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暖血涼
如果你會微笑。江南春水,北國晝暖,讓風去垂詢古老屋檐上的鈴,讓雲去問青白色的月,爲何不遮上夜光氤氳。姻緣千裏,不過是紅絲的距離。彼端此端,一點靈犀,□□鳳翼。有關宿命,有關這一切都可以不用去祭奠。
去天門前的一場大雨,讓醜門海有時間窩在自己的書房裏回憶一切。
窗沿的落雨敲打着青瓷的茶盞,發出冷清的聲音,龍涎與伽南混合出來的密制香料只管抵死纏綿地燒去。大雨下了三天三夜,她很好脾氣的走進臥房,看瞳雪醒了沒有,只看到屋檐和枕頭上已經長滿絢爛的蘑菇。這樣也能睡着的傢伙正抱着一個劇毒的蘑菇流口水,夢囈着她的名字。
她嘆了口氣,低聲說人生如夢。瞳雪立刻搖了搖爪子,提醒她——我們不是人。
她笑了:你倒及時。
瞳雪變成原形,彷彿示威一般勾勾指頭。她甩了甩頭,終於下定決心,到了一盞清茶,潑在牀褥上:起來!
瞳雪好大的能耐,躲開溼掉的一塊,翻身繼續睡了。
她哭笑不得,回到書房。乍一聞才感覺出來,那書頁已被浸染出悶悶的而且潮溼的檀香味道。有些像悽清或是沉默的年代。
她用了很多年追逐一個人。陳靈。
也許是確實把這人放在了心裏,也許只是希望他能過得好,也有可能,她只是終於想起的記憶而害怕,只想遠遠逃開什麼。
她花了很多年,等待自己奔跑的結果:握在手中,或在伸出手時便翩然而逝。
她當着瞳雪的面,付出種種深情,像一隻追着自己尾巴打轉的狗,尋找背後影子上的幸福,筋疲力盡卻不願意停歇。
她感覺,自己沒有虧欠瞳雪什麼。瞳雪從不會忍讓,他有種種暴戾的手段,逼她親口承認自己屬於誰;他也有種種溫柔的手段,把陳靈的現實與算計比得一無是處。
但她還是需要一個陳靈。
其實,這個男人並不完美。他的脾氣很不好,從來不對自己沒有耐心的事情多傾注一份耐性。那人常用掛着輕蔑的笑的眼神斜視她,在任何事上都可能對她動怒。
但她羨慕陳靈。任他利用,任他背叛,任他算計,不管如何輝煌之後,終會平淡下來,粉墨登場的過往會變得遙遠,他會老到想不起是誰和誰相忘於江湖,又是誰和誰刻骨銘心。流年似水,人世種種無常,都會被時間之水沖刷,變成無法接近的往事。一彈指傾,海角天涯。
她的往事,卻無可沖刷,除非自己決定原諒,決定釋然。
最後那一年,與其說是成全陳靈,不如說是遠遠逃避開來。
等待虛無的繁華散盡時,後悔纔會輕輕走到面前。
一年中,她沒有聯繫過瞳雪一次。
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家,在一個一落雪就三四個月也不會融化的地域,那郊外的冬夜實在太冷。
月下高高的山嶺上閃着銀色的光,那是星星點點白色的雪,北風捲起不成形的氣體,吹散把一切吹的模糊。
她嘆口氣,拉緊身上的四牀被子。被子可以保暖,卻不負責加熱。
她覺得自己是夏天棉被裏的冰棍。
她想念瞳雪,她知道自己已經原諒他。
也許正因爲自己原諒了他,才能想起那時他對自己做的種種。
她想,我與人不一樣,他們用一生慢慢積蓄,預備了一場驚天動地的浪費。
我只能讓傷口慢慢恢復,爲下一次被瞳雪傷害作準備。
她笑了笑,閉上眼睛。
恍惚間,她聽到了開門的聲音。他所及之處,落下靜默的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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瞳雪坐在牀沿上俯視着她的面容。
“爲了躲我,連冷都不怕了。”他輕笑,下了幾個禁制,讓她睡得更深。
我比愛你更多,他說着,輕輕環抱起醜門海,把自己的熱度過給她。
“真嘴硬,差點都凍僵了。”無奈地嘆了口氣,他俯下身來,覆上她冰冷的脣。引導着她的舌,侵略着沉睡中沒有任何力氣可以抗拒的人,聽她心跳的聲音。
溫柔的懷抱,溫柔的氣息。
他的喘息愈急。脣舌漸漸有力,撫摸着她臉頰的手,也漸漸化出原型。
情之所至,便是纏綿。
纏綿之前,先解決睡衣裏面的棉衣棉褲。
瞳雪是喫過見過的人(?),又怎會如血獸一般見到羊絨衫都風中凌亂?
他在激烈又不失溫柔的動作下,摩挲着她被索取一夜也暖不起來的手腳。
但她會畏冷往自己懷裏挨靠,然後激起他更熾烈的情焰。
瞳雪輕輕的喘息。銀色的髮絲滑落在身下人的肩頭。月色散發着嫩紅的光澤。黑暗是溫暖的,芬芳而冰涼的夜吞沒了她,而他吞沒了夜。
長夜將盡。
他捧着醜門海的臉,把嘴脣貼在她的額角。
在我的心中,你美的讓天地失色。
這些年,於我們而言,算不上瞬間。你要逃,我抓不住,過去也便過去了。
我只是希望,於你而言,全部的生命絢爛如華,鮮明如春日。不帶有任何後悔與失落。做自己的主宰,不被任何事所左右所羈絆,所以你不可以愛上什麼人。
沒有什麼理由,因爲我給你的,比愛你更多。
他離開之後,她睜開眼睛。
枕上遺落的髮絲,很像凝固的月光。
當他得知宋家要爲難醜門海。
當他哼着愉快的調子走陰去一家4s店買車。
當他解決掉外部所有的人。
當他站在門外,看到蕭晨用槍指着她的頭,他微笑。
一年已經是極限了。
他推開了門。
於是,日子又變回本來的樣子。醜門海身邊少了去教書的傅秋肅,多了蕭晨和高長恭。
傳說,有人遨遊三界之外,不老不死,是謂傳成了世人口中的仙人,從來不會在紅塵中停留。
瞳雪說,哪有這樣的事,不老不死要浪費多少糧食,怎麼能不出去賺錢呢。
她說,大概神仙和神仙是不同的吧。
傳說,曾住過一個癡人,爲了等一個女子,一直癡癡站立至死。
大壯說,那是尾生吧。在沂水圯橋。
她說,在沂水圯橋的那個是張良……
瞳雪說,都別爭了,不管怎麼死的最後肯定一定餓躺在地上了。
她笑笑,世間是有這麼癡情的人。
還有傳說,有個男子總是抱着一把傘。旁人見他常對著那傘喃喃自語,說什麼,卻都聽不清。風雨日子也要打一把竹傘,再抱着那把傘,雨聲淅瀝,再多情的話都被衝散。
她說,聶小倩。
蕭晨說,聶小倩。
大壯咬咬牙說,你就記得漂亮的人……
傳說,多年之前,有樵夫曾在荒野的山巔見一黑一白兩人對坐,他們卻衣衫翩翩飛揚,彷彿神仙。
的對話依稀傳入耳中,善人如何,惡人又如何。
那白衣男子說:我承認我的迴光返照不夠像樣,不過你也不能把所有吐血的戲份都攬給自己演。
那黑衣的人也說什麼:那不老方再現世也不知多少年,到時候再說吧。
瞳雪問,這次是咱們的故事了吧。
她說,聽起來像是兩個男子。
她又問,有沒有人說那個黑衣的人很醜。
瞳雪說,好像沒有。
他說,那就是兩個男人了。
忘川水。孟婆湯。彼岸花。生死攸關的東西,卻在人們的筆下越來越美麗。
就像癡情,多情,無情,永遠捉摸不定到底什麼彌留在心。
她看着瞳雪說,我希望你知道,朝生暮死的命數亦有自己的銷魂。
他笑,沒有接話。
就算知道,也要假裝不知道,讓她反覆教給自己。
多少年,諸多往事都化成了傳奇,被好事者一筆一劃寫到紙上,末了再筆鋒一轉,調笑一句:"子虛烏有,無稽之談。"
倒是那些美麗的女子,被人一筆一筆細細寫來,彷彿眷侶在深情畫眉,留下傾國傾城的風華。
長恭說,世間有妲己,有玉藻,有華陽院夫人,爲何因爲我是男子,就沒有我創立後宮的傳說?
她說,你要是喜歡,就去創造自己的傳說,反正生命如此的長,可以讓命運不斷交纏回響。
長恭眉開眼笑:長恭一出,天下必亂。
她與瞳雪對視一眼。
他決定永遠也不告訴她,在那些冰冷的雪夜,自己曾經如何溫暖着她蜷縮成一團的冰冷身體。
她決定永遠也不告訴他,自己知道。
雨若珠簾,掩住了一黑一白兩道身影。
跨過煙波千重,走進那繁花深處。
好吧。本該很深情的故事……
在瞳雪找到那一盒放了幾根頭髮的小盒子時……
瞳雪(欣喜):你攢我頭髮幹什麼……
醜門海:攢多了做武器啊。
然後他就陷入了到底醜門海是在面冷心熱還是確實這麼打算的糾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