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姐,攻他盾牌乾位!”
就在曹菲羽回身阻敵,劍光襲向柯沐青的剎那,陳斐沉穩而清晰的聲音,通過神念傳音響徹在曹菲羽的識海之中。
沒有慌亂,沒有催促,只有冷靜到極致的判斷與指令。
此刻的陳斐,雙眸深處,一點深邃幽暗,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芒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轉。
不滅真如靈光鑑已被他發到自身修爲所能支撐的極致,他的目光不再僅僅停留在柯青的外在形態,動作軌跡上,而是穿透了其體表翻滾的黏稠黑氣,直接看向其內部最本質的能量核心與流轉路徑。
在陳斐的靈鑑視界中,柯沐青變成一個由無數道明暗不定,流轉速度不一的能量流和節點構成的複雜能量體。
其心臟位置,一團劇烈燃燒的黑色火焰是核心動力源,無數道或粗或細的能量流從這核心湧出,沿着既定的路徑,流向四肢百骸,支撐着其龐大的身軀與恐怖的力量。
尤其是其雙臂,能量流轉最爲集中也最爲狂暴,如同決堤的洪水,奔騰不休。
但其流轉並非渾然一體,在特定的位置,盾牌本身能量匯聚的某些節點存在着細微的週期性滯澀與空洞。這些,就是其力量操控並非絕對圓融的體現,是破綻的徵兆。
無論是之前的陣法攻擊,還是剛纔的九根縛靈索,雖然被柯沐青以蠻力擊碎,但在接觸對抗的過程中,這些陣法力量也將柯青力量反饋的細微特徵,傳遞迴了陳斐的感知中。
就如陳斐剛纔所言,這怨魔並非真正的太蒼境後期,只是通過爆發達到了這個層次。
因而本質上,對方還是通過太蒼境中期的神魂,去掌控太蒼境後期的力量,而這樣做的後果,就是無法完美掌控太蒼境後期的力量。
無法完美掌控,那就會有破綻。
這樣的破綻,一般的太蒼境初期根本發現不了,曹菲羽是太蒼境中期,但算不得天驕,在這種稍縱即逝的戰鬥裏,同樣無法短時間內判斷出這怨魔的破綻在何處。
但陳斐不一樣,他的眼界早已達到太蒼境巔峯水準,陳斐缺少的只是基礎力量。
如果此刻只有他一人面對柯青,他即便能看出破綻,也無力利用,最大的可能就是依靠吞天鑄神的力量嘗試遁走。
但現在不同,還有曹菲羽,一位真正的太蒼境中期頂峯劍修。
陳斐是眼,能精準捕捉戰機發現弱點,曹菲羽是劍,將策略轉化爲致命的攻擊。兩人配合,取長補短,便能彌補境界上的差距,將不可能化爲可能。
這也是陳斐選擇留下,而非聽從曹菲羽建議逃離的根本原因。他不是盲目赴死,而是基於對雙方實力的清晰認知,做出的選擇。
對於陳斐的判斷與指令,曹菲羽沒有絲毫懷疑,更無半分猶豫。
之前的戰鬥中,陳斐已經用他精準的靈覺鎖定,及時的陣法干擾,證明了他的能力。此刻,在這絕境之中,她選擇無條件信任這位師弟的眼光與判斷。
幾乎在陳斐話音落下的瞬間,曹菲羽體內的天降劍訣心法被她催動到了前所未有的極限。
劍身清鳴轉高昂,恍若龍吟,凝聚到極致的劍意不再是鋒銳無匹的銀芒,反而向內坍縮,化作一道近乎無形的線。
帶着斬斷虛妄,直指本源的味道,循着陳斐指引的那冥冥中的感應,精準地刺向盾牌側面,與柯沐青右臂連接處上方的那個點。
柯沐青感應到曹菲羽所攻擊的位置,眉頭下意識地皺起。
他雖然神魂混亂,被怨念主導,但戰鬥本能猶在。曹菲羽這突然改變軌跡直指盾牌乾位的一劍,讓他心中警鈴大作。
柯沐青本能地想要調整盾牌角度,讓曹菲羽這看似精準的一劍無功而返。
然而,做不到了。
之前他的氣機已經牢牢鎖定了遠處的陳斐,殺意熾烈,想的是如何以最快速度碾碎那個煩人的陣法師。
對曹菲羽,柯青雖未完全忽視,但經過剛纔一戰,內心多少有些輕視。這剎那的分心與輕視,導致了其應對曹菲羽這突襲一劍的反應慢了半拍。
而最關鍵的,想要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完成對盾牌角度、力量流轉的精細調整,需要對自身暴漲的力量有如臂使指般的掌控力。
而這,恰恰是燃燒本源強行拔高境界的柯沐青最欠缺的,他的神魂本質,對力量的感悟,還停留在太蒼境中期,駕馭這遠超自身境界的力量,更多是依循着狂暴的慣性。
誠然,在絕對的力量層次碾壓下,雖然粗放,但憑藉太蒼境後期的恐怖力量,確實將曹菲羽得險象環生,只能閃避周旋,絕不敢正面硬撼。
但此刻,情況顯然變得有些不同了。
“轟!”
沒有預料中劍盾交擊的清脆銳響,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沉悶厚重,彷彿巨錘擂在蒙皮大鼓上的爆鳴。
這聲音並非僅僅源自外部碰撞,更有一種力量在封閉結構內部被劇烈震盪的質感。
曹菲羽那近乎無形的劍尖,觸及的彷彿不是堅不可摧的盾體,而是一層異常黏稠魔氣。
劍尖刺入這層魔氣不足三寸,便遭遇了巨大的阻力。然而,曹菲羽劍尖凝聚的破法劍意,卻如同燒紅的烙鐵刺入牛油,沿着陳斐指出的湍流空隙,強行鑽了進去。
“嗡!”
一般混亂的能量波動,以劍尖刺入點爲中心,轟然爆發。
漆黑盾牌上那些扭曲哀嚎的怨靈面孔,彷彿受到了刺激,發出淒厲無聲的咆哮,盾體表面流轉的黏稠黑氣也出現了瞬間的凝滯和逆流。
狂暴的衝擊波以環狀向四周擴散,將地面颳去厚厚一層。然而,處於風暴中心的曹菲羽,其表現卻與之前截然不同。
之前面對柯青的盾擊,她只能借力飛退,甚至被餘波震傷。
但此刻,她那略顯單薄的身軀,在這一次硬碰硬的對撼中,竟如同礁石般,紋絲不動地釘在了原地。
雙腳深深陷入地面,直至腳踝,但上半身卻沒有絲毫後仰,手中長劍更是穩如磐石,劍尖依舊死死抵在盾牌的乾位之上。
當然,並非全無壓力。
通過長劍,一股股混亂狂暴、充滿侵蝕性的力量,依舊如同怒潮般洶湧而來,衝擊着她的手臂,經脈乃至神魂。
曹菲羽的手臂微微顫抖,虎口再次崩裂,鮮血染紅劍柄,體內氣血劇烈翻騰,護體劍元明滅不定。但,她穩穩地接住了。
曹菲羽,第一次在正面力量對抗中,頂住了這頭僞後期怨魔的攻勢。
再看柯沐青,他那黑氣繚繞的龐大身軀,在曹菲羽這一擊下,同樣紋絲未動,彷彿一座不可撼動的魔山。然而,若仔細觀察,便能發現其狀態與之前截然不同。
之前他無論是揮橫掃,還是硬接劍擊,都顯得舉重若輕,力量渾然一體,反震之力被其強悍的軀體和磅礴的魔氣輕易吸收化解。
但此刻,盾牌上一圈圈肉眼可見混合了漆黑魔氣以及銀白劍氣的能量漣漪,如同水波般順着盾牌的表面,疾速向着柯沐青握的右臂乃至其整個身軀倒卷而去。
這些能量漣漪,並非曹菲羽劍氣的餘波,而更像是柯青自身灌注在盾牌中的狂暴而未經完全馴服的力量。
“嗤嗤嗤......”
能量漣漪所過之處,柯沐青右臂上覆蓋的黏稠黑氣劇烈翻滾,其右臂那如同琉璃晶石般的黑色肌膚下,暗紅色的紋路光芒急促閃爍,甚至出現了一絲絲細微的不穩定顫動。
這顫動順着臂膀,迅速蔓延至其肩部、胸膛乃至全身。
柯沐青體內那如同怒海狂濤般奔騰的太蒼境後期力量,此刻被這從牌傳導回來的紊亂漣漪一衝,頓時如同火上澆油,力量流轉的路徑出現了不應有的滯澀。
體內力量的紊亂與波動,尚不足以對柯沐青強橫的魔軀造成實質性的傷害。畢竟其力量層次擺在那裏,根基深厚。
但這種源自內部的不受控制的紊亂,卻讓柯青對自身力量的掌控,從勉強變成了更加勉強。
這一切變化,雖然細微,但柯沐青那燃燒着漆黑火焰的眼眶中,火焰猛地竄高了一截,原本猙獰殘忍的表情,此刻更是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劍尖仍抵在盾牌上的曹菲羽,更用眼角的餘光掃向遠處那個不斷製造麻煩的螻蟻。
“你們爲什麼不乖乖去死!”
一聲混合了無盡怨毒、狂躁與毀滅慾望的精神咆哮,如同驚雷般在曹菲羽和陳斐的識海中炸響。
伴隨着咆哮,柯青那龐大的身軀,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咚!”
這一步,沉重如山嶽崩塌,本就狼藉的地面轟然炸開一個巨坑,蛛網般的裂痕瘋狂向外蔓延。
其周身原本就狂暴的氣息,因爲極致的憤怒,似乎又膨脹沸騰了三分。黏稠的黑氣如同活物般翻滾咆哮,形成一個個扭曲哀嚎的怨靈面孔,在其體表若隱若現。
柯沐青右手五指如同鐵鉗,抓着那面漆黑怨靈巨盾,將其從與曹菲羽長劍相抵的狀態中硬生生扯開,帶起一溜刺耳的金鐵摩擦與能量湮滅的嘶響。
然後,腰身猛地一擰,柯青全身力量如同被壓縮到極致的彈簧,驟然釋放,帶動右臂,將那厚重無比的盾牌,如同門板般,朝着近在咫尺的曹菲羽,攔腰橫掃而去。
未至,勢已臨。
一股比之前更加沉重蠻橫,充滿毀滅性的恐怖力量,如同無形的海嘯,率先拍打在曹菲羽身上。
這不是物理衝擊,而是純粹力量威壓形成的勢與場。
曹菲羽周身那層由精純劍元凝聚而成的護體屏障,在這股力量威壓的衝擊下,如同暴風雨中的燭火,劇烈地晃動明滅起來,表面甚至出現了細密如同蛛網般的漣漪波紋,彷彿隨時破碎。
曹菲羽的呼吸爲之一室,她能清晰地看到盾牌邊緣那些猙獰的尖刺在眼前急速放大,感受到那撲面而來混合着血腥、腐朽與狂暴魔氣的死亡氣息。
然而,面對這足以將一座位面掃平的恐怖一擊,曹菲羽的臉上,卻看不到絲毫懼色。在這生死一線的關頭,她的心反而愈發清明。
就在柯沐青踏步擰腰,蓄勢橫掃的前一瞬,陳斐那沉穩冷靜的聲音,已然再次清晰地響徹在她識海之中。沒有多餘的廢話,只有一個明確到極點的方位坤位。
遠處,陳斐雙眸中的深邃黑芒流轉速度更快,幾乎化作了兩團旋轉的微型黑洞,將柯沐青每一個細微的動作,每一點力量波動的漣漪,都看得清清楚楚。
與此同時,身旁的陣傀儡眼中符文再次瘋狂閃爍,又是九根靈光粲然的符文鎖鏈,從柯青身體周圍不同方位的虛空漣漪中激射而出,目標依舊是其四肢關節與軀幹要害。
用縛靈索這種束縛干擾類的陣法,而非直接攻擊,目的非常明確,打亂柯沐青的攻擊節奏,分散其心神,消耗其本就不算富餘的心力,爲曹菲羽創造更好的攻擊機會。
“嘣!”
那九根新出現的符文鎖鏈,不出意料,在接觸到柯沐青揮舞盾牌帶起的狂暴力量餘波時,便如同脆弱的琉璃,被輕易崩斷絞碎。
然而,沒能影響到動作,不代表完全沒有影響。
在鎖鏈及體,然後被崩斷的這極其短暫的過程中,柯青那橫掃的盾擊,其力量速度乃至軌跡的穩定性,都出現了微不可察的一絲絲凝滯和削弱。
更重要的是,這些鎖鏈本身的力量,固然無法真正鎖住或傷到柯青,但他們攻擊的位置,恰好是柯沐青此刻因力量紊亂而防禦相對薄弱的關鍵點。
所以即便繩索的力量不夠,柯沐青也不得不分出心神去阻止。
他無法完全無視這些鎖鏈,因爲這些鎖鏈攻擊的位置太刁鑽了。他必須調動一部分力量,去提前震碎那些被鎖鏈照顧到的區域。
這無疑進一步分散了他的注意力,干擾了他力量運轉的流暢性,削弱了其橫掃一擊的威力。
“鐺!”
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混合着能量湮滅的爆響,在古老遺蹟中轟然迴盪,餘音久久不散,震得遠處殘垣斷壁上簌簌落下無數塵埃。
劍尖與盾面接觸的剎那,沒有火星迸濺,只有一圈圈混合了銀白劍氣與漆黑魔氣的能量波紋,如同水暈般急速擴散,將兩人周圍數十裏的空氣都攪動得扭曲模糊。
這一次硬撼,曹菲羽與柯青那龐大的身軀,依舊如同兩座對峙的山峯,在狂暴的能量對沖中巋然不動,腳下的地面在恐怖的壓力下不斷龜裂下陷,形成一個不斷擴大的深坑。
然而,身處其中的曹菲羽,感受卻截然不同。
上一次硬接擊,她雖能站穩,但長劍傳來的反震之力如同怒海狂潮,震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翻騰,護體劍元更是搖搖欲墜,全憑一口精純劍元和堅韌意志強撐。
可這一次,那透過劍身傳遞而來的排山倒海般的巨力,雖然依舊磅礴駭人,卻散亂了許多,不再像之前那般凝練如一,而是帶上了幾分躁動與虛浮。
曹菲羽只需將天降劍訣催動到極致,以精妙無比的卸力化力技巧,便能將這分散虛浮的力量,更加從容地導入腳下大地,雖仍感壓力巨大,卻已不像之前那般有下一刻就要被碾碎的窒息感。
雖然壓力只是細微的減少一分,但在生死相搏的頂尖對決中,這一分差別,便是天壤之別。
反觀怨魔柯青,其龐大的身軀雖未後退,但體表的變化卻更加明顯。
上一擊那從盾牌乾位蔓延開的能量漣漪尚未完全平息,這一次從坤位爆開的衝擊,又引發了新一輪更加強烈的能量紊亂。
一圈圈能量漣漪,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以其盾牌與右臂連接處爲核心,瘋狂地向全身蔓延激盪。
柯青體表那層不斷翻滾蠕動的護體黑氣,此刻彷彿沸騰的開水,時而膨脹,時而收縮,明滅不定。
黑氣下那琉璃晶石般的暗黑色軀殼上,原本穩定流轉的暗紅色魔紋,光芒變得忽明忽暗,閃爍不定,甚至在一些關節、竅穴位置,出現了細微的扭曲和斷裂跡象。
更關鍵的是柯沐青周身散發出的那股恐怖威壓,之前雖狂暴,卻渾厚凝實,如同實質的鉛雲,沉甸甸地壓在人心頭。
而現在,柯青身上的氣息,開始出現明顯的紊亂。這種紊亂,並非力量減弱,而是力量失控的前兆。是其內部平衡被逐漸打破,駕馭越發喫力的外在表現。
壓力稍減,戰局曙光微露。
曹菲羽那雙原本因高度緊張和生死壓迫而微微眯起的秋水明眸,此刻驟然亮了起來,如同撥開雲霧的寒星,銳利冷靜,更燃燒着熊熊的戰意。
“錚!”
手中長劍似乎感應到主人心境的轉變,發出一聲清越激昂的顫鳴,劍身上流淌的銀芒愈發凝實純粹,隱隱有細密的符文虛影在劍光中流轉生滅。
曹菲羽將天降劍訣催發到自身所能承受的極限,更將之前佈下,但被柯青狂暴攻擊震得七零八落的部分劍陣殘餘力量,盡數融入手中這柄本命長劍之中。
霎時間,長劍光華大盛,劍意沖霄。
曹菲羽不再被動等待柯青攻擊後再尋隙反擊,而是主動出擊。
身影如同融入了劍光之中,化作一道亮奪目的銀色閃電,循着陳斐神念傳遞而來的方位感應,再次刺向柯青那龐大的魔軀。
人隨劍走,劍驚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