鏡會了,陪着一個試鏡的新人一起來的,說實話,那個新人不錯,也是玉娥這個角色的有力競爭者之一。不過剛纔林齡試鏡的時候,他們跑進來看了,我還沒說什麼呢,郭宏先來找我,要求我一定要用他推薦來的這個新人,要是不用的話,他就撤資。哈哈。”
邱嘉橋來了點興致:“哦?你怎麼回答他的?”
駱安說:“這種出風頭的好機會,我當然讓給你,我什麼都沒說,笑了笑就走了。”
邱嘉橋說:“我知道了。”沒等駱安再說什麼,他就掐斷了電話。便當涼了,不能再等了。
邱嘉橋走到林齡身邊,將飯盒在她身邊放下:“喫點吧。”
林齡接過他遞來的午餐,道了聲謝。
“我去打個電話。”邱嘉橋說着走到一邊,
林齡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倒也沒問什麼,自顧自喫起午餐來。
邱嘉橋從通訊錄中找出了郭宏的電話,撥了過去。
電話鈴沒響幾聲,那邊的郭宏便接通了電話。郭宏開的天下電影投資公司和邱氏集團合作依舊,他對於這位邱家的小少爺還是很巴結的,邱嘉橋無論是從投資的眼光還是經商的手段都能夠服人,這次郭宏之所以會參與投資駱安的《俠骨柔情》,一來是看重駱安的名聲,二來也是跟着邱嘉橋的腳步走,這畢竟是件穩賺不賠的大好事。
“喲,邱總,您找我有什麼事?”
邱嘉橋開門見山地問道:“聽說你想往駱安的新片裏安插演員?”
電話那邊的郭宏愣了愣,尷尬地笑道:“這個,不是安插,是駱導自己看中的人。馬雪娜是我的一個遠房親戚,我覺得她很適合玉娥這個角色,所以就跟駱導說,要不就定小娜吧,沒別人比他更合適了。”
一見傾心最大的投資商和發行商是如今邱嘉橋兼任行政總裁的欣榮影業公司,邱嘉橋是最有話語權的,在他面前,郭宏也不敢大聲說話。不過據他所知,對於電影的選角,邱嘉橋並沒有提什麼意見,也沒有欽定的人選,這樣的話,他作爲第二大投資商,行使點額外的權利,也不算什麼吧?
邱嘉橋的語氣頗爲惋惜:“真可惜,你放棄了一次賺錢的好機會。”
“什麼?”郭宏一怔。
邱嘉橋從容不迫地說:“你的資金被斥出了。因爲你的行爲已經違反了合同中的相關條文。如果有什麼疑問的話,請找我的律師談。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