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習下課的時候,忽然有同學站在教室門口喊林沫的名字,林沫從課本裏面抬起頭來,扭頭看向教室門口的同學,對方大力向他揮手,道:“有人找你,林沫。”
林沫費神地聚集了一會兒精力,才透過教室的窗戶看到那裏站了一個女生。
林沫走出教室的時候,看見一個嬌小可愛的女生睜着圓圓的眼睛,口氣很熟稔地對他說:“林沫?最近看見白偉偉了嗎?”
林沫一愣,聽他提起白偉偉的名字,不禁纔回答道:“沒,很久沒看見他了。”
他回答愣愣的,有些呆滯在裏面,很多人見了他這樣說話,都會覺得他反應慢。事實上他也真的是慢吞吞的性格,所以和一般伶俐的人比起來,倒是不顯得太容易做朋友。
但是那女生聽了他的話,若有所思起來,說:“你也沒看見啊,我以爲他和你這麼好,一定會告訴你了呢..”
林沫對對方的話不明就裏,也不太清楚對方是誰,嚅囁着正想開口問,就聽到對方說:“你還不認識我吧,我是樓上班級的安安,我聽我爸爸說偉偉哥可能要出國了,所以來問問你知道這事嗎?”
林沫在腦海裏搜索了一圈,也不知道這個名字,不過想起之前和白偉偉喫飯時候聽到白茺和沈建國之間的談話,似乎提起過一位姓安的人,這下,大概就是對方的女兒了。
林沫趕緊點了點頭,心裏也有了一些急迫,問:“你好,我不知道這件事,他是真的要出國了嗎?”
安安從小和白偉偉認識,兩個好的可以算青梅竹馬,白偉偉大半歲,所以一直都是以哥哥自居,兩家的關係不錯,小孩又互相認識,自然交情就不會淺。
安安是個長相嬌小的姑娘,一雙眼睛圓圓的很好玩,她知道白偉偉和這個叫林沫的男生關係不錯,就來班上找他問問白偉偉出國的事情,本來還以爲對方和白偉偉最近關係那麼好,一定知道白偉偉的最新動態,哪裏知道問了對方纔知道,對方也是一副第一次聽說的樣子。
不過,安安心氣好,性格也活潑可愛,看了林沫睜大了眼睛樣子,不由覺得這個男生面白黑瞳的樣子真是好看,忍不住笑笑,說:“嗯,你好,我以爲你是知道偉偉哥要出國的事了,所以纔來問問你的,常看見他來找你學習,你們關係好?”
安安最後一句是疑問句,林沫聽出來了,點點頭,說:“嗯,他挺努力的,想要考b大建築系。”
安安眨眨眼,繼續笑,說:“哦,學建築啊,想必是爲了他媽媽了。”
林沫問:“o,你知道?”
安安點頭,說:“嗯,聽說過,他媽媽身前很喜歡建築,一心想要他長大後當建築師,可惜,後來阿姨自殺了…”
安安語氣裏透着惋惜和遺憾,林沫立刻狐疑起來,敏感地問:“自殺?不是說失足落水嗎?”
林沫記得那則報道,爲什麼記得,連他自己都感覺驚異。
可能是因爲當時林媽媽嘆息的語氣,也可能是因爲當時他和林媽媽在一起共同圍着火爐看報紙的共同回憶,也可能是冥冥之中,就是讓他記住了…
但是這一切,都忽然變得不重要,追尋自己爲什麼記得,怎麼記得,都比不上一個真實的事實來的重要。
安安小小的個子,圓圓的臉頰,透着童真和可愛,他比林沫和白偉偉都還小一點,不過此刻她的臉上卻帶上了謹慎的微笑,那是透着委婉的謝絕的意思,她意識到自己說的太多了,所以抱歉地笑,眼角的紋路很迷人,道:“不好意思啊,快上課了,我上樓去了,等偉偉回來了,我再來找你,謝謝你。”
林沫沒有辦法,只能目送着女生背影的離開,他眉目之間帶着灰色的憂心,淺淺的,但是卻在他秀氣木訥的臉上顯得格外清晰。
安安說得沒有錯,果然第二天白偉偉就回到了學校,直接來了林沫班上找他。
開口第一句話就是:“林沫,我可能要出國了。”
林沫一愣,親耳聽到白偉偉這樣說,還是有些震撼和喫驚。
“怎麼忽然…”
白偉偉打斷說:“嗯,是挺突然的,我自己也沒料到,我本來還以爲我會參加高考呢…”
林沫看着白偉偉,有點不知道說什麼好。
白偉偉忽然開朗地笑了笑,說:“不過沒關係,像你說的,我要考上b大,大概只有復讀一年,這樣的話,不如出國更好。”
不知道爲什麼,林沫看見白偉偉這樣故作輕鬆的笑,心裏滋味陳雜,反而不知道怎麼開口,怎麼問其中的原因,即使他知道其中必定是有原因的,但是原因是什麼?也跟他母親有關嗎?還是和他母親的死有關?
林沫不覺得自己可以去窺探這個隱私。
“嗯,你想好就好。”
林沫說,白偉偉卻一把抓住林沫,身體重重地撞上去,說:“你怎麼知道我要出國了一點也不傷心啊,我可是要出國去好嗎?可能幾年都不會回來,我們可能幾年都見不上一面,知道嗎?你怎麼表現得這麼淡定呢,一點都不爲我擔心的樣子…”
面對白偉偉的調笑,林沫才感覺放鬆一點,垂下眼睫毛,聲音柔和又清晰,很好聽:“嗯,我知道你要出國去,我沒有不爲你擔心,你要走了,去那邊要好好照顧自己,你英語不錯,好好學,一定能考上好學校。”
白偉偉聽了他這樣說,纔算真正笑出來,說:“你這話怎麼這麼像我爺爺奶奶說的話啊..真是,對你無語了。”
林沫聽了他這樣說,也低頭笑了一下,想起那天沈建國帶了白偉偉去他爺爺奶奶家,說是要去給白偉偉做思想工作,這樣看來,這個工作不僅是給白偉偉做通了,也給白偉偉的爺爺奶奶說通了。所以白偉偉才這段時間都沒有來上學吧,多半都是去忙出國留學的事情了。
白偉偉身體高大,多了林沫半個頭,他穿的衣服也特別大,而且熱血少年一個,穿的也不多,衛衣的外套套在白偉偉身上,有些空蕩,他沒有戴圍巾,學校走廊上的風呼呼吹,雖然不凍人,但是也挺冷的。
白偉偉攔着林沫的肩,兩個人像從小認識的爛兄爛弟一樣靠在一起,白偉偉眼睛望着遠方灰沉沉的天空,語氣裏帶着些迷茫,說:“這是真的要出國了啊…”
林沫扭頭看他一眼,看到白偉偉的側面,鼻翼很挺,眉目深邃,這一個側面,真的很像白茺。但是林沫知道,這個人不是白茺,只是他兒子,他的心忽然就軟了一下,想起白偉偉年幼失掉的母親。
其實一件東西,從本來一開始就沒有比起本來有然後忽然失去好很多吧。就像錢,本來就是窮人,窮慣了,也不覺得什麼日子難過,但是如果一直是有錢人,忽然來過窮人的日子,大概覺得很難熬。也好比感情,本來不懂愛一個人是什麼樣的感覺,但是後來忽然懂了,愛了,也被愛了,嘗過了愛人和被愛的好,大抵就很難再放下了。
人,都是這樣的吧。
失去是最痛苦的事。而缺失,感覺相對還要弱一些,因爲本來就不是你的嘛。
而失去,就是讓你無法再回到從前啊。
林沫眼神溫柔地看着白偉偉的臉,臉上有很柔和的表情,說:“你做的一切,她都知道,她在天上看着你。”
白偉偉沒料到林沫會忽然說出這樣一句話來,他再去看林沫的臉,一張白淨到幾乎透明的臉,瞳仁清澈深幽,安靜到像會吸人一樣。但是他臉上的表情卻是安詳平和的,帶着虔誠的祝福和願景,讓白偉偉瞬間覺得有些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