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林帆和白茺出去之後,房間裏就只剩下了林沫和原老爺子。
原老爺子本來還是一張沉着的臉,但是等到了林帆和白茺離開之後,卻嘆了一口氣,臉上帶着遺憾和頹然。
這時候從客廳偏廳裏面又走進來了一個年輕人,他從沒有人注意到的地方走出來,這說明他一早就是被原老爺安排好在那裏靜候着等待着合適的時機走出來的。這一切都是原老爺之前就計劃過的事情。
如此一看,林沫就更加瞭然.
那個年輕清秀的年輕人帶着金絲眼鏡,並沒有穿醫生的大白袍,但是林沫看見他,心裏就有個很深的印象覺得對方就是醫生。這種感覺,就和小時候看見醫生就覺得要打針一個根深蒂固的想法一模一樣。
帶金絲眼鏡的年輕人對着林沫和氣地笑了笑,然後又躬身對原老爺說:“先生。”
原老爺這時候忽然從滿身的頹然之中振作起來,眼鏡又恢復了精神奕奕,直視着林沫說:“你說你不是我原家的子孫,那我現在讓你做一次鑑定,你肯不肯?”
林沫沒想到他讓自己母親和白茺出去就是爲了這件事,他愣了一刻,才睜着一雙夜明珠似得眼睛說道:“我上次已經說過不想做親子鑑定了。”
林沫面對原老爺固執又盛氣凌人的聲音並未妥協,只是他此時有些茫然,不知道爲什麼原老爺又忽然執着起來這件事了,故而回答他的時候聲音也比較輕,像是隻是在淡淡表述自己意思並不是在固執己見一樣。
他以爲自己已經上次把自己的意思表達地很明白了,但是卻沒有想到原老爺到了現在這個時候還是如此的執着。
原老爺聽到他拒絕,這時又嘆了一口氣,把臉側到一旁去,盯着地上的大理石地板看了好一陣,才抬起頭來語氣裏帶着悵然和緩慢的憂思說道:“你母親其實很在乎你,她以前就很想知道你是不是我的兒子,但是因爲那個時候我病情起了變化,所以才錯過了機會,這次她不願意讓你做親子鑑定,是不希望你知道當年她被人折辱過的事,這畢竟對於她來說是件很沉重的事。”
話說到這裏,原老爺子頹然又帶着回憶的語氣到此打住,接着他就轉換了語氣說道:“但是,我今天讓你來,確實就是想要知道你到底是不是我原家的兒子這件事,我知道你和你母親都不願意知道這個真相,你母親是因爲在乎你不願意知道,你爲什麼不願意知道我不清楚,但是我想要明白這個真相,否則,我是到了棺材裏面也不會心安,這一點,希望你能諒解。還有就是你放心,這個結果,無論你是不是我兒子,都不會對你的生活產生影響,你母親送你的那些東西你是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全和今天這個結果沒有任何聯繫。”
原老爺子說完這一番話,到了最後完全眼睛很真摯地看着林沫,語氣也變得和藹和誠懇起來,他這樣說了,林沫反而有些不知道怎麼辦了。
他並不想知道這件事情的真想,知道了又有什麼意義呢,並不能改變他的生活,也不會改變他的人生軌跡,那麼這樣還有什麼必要要去知道事情的真想。
只是,他不曾想過,這件事情對於他來說是這樣的一個想法和認識,但是對於很多其他人來說,例如原老爺,確實意義非常重大的。
林沫想了一陣,那個年輕的醫生一直都站在一旁等着,臉上還是保持着溫和持久的笑容,給人很靠譜的感覺,也沒有說任何話,就是讓林沫和原老爺慢慢思考着,談着話,他彷彿就在一旁當好自己的人形立牌就好了。
就這樣,林沫想了很久才說道:“這個事情對於你來說,想必很重要,但是對於我來說,卻完全不是這樣的。我並不看重這個結果,也並不看重這個真相,所以我有個請求,那就是我做了這個鑑定之後你不必告訴我最後的結果,因爲這個結果對於我來說是毫無意義的,我從出生那天起就是被拋棄了,是無依無靠的人,所以我也並不想知道我的生父生母都是誰,我和他們從我出生那天都斷了關係,我今後的人生也都和他們無關,我只希望能和我自己心愛的人在一起那麼就夠了,至於其他的東西,我並不奢求什麼,所以關於這一點,還希望你能答應我。”
原老爺聽到林沫這一番話,倒有些生了奇怪。
依他的人生經驗來說,被自己父母拋棄的很多孩子到了大了的時候都想要知道自己的生父生母是誰,就算是覺得會恨以前的父母拋棄了自己,但是也都想要找到自己的父母,至少知道自己的父母是怎樣的人。
像林沫這樣冷心冷性的人,他倒是還是第一次見到。
想到這裏,他又不免多看了幾眼林沫,看到他素白的一張臉,精緻的五官和幽深的瞳仁,漂亮得有點不像個真人,倒像是一尊高貴泯然的佛像一般。
只是他身上帶着的那一份淡泊和超脫,現在在原老爺子心裏,倒是真真是覺得他這個孩子心底狠絕了,連自己的父母也不想相認,那麼這世界上還有什麼是值得他動心和留意的呢。
只是,他這樣想着林沫,林沫心裏卻並不以他所想的那樣冷心冷性,他其實不在乎生父母的原因只是因爲知道當初他們已經拋棄了自己,無論是因爲什麼樣的原因拋棄了自己,但是最終的結果都是拋棄,他是不願意自己活在怨恨和怨懟之中所以才做出了這樣的決定,人的一生始終都要向前看,總是盯着自己出生的地方不放,那樣活起來就太痛苦,也太勞累了。這些道理,也都是林沫在跟了白茺之後才慢慢想明白的,所以,他也並不認爲自己不去相認自己的親生父母有什麼不對,對他來說養母恩情大於生母,他只要好好孝敬林媽媽到老,這就足夠了。
原老爺子沉吟了一會,才答應道:“好,這件事就我算是我們之間的約定,就我們兩個人知道,你母親我也不會告訴,這樣你能夠放心了?”
林沫點點頭,說道:“可以了。”
隨後,站在一旁的那個年輕人果然就過來取了林沫和原老爺兩人的頭髮,然後退下去說得到結果之後在向原老爺彙報。
這件事情,確實是連林帆也不知道的。她和白茺出去了,自然不知道自己丈夫和兒子在裏面談些什麼。
只是當她回去的時候,看到林沫簽署了那些地契的文件,然後又站起來想向他們告辭了。
這件事情就算這樣過去,幾天之後原老爺就拿到了結果。
林沫果然不是他的兒子,兩個人吻合的基因不到百分之零點零五,很自然,林沫和原家絲毫關係也都沒有。
不過,對於這個結果,原老爺也算是瞑目,他之前見到林沫的時候就覺得他不會是像自己的兒子,林沫長得太女氣,男生女相,是他們原家有些忌諱的長相,但是他自己倒並不覺得林沫這個孩子女氣,和他說話的時候感覺溫溫和和的,很能讓人內心感到洗滌的乾淨清澈之感,所以,原老爺知道了這個結果之後,也並不生氣,反而有種心結被解開了的感覺。
這件事情到這裏就算結束,時間一下子到了七月份,白偉偉從美國回來了,並且回了一趟家之後就直接跑到學校裏面來找林沫。
夏天的a城特別炎熱,六月的鳴蟬一直會嘶叫到十一月纔會徹底入土爲安,林沫因爲不知道白偉偉已經回到了a城來,他前幾天和白偉偉通電話的時候還以爲他在學校裏,但是不曾想到他已經找到自己學校裏面來了。
白偉偉找了幾個林沫學校的同學問了問,立刻就打聽到了林沫的教室和宿舍。
林沫在統計學院算是大名人,因爲他成績好,而且也受老師喜歡,所以就出名一些。雖然他自己沒有當名人的意識,但是實際上學院內很多人都認識他,不過知道他性格內向而不好交朋友而已。
林沫這天下午上了課從教室裏出來,熱得他有些頭暈腦脹的,教室裏面雖然有空調,但是人太多,空調也抵擋不了人體散熱,所以這樣一來,林沫本來就怕熱的體質就更加覺得夏天難熬。
相比起夏天的燥熱,林沫還是覺得冰冷的冬天要好些,冰冷的空氣使人精神振奮,冰冷的天氣也更容易讓人感到溫暖。
林沫走在學校林蔭道上,今天是週五,等下他回去收拾了東西便可以去白茺家裏,他這樣計劃着,忽然就聽到背後一把熟悉的聲音,叫道:“林沫!”
林沫在學校裏也沒什麼朋友,頗有點像高嶺之花的感覺,但是其實是他太忙,和別人說幾句話的時間都要忙着做自己的事,而且他本來就比一般的學生課業重一倍,所以他在學校大家都知道他是個專注學業的人,故而這樣他身邊也少了很多試圖想要接近他的牛皮糖。
林沫不知道誰會忽然這樣在學校叫自己,他只是覺得這個聲音熟悉,但是又想不起來是誰的,於是轉過了頭去看,就看到白偉偉穿着白色t恤藍色牛仔褲站在自己身後。
他曬黑了不少,人也長高長結實了,五官更加立體深邃,林沫看見他,幾乎有些要認不出他來。
白偉偉笑嘻嘻的,跑上來一把勾住林沫的脖子,熱絡地說道:“林沫,總算找到你了,你在學校不錯嘛,隨便問幾個小學妹都知道你的大名,不錯不錯,省了我找你的時間。”
林沫被白偉偉熱切地拉住了,還有些發怔。他不知道怎麼白偉偉忽然就跑到自己學校裏面來了,前幾天打電話的時候還沒聽他說起過。
於是林沫就問起來:“你怎麼回來了?前幾天在電話裏說不是下個月纔回來嗎?”
白偉偉確實是在電話裏面說八月桂花飄香了纔會回來的,但是此時他完全一副無賴的樣子,笑道:“不是爲了給你一個驚喜嗎,怎麼看到我回來並不歡迎?”
林沫垂下了長長的眼睫,說道:“沒有,見到你回來,我很高興。”
白偉偉笑得更加燦烈,說道:“你高興就好,走,去你宿舍,我給你帶了禮物回來,去你宿舍拿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