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惦記着霍展鯤使什麼心計,一整天都在盤算後路,後面見到門口果然站了兩個他的人守着,心裏更是焦慮不安,便給洪五爺掛去電話先打個招呼,如果真有什麼事也好迅速施以援手,五爺那邊只笑她多心,還意味深長地嘆了一句:“難爲這霍大帥也有踢到鐵板的時候!”不過總算也答應下來了。
她略略放心,但是一看到丫丫便又覺得心口堵住了亂麻似的。小丫頭早上玩累了,一覺睡到中午才醒,她初到這別墅裏很是好奇,到處都想去看一看,到處都想去摸一摸,她立刻皺起眉來嚴厲呵斥了她一頓,告誡她不許亂跑,這房子裏的東西不許隨便亂碰,那小人兒揹着手委屈站着,兩泡眼淚已經蓄在了眼眶裏,習媽看得心疼極了,一邊將孩子抱到懷裏柔聲哄着,一邊拿眼睛狠狠瞪她,所幸小孩子忘性也大,傷心了片刻又乖乖坐在桌上喫起飯來,習媽將她教得極有禮貌,傭人們幫她盛了飯舀了湯她都忽閃着大眼睛說謝謝,本來就是漂亮極了的娃娃,又那樣懂事而可愛,不過半天功夫便讓這屋子裏上上下下的傭人都愛到了心坎上,只有那孩子的媽媽一直皺着眉,丫丫聰明地感覺到她身上的排斥氣息,寧可在傭人面前玩耍也不敢靠近她一步了。
晚上的時候霍展鯤果然來了,丫丫立刻便精神起來,小鳥一般投到那跨進來的男人懷中讓他抱了起來,口中叫着“發糖發糖”,小手已經熟門熟路地伸到他的軍裝口袋裏去,果然便在裏面掏出兩塊巧克力來,他看起來也高興極了,一邊問着她喜不喜歡,一邊將臉側了一側,小丫頭立刻就在他臉上香了一個,他哈哈笑出聲來,額頭去磨蹭她的小腦袋,於是丫丫也跟着咯咯咯咯地笑起來了。
黛綺絲冷眼瞧着這一大一小親熱極了的畫面,掌心中全是冷汗,不免出聲打斷他們:
“大帥,你累了,先把丫丫放下來喫飯吧。”
顧忌着丫丫在身邊,她聲音裏刻意的嬌媚已經收斂很多,只是柔順恭敬,身上穿着也並不十分華麗,一件琉璃紫色的旗袍,綴着珍珠的項鍊,少了幾分風塵的豔麗,卻多了貴婦人的風韻,她身後的餐桌上已經擺好了精緻的晚餐,一樣一樣在玫瑰色的燈光下鮮香潤澤,他懷裏抱着可愛的孩子,抬頭看到那樣一桌菜,看到那樣的她,恍惚間突然起了錯覺,定在那裏一動也不動,丫丫早已經饞得緊了,開始在他耳朵邊撒嬌:
“發糖,我想喫那個螃蟹,可是媽媽說要等你來,還說不許我喫那個……”她翹着小嘴,大眼睛瞟一眼媽媽,悄悄伏在他耳朵邊告狀,他回過神來,立刻瞪起眼睛:
“誰說不許你喫,丫丫想喫什麼都可以!”便抱着她坐下來,就將她放在自己身邊,黛綺絲連忙說:
“大帥,她已經喫過飯了,留在這裏礙手礙腳的,先讓習媽抱她去旁邊玩吧。”
他瞪她一眼,理也不理,親自提起一隻大閘蟹將那蟹殼揭了開去,筷子挑出黃澄澄的蟹黃放在碟子裏擱到丫丫面前,北地並不產螃蟹,更何況是這個季節,這幾隻螃蟹定然是貴如黃金,也只有黛綺絲這裏會拿出來招待貴客了,這時那好喫的蟹黃卻全部放到了丫丫的小盤子裏,小丫頭一口一口喫得眉花眼笑,他也跟着笑,眼睛彎起來,眉目是從未有過的柔和,眼睛粘在她的小臉上,手慢慢在熱帕子上擦淨了纔看向站着的女子:
“還站着幹什麼,過來喫飯啊。”
她知道四周的幾個傭人已經看呆了眼睛去,大概誰也沒有見過帶兵打仗凌厲嚴肅的霍大帥也會這樣遷就着一個小孩子吧,她心裏暗怒他的老奸巨猾惺惺作態,臉上卻堆出笑容來,坐下去爲他佈菜,看得丫丫喫完了蟹黃立刻向習媽使眼色,習媽便要過來抱孩子,霍展鯤臉色馬上沉了下來:
“孩子喫得好好的,爲什麼要抱走?”
他那樣一說便再也沒有人敢動了,其實丫丫早已經喫過一次,現在喫了幾口便飽了,她乖巧極了,不喫東西就跪在凳子上,白藕似的小手抓着小勺子將每一樣菜都往霍展鯤碗裏扒拉,口中稚氣地唸叨着:
“發糖多喫肉長高,菜也要喫,喫過了就不打針,還要喫這個蛋,習婆婆說不能挑食……”他本來是極挑食的,蔬菜根本不會碰一碰,可是這時眼睛眉毛已經笑成了一堆,將那小人兒扒拉到他碗裏的東西全部乖乖喫下去,手還要去捏她圓圓蘋果的臉蛋,是那疼愛極了的口吻:
“我的丫丫好乖,發糖聽你的話全部喫完……”
“哐當”一聲響,黛綺絲的手肘帶落了桌上的勺子,她屏着急促的呼吸彎腰撿起來,再抬頭臉上已經有了冷漠的嚴厲,直接吩咐:
“蘭媽,時間不早了,丫丫瘋了一天也累了,你幫着習媽把孩子抱到樓上去休息了。”
蘭媽哪裏敢去霍大帥跟前抱人,只嚅囁着不動,霍展鯤抬頭看了坐在對面的人一眼,仍舊笑着對丫丫說:
“丫丫把好喫的都給發糖了,媽媽都喫醋了,快給媽媽也舀些好喫的。”
丫丫有些怕她,卻還是聽話地將面前的碧波腐乳肉舀了一勺,爬起來站在凳子上踮着腳尖往她碗裏送,她更是心煩意亂,只將那小手往旁邊一撥:
“還賴在這裏幹什麼,不是叫你上去睡覺了嗎,怎麼這麼不聽話?”
那小手突然被推開便拿捏不住,勺子脫手而出,一勺的肉湯潑得滿桌子都是,丫丫楞了一楞,只覺委屈莫名,陡然咧開嘴大哭起來!
霍展鯤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只將桌上的碗碟都震了一震,他怒道:
“你有什麼不滿就對我說,向着孩子發什麼火!”
一邊說一邊將孩子抱到懷裏哄着,丫丫趴在他的肩頭,眼淚鼻涕都蹭到了他的衣服上,他輕拍着小孩子的背,眼睛卻瞪向她,輕聲喝道:
“過來抱着孩子哄一鬨。”
她聽話地過來接過了孩子,轉手卻放到了習媽手上,習媽立刻一邊哄着一邊將小丫頭抱上樓去了,孩子不在身側她總算自然了一點,臉上浮起笑容去挽他的手臂:
“小孩子本來就麻煩得很,大帥不要去管她了,你還要喫點什麼我再叫廚房去弄?”
他怒極,一手便將她甩到沙發上,喝道:
“你就是這樣當媽的?你就是這樣把丫丫養到五歲的?連哄一鬨抱一抱都這麼吝嗇,難怪她和你一點也不親!你要這樣養孩子還不如當年就不要生!”
她只坐直了身子,轉過頭去臉色平靜地吩咐傭人:
“把桌子上的東西撤了,點心揀幾樣精緻的拼一盤上來,還有大帥的龍井茶也泡一壺來。”然後又向他嬌嬌蕩起笑來,“大帥教訓得是,我以後會注意的,大帥先喫些點心消消氣吧!”
他胸膛起伏,眼中的火焰簡直恨不得將她給焚燒殆盡了,終於咬牙切齒說道:
“不要再拿這樣放/蕩的笑對着我,黛綺絲,不,鍾雪落,你這樣的女人,根本就不配當一個母親!”
他話一說完轉身就走,旁邊的傭人們立在原地大氣也不敢出,她只將茶幾上的煙抽出來點上了吸着,一口一口的煙霧吐出來,似乎身體也在那辛辣的氣體中漸漸麻痹了,這才淡淡開口說道:
“愣着幹什麼,還不快收拾東西去。”
衆人慌忙去了,她一連抽了好幾支菸才站起來往樓上走,正好看到習媽要下樓來,她蒼老的眼睛裏滿是憐愛疼惜,輕輕去握她的手:
“雪落……”
她笑着搖一搖頭,卻又立刻將眼睛埋下去再不讓習媽見到了,抽出手來便繼續往前走:
“丫丫睡了吧,我去看看她。”
習媽再沒有說什麼,只轉頭望着她孑然的背影,無聲地搖頭嘆息。
丫丫大哭了一陣便由習媽哄着哄着睡着了,蜷縮在被褥中小貓似的,可是她在睡夢中似乎也仍舊傷心着,間或地抽噎一聲,臉上雖然抹乾淨了可還是有後來淌下的淚痕,那翹着的黑色睫毛也是濡溼的,小手偶爾還要伸出來在眼睛上抓一抓,這個可愛的小人兒,這個無辜的小人兒,這個她從來沒有好好抱過疼過的小人兒——她坐在牀邊,忍了許久的淚終於刷刷地掉下來,然後再也無法控制地在臉上滂沱!
她怕驚醒了睡夢中的孩子,極力壓抑着抽泣聲,那些痛到極致的聲響從喉嚨中破碎地爆裂出來,帶起了身體的顫動,她想摸一摸孩子那粉嫩的小臉蛋,手卻落在被褥上,然後扯過毯子狠狠地擦,狠狠地擦,似乎要將手上那一層皮都擦落下去,要將身上那些濃郁的脂粉氣全部都擦去,不讓任何污穢的東西沾到這純如初雪的孩子身上,可是無論她怎樣用力,怎樣用力,雙手已經紅得如同炭燒,卻仍舊是徒勞!
她哭倒在牀邊,手還是沒有落到孩子臉上去。
檯燈的一點黃色稀薄地浮蕩着,這臨時佈置的房間裏朦朦朧朧的,只有孩子均勻的呼吸聲,女子破碎的哭泣聲,還有門口的一個影子,靜靜佇立在淡淡的光暈裏。
霍展鯤站在門口,想要走進去的,想要叫她的,卻只是呆呆立在那裏看着,動也不能動。
這便是洪五爺曾經提到的那種哭泣嗎,可以讓人在不知不覺間喘不過氣來的哭泣!
無論是她還沒有成爲黛綺絲之前,在衆人冷漠眼神裏歇斯底裏的嚎哭,還是她已經是黛綺絲之後,獨自一人對着熟睡的孩子隱忍的低泣!
洪五爺曾經對他說過:
“霍大帥,你怪我爲什麼要把她變成黛綺絲,可是你知不知道,如果沒有黛綺絲這個身份,她抱着她的女兒早已經是青弋江裏屍骨無存的孤魂野鬼了!”
後來他常常會在她熟睡的深夜裏擁着她,藉着微弱的一點光線辨識她的輪廓,輕喚她再也不願意承認的那個名字,想象着洪五爺口中的那一天——□□如錦,遊人如織,還叫着那個名字的她抱着幼小的孩子跪在醫生的門口,哭着卑微地請求,終於被推出醫院的大門,她發瘋似的嚎哭,發瘋似的喊叫:
“我會借到錢的,求你們先救我女兒,我一定會借到錢的……”
她跪了整整一天,身旁是來來去去冷漠的行人,束手無策跟着大哭的老婦,懷中是那個高燒昏迷的嬰孩。
她站起來的時候已經日暮西斜,行人漸漸寥落,她止住了哭泣,支開了老婦人,抱着孩子一步一步在路人中僵硬行走,眼中是再也看不進世間萬物的冷漠,一直走到青弋江大橋上,衣袂隨着江風翻飛,身後一輪落日似火。
她要跨過護欄的時候,一直尾隨在後的洪五爺終於拉住了她。
他早上見到她的嚎哭,黃昏居然再見到她輕生,一切其實也是註定,他說他本不是心軟的人,只有那一次例外,那一次例外埋葬了一個叫做鍾雪落的絕望女子,重生了夢都皇城叫做黛綺絲的傾城名伶!
她慵懶嫵媚,風韻無雙,在舞臺上低吟淺唱便惹無數男人瘋狂,她在交際場上如魚得水,喜怒嬌嗔只讓無數權貴傾倒,可是她也會在淺淺光線的昏暗裏這樣無助地哭泣,這樣發瘋似的擦着自己的雙手,只爲想抱一抱熟睡的女兒,只爲心痛那份遺失在亂世飄搖中再也拾不回來的純真和驕傲!
風微漾,夜更濃,檯燈的光淡淡浮着,照得一切影影綽綽,她的身影、他的眉目一併朦朧,彷彿是個老去的夢。
她終於止住了哭泣,只靜靜伏在丫丫身旁。
很久之後起身,回首便見他。
她簌然一驚,不知他何時去而復返,又在這門口站了多久,她關了檯燈,在黑暗中抹淨臉龐,整理了衣服頭髮,然後若無其事從他身邊經過:
“我先去洗澡。”
他突然抓住她緊緊扣在懷裏,在她耳邊低語,急促而懊惱:
“我剛剛口不擇言,你不要放在心上。”
她只是一笑:
“大帥,黛綺絲怎麼會和你計較,你真是多心了。”
“不要再叫我大帥,叫我展鯤,”他的手臂箍得更緊,似乎都要陷進她身體中去,“雪落,都兩年了,不要再防着我了好嗎,我絕不會傷害丫丫的,我只是……只是想把你們留在身邊,只是這樣而已。”
他的氣息向來強烈而霸道,此刻卻帶着那般小心翼翼的痛苦,從來高高在上的一個人也這樣低下頭來,一時間她只覺得恍惚,只覺得……恍惚又是一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