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遠在北邊的陳熙此刻正在農村走訪。
華合通旗下項目衆多,每個項目又由數家公司運營,若不親自下來看看,根本搞不清實際狀況。
“陳總,截至目前,家家通的用戶數量已經超過1.3億,是全球用戶規模最大的衛星直播系統,農村市場的絕對主流。”下屬江逾一臉興奮地彙報。
家家通是華合通與光電系統合作的電視覆蓋工程,核心目標是解決農村地區“看不到、看不好電視”的問題,主要服務於有線電視未通達,無線信號覆蓋盲區的偏遠山區、牧區、林區及海島。
儘管網絡普及迅速,部分較富裕鄉村已通網,但家家通仍是許多農村家庭的首選。原因很簡單,看電視免費。
早期推廣時,用戶相當抗拒,即便免費也多有拒絕。但隨着村幹部配合推廣,加上華合通不時贈送禮品,最終還是成功將設備安裝入戶。
想想看,1.3億用戶,華合通僅在定製機頂盒和獲取補貼上就已獲利頗豐,這還未計入廣告與電視購物等收入。
“你覺得用戶對家家通的評價如何?”陳熙隨口問。
“那當然是好評如潮!”江逾不假思索。
“這結論怎麼得出的?”
“用戶調查報告上統計出來的。”
“調查報告顯示好評率超過98%......這麼高的數字,你不覺得奇怪嗎?”陳熙笑了笑。
江逾並非電視項目負責人,只是個剛回國的留學生,初入華合通,對國內情況尚且?懂。但他並不笨,立刻反應過來:“陳總,你是說這數據......有水分?”
“不好說,得親眼看看。不過我活到現在,還沒見過幾個真實好評率能高成這樣的產品。”陳熙擺擺手,繼續往前走。
來到一戶人家,寒暄幾句,江逾送上帶來的禮品,主人頓時眉開眼笑,將他們迎進屋。
“我們是供銷社的,過來了解一下情況。”陳熙隱去了真實身份。
“領導,喝茶。家裏沒啥好東西招待。”中年男人笑呵呵遞上一杯剛泡好的茶。
“老鄉,現在日子過得比從前咋樣?”陳熙抿了口茶問。
“也就那樣吧。”男人回答得含糊。
陳熙點點頭。
自己太年輕,看着不像大領導。若換個年長的來,對方恐怕張口就是:“我很幸福!”。
“家裏主要靠啥收入?錢夠用嗎?”陳熙接着問。
“種點地,孩子在城裏打工。我們兩口每年還得倒貼他一些,哪夠用喲。城裏房價那麼高,孩子想留在那兒娶媳婦,我讓他回來,他又嫌農村沒發展.....”男人遞給陳熙一根菸,幫他點上,自己也點了一根,語氣裏滿是迷茫。
“供銷社和華合通不是推出了新三農項目嗎?按理說,收入該提高些纔對。”陳熙慢慢切入正題。
“收入是多了點兒,但沒多多少。開銷倒是大了不少......”
“這話怎麼說?”
“你們搞的那套科學生產,只對田地多的人管用,也就是城裏大企業來包地搞規模化。像我們這種小農戶,地就巴掌大,提高生產效率能有多大改變?該閒的時候還是閒着......”男人吐出一口煙。
這一點陳熙明白。
國內情況與西方不同,美利堅那種地廣人稀的大農場模式,在國內極易引發矛盾。正因如此,他才與馮運合作推出河馬超市,試圖提高農產品收購價。
“那現在收購價提高了,你們總該比從前賺得多些吧?”
“也就開頭那陣子。現在他們在打什麼價格戰,一堆企業跑來村裏收菜,一家比一家壓價,像商量好了似的。名字多得我都記不住,什麼收菜網、天天賣菜......他們還說我們的菜要運到工廠加工,建廠成本高,城裏人嫌菜
貴,只能壓價纔好賣。又忽悠我說價低別怕,只要量大照樣賺錢,這叫薄利多銷......可我一年就產那麼多,哪來的量?”男人嘆了口氣。
他說的是實情。
一個賺錢的風口出現,所有企業便一窩蜂湧入,內卷便從城市蔓延到了農村。
“那你剛纔說開銷大了......”陳熙追問。
按理說,刺激農村消費是國家策略的一部分,這似乎並無不妥。
“開銷是大了,可都是些沒用的開銷、強制的開銷。”
“比如?”
“比如這個機頂盒!”男人站起身,走到電視機前,指了指一個銀色小盒子。
“這不是免費的嗎?”陳熙不解。
“開頭是不收錢啊!後來又說要給我換機頂盒,還能幫我賺錢。結果現在我每個月還得交寬帶費,想停都停不掉......”男人越說越氣。
他的話讓陳熙聽得糊塗。
華合通的機頂盒是連接衛星的,跟寬帶費有什麼關係?
見陳熙不明白,男人解釋道:“最早華合通來給我們免費裝家家通機頂盒和大鍋蓋衛星天線。後來又來了一撥人,說大鍋蓋裝房頂有輻射,跟我講什麼環保知識,說這輻射不光對人有害,還傷莊稼、傷家禽。我說不換,他們
又忽悠我,說換新機頂盒能賺錢。我問咋賺,他們說一次投資,終身收益、看視頻就賺錢,給家裏添個賺錢礦機。還能區塊鏈挖礦,還有什麼邊緣計算......總之我聽不懂。但我兒子在城裏上班,他說現在城裏人玩虛擬幣可賺錢
了,我就信了。等裝完了,他們管我要安裝費。起初我不想給,可華合通的人說這東西以後能生錢,讓我眼光放長遠,別因小失大,反正幾天就賺回來了。誰知道過了半年,寬帶公司找上門,說我欠費了。我莫名其妙,我家又不
上網,哪兒來的寬帶?最後才明白,這玩意兒是聯網的!現在想停寬帶,寬帶公司還不讓,說我簽了合同......”
雖然男人說得很亂,但陳熙聽明白了。這肯定是公司裏有人借職務之便牟取私利,或是有人冒充華合通行騙。
市面上的機頂盒公司不少,許多都靠玩套路發財。
區塊鏈挖礦、邊緣計算、CDN帶寬共享、AI數據訓練、家庭雲節點......這些詞他並不陌生。
推銷者的話術大抵如此:“我們的機頂盒是一臺小型服務器,能利用您家閒置的寬帶和存儲,爲互聯網公司提供算力,從而獲得持續收益。”
然後在App或後臺向用戶展示每日增長的收益,營造真能賺錢的假象。同時鼓勵用戶拉人購買,許諾高額提成和團隊獎勵,形成典型的傳銷結構。前期爲取信於人,平臺會準時發放小額提現,資金來源於新用戶的購買款。
旦用戶增長放緩,新資金無法覆蓋老用戶的提現需求,平臺便會以系統升級、通道維護爲由拖延,最終捲款跑路,App再也無法登錄。
至於挖礦,盒子或許真在運行某種區塊鏈程序,但通常是毫無價值的空氣幣挖礦,或貢獻CDN流量。家庭帶寬和算力產生的價值微乎其微,一天可能就幾毛錢,電費和硬件損耗遠高於此。若爲境外非法平臺提供CDN或算
力,還可能涉及網絡安全風險,甚至助長非法內容傳播。總之,裝上這玩意兒,基本就成了冤大頭。
等瞭解完情況,陳熙從屋裏出來,站在田邊望着房頂的衛星天線:“這玩意兒要真有輻射,星鏈計劃乾脆別搞了。”
“陳總,這裏頭問題這麼多,看來那些調查報告全是僞造的。”江逾說道。
“這才哪兒到哪兒,還有那麼多項目沒看呢。”陳熙撇了撇嘴。
半小時後,一處自助販水機前。
陳熙與江逾換了身衣服,提着兩個大水桶走過來。
販水機前擺着張小凳,坐着一個正在玩手機的水管家,這是陳熙特意找的考察點。
“今天多打點水,家裏來了好些人。”江逾放下水桶,清了清嗓子。
“嗯,晚上多弄幾個菜。”陳熙附和道。
“打水?沒見過你倆啊。”水管家抬眼瞟了瞟他們。
“從城裏剛回來,這不快過年了嘛。”陳熙隨口編了個理由。
“哦,會用機器不?先插水卡,再掃碼。”管家指了指屏幕,注意力仍停在手機上。
陳熙本想掏出準備好的水卡,卻又頓住:“掃碼?掃什麼嗎?”
“照我說的做就行了。”管家有些不耐煩,邊玩手機邊回答。
陳熙使了個眼色。江逾接過水卡插入卡槽,然後拿起手機對準機器上的二維碼。
屏幕立刻跳出一個廣告,上面帶着倒計時。
“我去,我都付過費了還得看廣告?”江逾忍不住抱怨。
陳熙湊近一看,果然如此。按照原先的設計,插卡即可打水,廣告僅在設備屏幕上自動播放。
“倒計時完了怎麼還有廣告?......我去,怎麼自動給我下載軟件?這什麼貸款APP? 搞什麼鬼!”後續一連串的操作讓江逾直接罵了出來。
“這怎麼回事?”陳熙轉向水管家。
“我哪兒知道,流程就這樣。”對方頭也不抬。
過了幾秒,他又好心地補充了一句:“那些軟件別刪啊,刪了下回打水還得再下一遍,白費流量。”
"
陳熙與江逾對視一眼。
晚上,兩人回到酒店。
江逾憋了一路,終於忍不住開口:“簡直荒唐,好好一個民生工程,被搞成什麼樣子了!”
看着他氣鼓鼓的模樣,陳熙笑着點了根菸。
這小子,倒讓他想起前世的自己。
那個剛回國時,滿腔熱血又眼裏容不得沙子的自己。
腦海裏不由浮現出當年的畫面:
華合通公司會議室裏,年輕的陳熙板着臉,看着面前的幾個老狐狸:“有沒有搞錯?我回國是想做實事,帶着大家共同致富搞發展的。你們居然讓我去搞放貸?我TM......”
“陳總,你怎麼一點不生氣?”見陳熙只是笑,江逾更困惑了。
“氣?早就氣飽了,可光生氣有什麼用?得解決問題。”陳熙吐了口煙,語氣平靜
“那就該把公司裏這些蛀蟲一個個揪出來。該報警報警,該開除開除!”
“想法不錯。那具體怎麼做?現在這狀況,恐怕全公司上下都在撈油水。你今天也看到了,連最底層一個看水機的都能分到好處,管理層的水有多深,你想過嗎?”陳熙點點頭,把煙遞過去。
江逾接過煙,沉思片刻:“先不打草驚蛇,找一批正直的新人,從內部開始調查。等證據確鑿,先把高層端掉,再徹底整頓中下層。”
“嗯,這思路靠譜。那這事,就交給你來辦吧。”陳熙笑了笑,忽然拍了拍他的肩。
“我?”江逾愣住,手指着自己。
“對啊,你自己說的,正直、新員工。這兩條,我看你都挺符合。”陳熙的笑容裏帶着認真的期許。
江逾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只感覺肩頭那份重量,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