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去了北京,你和滿寶怎麼辦?”祝繁星問。
陳念安說:“我會照顧滿寶的。”
祝繁星搖搖頭:“陳念安同學,你太天真了,這事兒可沒你想的那麼簡單。”
“這事兒很複雜嗎?”陳念安說,“不就和我們現在一樣嗎?你去上學,我管着滿寶,晚上我和他去爺爺奶奶家喫飯,喫完了下來做作業,再洗澡睡覺。週末你不在家也沒關係啊,滿寶已經很懂事了,就算我出去買菜,他一個人在家待會兒也不會有事
的。”
祝繁星說:“如果大學只有一年,我咬咬牙也就衝了,問題是大學要上四年,四年是什麼概念?你知道青芽中學初三有晚自習嗎?”
“知道。”陳念安說,“我們放學的時候,初三的那幫人都還在上課。”
祝繁星看着他:“那你說,我去了北京,你升上初三,要上晚自習了,你晚上怎麼管滿寶?”
“我………………”陳念安一時答不上來,想了想,說,“姐姐,就算你不去北京,我上晚自習了,也沒人管滿寶啊。”
“誰說的?我不是人嗎?”祝繁星說,“我可以每天回來的呀,咱家離A大又不遠,還沒二中遠。我買個電瓶車,騎個二十來分鐘就到家了,等你放學回來,我再回學校去。”
陳念安驚呆了:“你是說......你上大學後,要每天回家?”
“沒錯!”祝繁星把洗完的碗盤放進碗櫃,一邊幹活一邊說話,“如果學校晚上有選修課,或是有別的什麼事情,我可以請俞奶奶、娟娟阿姨她們幫個忙,照看滿寶兩三個小時,等你回來交班。偶爾一次兩次,她們會幫忙的,但不能理所當然地天
天把滿寶丟給她們,人家也有自己的生活的,對吧?既然你管不了滿寶,那就由我來,等你上高中後住校了,我就直接走讀,晚上在家陪滿寶過夜,本地人嘛,就是有這個優勢。
: "......"
他消化了好一會兒,繞到祝繁星另一邊,問:“姐姐,你都想好了?什麼時候想的呀?你都沒和我說過。”
“我早就在考慮這些事了,指望你來想辦法,黃花菜都涼了。”祝繁星轉過身來,雙手抱胸地看着他,“所以呢,小老虎,我是不能去北京的,或者應該這麼說,我不能離開錢塘,至少在滿寶上高中以前,咱們不能讓他一個人生活。一方面呢,不
安全,另一方面,這是很不負責任的行爲。再過兩年,你可能就要住校了,他才九歲,你十一歲的時候一個人待在家,我都擔心得要死,他九歲!哦,我去北京,你去住校,讓他一個人待在家,你覺得合適嗎?”
不合適??陳念安知道姐姐說得有道理,可心裏還是堵得慌。姐姐要是考不上北大也就算了,如果她真的考了很高的分數呢?就因爲他和滿寶的存在而無法去心儀的學校讀書,陳念安會覺得自己有罪。
這時,祝滿倉頂着一頭溼漉漉的頭髮跑進廚房,見到陳念安後,高興地說:“哥哥!你剛纔怎麼不在家呀?我給你帶雪糕了,在冰箱裏,我給你拿!”
他剛洗完澡,從冰箱的冷凍層拿出一支巧克力雪糕,直接拆了包裝,舉在手裏遞給陳念安:“給你,這個我沒喫過,你先喫喫看。”
“謝謝。”陳念安接過雪糕,咬了一口脆皮。
祝滿倉期待地問:“好喫嗎?”
陳念安說:“好喫,非常好喫。”
祝滿倉笑得很開心:“好喫就好,姐姐都不讓我喫。”
他嘴裏缺了兩顆大門牙,祝繁星叉腰瞪他:“大板牙都沒了,還想喫雪糕?你不怕長蛀牙呀?”
祝滿倉立刻閉上嘴,氣哼哼地跑走了。
祝繁星樂了半天,對陳念安說:“回來的路上,滿寶非要買雪糕,我不讓他喫,他說是給你帶的,說你想喫巧克力脆皮的雪糕,他可以不喫,但我必須給你買。”
陳念安咬着雪糕,心情複雜。
“滿寶很信任咱們,是個孝順孩子。”祝繁星說,“所以,不管多麻煩,多困難,咱倆都不能丟下他,他會失望的。”
夜裏,萬籟俱寂,祝繁星坐在書桌前,左手託着下巴,右手將那條銀項鍊拎到眼前,仔細地看。
小小的星星閃着金屬特有的光澤,祝繁星的眼神卻是黯淡無光。
溫明遠說喜歡她,親口說的,她並沒有太意外,因爲這已經不是祕密了。
他的Q/Q暱稱一直沒變??【燎原是你】,姚鼎曾當着同學們的面問過他,這個暱稱裏的“你”是誰啊?
溫明遠沒有回答,只抬眸看了祝繁星一眼,眼裏帶着笑意。
當時,祝繁星的心臟都差點停跳。
她知道那個暱稱的含義,星火燎原,燎原是你。
而她,叫“星星”。
兩年的高中生活,因爲身高關係,祝繁星一直坐在教室的最後一兩排,不管座位怎麼調,溫明遠不是在她後面,就是在她左右。
他很照顧她,喜歡和她聊天,會給她帶小零食,對她說話時溫聲細語,有時候又愛和她開玩笑,撩撩她的辮子,甚至大膽地捏過她的臉頰。同學們都能看出來,溫明遠對她的態度與衆不同,在班裏,大家已經默認了他倆是一對。
只是,那層窗戶紙一直沒被捅破,祝繁星總覺得他們還擁有漫長的時間,非常喜歡,甚至享受現在的相處模式,曖昧,甜蜜,酸澀,偶爾手指互碰,會忍不住地臉紅心跳。
趙老師什麼都知道,卻沒有找他們談過話,原因很簡單,她的成績越來越好,越來越穩定,而溫明遠在學習方面就是個Bug一樣的存在,當兩人的學業都沒有被影響,誰會來多管閒事?
本來,祝繁星以爲,他們還有一年的相處時光,可以互相陪伴着過完高中歲月,沒想到,分別的節點提前來臨,溫明遠被保送了,不用再去學校上課。
他大概等不及了,想爲他們的未來提前做個規劃,所以纔會跑來找她。
可他那麼聰明,應該能想到的,他們兩個,哪有什麼未來?
不是祝繁星妄自菲薄,覺得自己配不上溫明遠,相反,她覺得自己和他其實很合拍。只是現實太殘酷了,他會去北京,而她只能留在錢塘,1300公裏的距離,長長的四年,她理智地思考着,越想越沒有信心。
他那麼優秀,她不想絆住他,那對他不公平。
眼淚默默地流了下來,祝繁星吸吸鼻子,扯來紙巾擦拭眼角,突然,身後傳來敲門聲,她嚇了一跳,很怕陳念安會開門進來,看到她在哭,小老虎肯定又要問東問西,很煩的!
祝繁星說:“別進來!我睡覺了。”
門外傳來陳念安的聲音:“姐姐,生日禮物忘給你了,我放在你門口了,你記得拿一下。”
“哦,知道了。”
五分鐘後,祝繁星纔去開門,門口的地上放着一本雜誌和一個扁扁的盒子,她拿起來看,盒子裏是一把譚木匠的木頭梳子,雜誌.......是什麼意思?
她關上門,回到桌邊,簡單地翻了一下雜誌,從裏頭找到一張小賀卡。
【姐姐,
生日快樂,今年的禮物是我用自己掙的錢買的,怎麼掙的?你找找看,答案在雜誌裏。
陳念安[笑眯眯的卡通老虎頭]
2011年7月26日】
祝繁星:“?”
手裏是一本全國性雜誌,面向的讀者是中小學生,祝繁星翻到目錄頁,從上到下仔細地看,很輕易地找到了答案,那是一篇童話版塊的稿件,作者署名??陳念安。
祝繁星翻到相應的頁面,看到了陳念安寫的稿子,署名處的信息更完整??A省錢塘市青芽中學,初一(2)班,陳念安。
“稿費嗎?厲害啊!小老虎。”祝繁星又翻到封面,發現這期雜誌的日期是2011年四月刊,三個月前的事了,陳念安一直憋着沒說,看來,是想在她生日這天給她一個“驚喜”。
是蠻驚喜的,祝繁星笑了起來,原本鬱結、沮喪的心情都好了許多。
另一邊,陳念安回到房間,先幫祝滿倉蓋好被踢掉的被子,再躺回自己的小牀。
他雙手交疊枕在腦後,又想起晚上在小公園偷聽到的那些對話。
“祝繁星,我喜歡你!我想和你在同一座城市上大學!”
溫明遠的這句話真是石破天驚,直到此刻都讓陳念安抓心撓肺到沒有睡意。
姐姐究竟是怎麼回答的?
陳念安不得而知。
不過他能確定一點,截止目前,姐姐並沒有和溫明遠哥哥談戀愛。
那就......還行吧,暫時沒什麼關係,嘿嘿,問題不大,至於以後......姐姐都說了,她不會去北京。
陳念安心中很矛盾,既希望姐姐明年能超常發揮,在高考中取得一個好成績,又害怕她考得太好,一舉越過北大的錄取線。
真那樣的話,左邊是北大和溫明遠,右邊是他和祝滿倉,姐姐立在中間,肯定會左右爲難。
2011年九月,新學期開學,陳念念初二,祝滿倉念二年級,而祝繁星升上高三,成了一個畢業班學生。
錢塘二中的校園裏不再有溫明遠的身影,他去了北京,也許會提前體驗一下大學生活。
祝繁星進入了一個臥虎藏龍的新班級,年級裏參加化學、物理、數學、生物競賽的學霸們齊聚一堂,課業變得更加緊張。
每晚回到寢室,她都是一臉菜色,李思瑩看着她像被扒了一層皮的樣子,撫着心口說:“還好我沒去快班,我抗壓能力超差的,每天這麼折磨我,我會死的!”
方熠哈哈大笑:“咱們是不想去嗎?咱們是考不進去好嗎!”
這個六人寢室,只有祝繁星進了理科尖子班,還有一個喬雨熙進了文科尖子班,其餘四人被分散到三個不同的班級,女孩們每天早出晚歸,再也沒辦法像以前那樣愉快地分享零食、睡前夜聊了。
九月底,學校安排體檢,祝繁星脫掉鞋子去量身高,得到的數據是1米76,和年初體檢時一模一樣。
大半年沒變化,她覺得,這大概就是她的最終身高。
有趣的是,青芽中學也進行了體檢,祝繁星週末回家時,問起陳念安的身高,小少年大口大口地扒着飯,甩給她一個答案:“1米76。
祝繁星:“......”
啊啊啊!真討厭,要被小老虎反超啦!
十一月中旬的一個週三傍晚,陳念安放學回到家,在102室丟下書包後,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上二樓,自己開鎖進屋:“爺爺奶奶,我回來啦!”
“???”俞奶奶走到門邊,食指在嘴前一豎,“小點兒聲,滿寶睡着了。”
“啊?睡着了?”陳念安很是莫名其妙,“這時候睡什麼覺?不喫飯了嗎?”
俞奶奶說:“滿寶病了,我接回來的時候整個人就很沒精神,說肚子疼,犯惡心,可能是中午在學校喫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還有點拉肚子。”
劉爺爺從廚房出來,說:“我剛給他喫了克痧,讓他先睡會兒吧。”
陳念安走進二老的主臥,看到祝滿倉蓋着被子,病懨懨地躺在牀上睡覺,陳念安坐到牀邊,摸摸他的額頭,有點熱度,說:“奶奶,他好像發燒了。”
“是嗎?”俞奶奶找來一支水銀體溫計,說,“我去洗一下,給他量個舌溫。’
幾分鐘後,陳念安看着體溫計,說:“38.6度,真的發燒了。”
“要去醫院嗎?”俞奶奶說,“我和你一起帶他去?”
陳念安說:“稍微等一下,我下樓拿個手機,先看看他們班有沒有別的小孩生病。”
他下樓拿來手機,還真在祝滿倉的班級羣裏看到了相關信息,有三個小孩生病了!症狀還很相似,上吐下瀉,肚子疼,發燒,噁心,都是從下午開始的。
有個孩子放學後直接被送去醫院檢查,已經有了結果,家長在羣裏說:【確診了!是諾如病毒,會傳染的,家裏孩子要是出現症狀,趕緊送醫院!】
樓老師回覆:【請各位家長密切關注自家孩子的狀態,有症狀出現立刻就醫,我現在就把情況上報上去,大家等我通知,明天可能會停課!】
有家長分享了諾如病毒的相關信息,陳念安看得很仔細。
秋冬季是諾如病毒的高發季節,這種病毒具有很強的傳染性,會引起感染性腸胃炎,中小學生是易感人羣,班裏有一個孩子中招,就有可能傳染大半個班級,通常需要停課幾天,在教室做好消殺,等孩子們沒了症狀,才能回校上課。
不過,諾如病毒感染屬於自限性疾病,大多數病患會在幾天內自愈,症狀嚴重可以就醫緩解。
有個家長說:【我女兒得過兩次了,不危險,就是人會很難受,去醫院輸液能好得快一點。】
看完消息後,陳念安當機立斷:“奶奶,要麻煩你幫我一下,我得帶滿寶去醫院!”
他硬着心腸叫醒祝滿倉,小男孩臉色蒼白,整個人就跟沒骨頭似的坐都坐不起來,哼哼唧唧地不想起牀。
陳念安幫他穿衣服褲子,說:“滿寶,你生病了,哥哥要帶你去醫院。”
祝滿倉皺着一張苦瓜臉:“我不想走路......我肚子疼。”
“沒事,不用你走路。”陳念安幫他穿好鞋,轉身背對着他,“來,哥哥揹你。
他一把背起祝滿倉,去102室拿好市民卡和病歷本,俞奶奶護在他們身邊,陪着兄弟倆出了門。
深秋的夜晚,與白天溫差很大,冷風中,陳念安穩穩地揹着祝滿倉,一口氣走到小區門口,沒歇過腳。
俞奶奶欣慰地看着他,他長高了,骨架子也長開了,雖然還是很瘦,力氣卻大了不少。
祝滿倉虛弱地趴在陳念安背上,哼哼着:“哥哥,我好難受……………”
“沒事的,滿寶,到醫院就好了。”陳念安把他往上顛了一下,“哥哥在呢,哥哥會陪着你的。
“姐姐會來嗎?"
“姐姐不來,哥哥能搞定的,還有奶奶幫忙呢。”
“嗯,別叫姐姐了,她馬上要考試了。”
“哥哥知道。”
陳念安沒有給祝繁星留言,也沒在羣裏上報滿寶的病情,怕被姐姐看到。姐姐這週期中考,連滿寶都知道,不能影響她複習。
他們打車去兒童醫院,門診已經下班了,急診大廳還是擠着很多人,有孩子在大廳嘔吐,俞奶奶看到後,趕緊從包裏掏出口罩讓陳念安戴上,陳念安說:“我等會兒再戴,奶奶,咱們先去掛號。”
俞奶奶自己戴上口罩,跟着陳念安一通跑,半小時後,祝滿倉終於看上了醫生。
他是非常典型的諾如病毒感染症狀,下午到晚上拉了四回,吐了兩回,精神萎靡地窩在陳念安懷裏。
醫生看了陳念安一眼,問:“你是他的......?”
陳念安說:“我是他哥哥。
“你多大呀?”
陳念安撒了個謊:“我......十五歲。”
“十五歲?那你自己也要注意一點,戴好口罩,這個病毒會傳染的。”
陳念安說:“我知道,醫生叔叔,我身體很好的。”
祝滿倉需要輸液治療,醫生先開了三天點滴,叮囑他這幾天不能去學校,陳念安爲難地看向俞奶奶,俞奶奶笑着拍拍他的背:“別擔心,你上你的學,明天白天,你把滿寶送上來就行,我和老頭子一起帶他來醫院掛水。”
陳念安感動極了:“謝謝你,奶奶。”
這天晚上,陳念安和俞奶奶陪着祝滿倉在醫院輸液,折騰到九點多纔回家,祝滿倉又吐了兩次,陳念安一直照顧着他,給他擦身、洗腳、喂藥,等滿寶睡熟了,他纔開始趕自己的作業。
十點多時,祝繁星發來QQ消息,說看到羣裏的停課通知,問他,滿寶有沒有事。
陳念安再次撒謊。
【小老虎】:他沒事,姐姐,滿寶沒傳染。
【獅子座@star】:那就好,嚇死我了
【小老虎】:[微笑]
週四一整天,祝滿倉所在的班級停課了,中招的小孩有十幾個,他在202室休息,下午,劉爺爺和俞奶奶帶他去醫院輸液,陳念安放學回家後,把小弟接回102室,晚上由他照顧。
週五本來也是這樣的安排,結果卻出了意外。
這天下午,陳念安在學校上課時,就覺得自己有點不對勁,他忍了又忍,最後還是沒能忍住,老師正在講課呢,他都沒來得及舉手,捂着嘴就衝出了教室,去廁所嘔吐。
腦袋是暈的,皮膚在發燙,噁心,反胃,全身無力......很久沒這麼難受過了,陳念安弓着腰,單手撐住牆壁,急促地喘着氣。
他知道,自己大概率是被滿寶傳染了。
能扛過去嗎?只剩幾個小時了,能自愈嗎?
怎麼辦?晚上,姐姐會回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