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此寶已經成功感應到了耕樵子的具體方位。”
片刻後,在看到法訣落下,懸浮在空中的‘定魂邪偶’便目泛紅光,徑直向遠處緩緩飄去之時——控制此白骨人偶的大淵妃,亦面色一喜,神色大爲振奮了。
...
大淵妃指尖微顫,一縷青煙自脣邊悄然逸散——那枚被她藏於舌底的“毒丹”,正被一道隱晦的寒息緩緩凍結,凝成細小冰晶,懸而不落。她眸光低垂,睫羽輕顫,似在壓抑怒意,實則神識已如蛛網般密佈繡榻四壁,反覆掃過每一寸靈禁紋路。這困陣雖僅一階,但陣眼三處皆嵌有霧鬼族特有的“蜃淚晶石”,催動時能扭曲感知、混淆真幻,尋常合體修士入內,三息之內必生幻聽幻視,五息之後,連自身道基都會被陣力悄然侵蝕。
可大淵沒有。
他負手立於繡榻中央,玄色廣袖垂落如墨,足下未踏半步,卻彷彿與這方寸之地徹底融爲一爐。那層籠罩繡榻的七彩靈禁,在他眼中非但不是屏障,反倒像攤開的賬冊,每一道符紋流轉、每一粒晶石震頻,皆纖毫畢現。渾厄邪瞳幽光微轉,他甚至瞧見了晶石深處,蜷縮着三隻半透明的霧鬼幼靈——正以本命精魂維繫陣樞,此刻正因他毫無反應而驚惶低鳴。
“夫人方纔吞丹之時,喉結未動,氣息未滯,舌尖微鼓,脣角左偏三分……”大淵忽開口,聲如古井無波,“這等‘含而不咽’的伎倆,倒讓我想起百年前雲夢澤一位煉屍宗主,也是這般用‘假死丹’騙過追兵,結果被我剝開天靈蓋,親手挖出藏在泥丸宮裏的三顆替命蠱卵。”
話音未落,小淵妃臉色驟然雪白。
她萬沒料到,此人竟連這等細微動作都看得如此透徹!更駭人的是——他竟能一眼斷定自己藏丹位置,且連“假死丹”的典故都信手拈來!霧鬼族祕傳的“蜃息藏丹術”,向來是族中嫡系才能修習的保命絕技,外人莫說識破,連聽聞者都寥寥無幾!
“阮……阮丹師好眼力。”她強笑一聲,指甲卻已深深掐進掌心,血珠沁出,又被法力瞬間蒸乾,“妾身不過是……試試丹藥成色罷了。”
“試成色?”大淵緩步向前,每一步落下,繡榻上懸浮的錦緞便無聲滑開一線,露出下方暗金絲線織就的陣圖核心,“夫人可知,這‘蜃淚晶石’最忌‘靜氣’?一旦施術者心緒激盪,晶石共鳴便生雜音。您方纔心跳快了七次,呼吸亂了九息,連指尖寒毛都豎了三次……這陣,早該塌了。”
小淵妃渾身一僵。
果然——
咔嚓。
一聲極輕的脆響自頭頂傳來。她仰首望去,只見穹頂那枚最大蜃淚晶石表面,赫然裂開一道蛛網般的細痕!晶石內蜷縮的霧鬼幼靈發出淒厲尖嘯,身形陡然黯淡,隨即化作三縷青煙,被陣圖反噬之力撕扯着吸入地底!
陣眼已毀其一!
她猛地轉身欲退,腰肢卻被一隻溫熱手掌穩穩扣住。不是粗暴擒拿,而是五指舒展,恰好貼合她脊椎第三節凸起,拇指輕輕按壓命門穴——這一按,不傷分毫,卻令她渾身靈力如沸水潑雪,瞬息凝滯!
“夫人莫慌。”大淵聲音近在耳畔,氣息拂過她耳後細絨,“我若真想制你,方纔在軟轎外便已動手。何必等到現在,費這許多口舌?”
小淵妃背脊發冷,卻不敢回頭。她清楚聽見自己頸側血脈搏動聲,沉重如擂鼓。更可怕的是,她竟從這近在咫尺的呼吸裏,嗅到一絲極淡的……龍涎香?不,不是凡俗龍涎,而是上古真龍蛻鱗時滲出的“溟鱗髓香”,唯有斬殺過真龍遺裔的修士,纔可能沾染此味!
——此人到底屠過多少真靈?!
“你……究竟想怎樣?”她咬牙,嗓音嘶啞。
大淵鬆開手,指尖卻在她腰間衣料上輕輕一劃。玄色袖口掠過之處,金線刺繡的霧鬼圖騰竟如活物般遊走,倏然聚攏成一枚墨色符印,烙在她腰側肌膚之上。
“此乃‘鎖靈印’,非禁制,亦非法咒。”他退開半步,袖中滑出一枚青玉簡,“夫人只需每日子時,將一滴精血滴入此簡,印痕自消。若逾期未滴……”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腕間儲物玉鐲,“您玉鐲裏那三枚‘霧隱回春丹’,會先於毒丹發作前三個時辰,化作蝕骨青瘴。”
小淵妃瞳孔驟縮。
那三枚丹藥,正是她預備在毒發時強行衝關、以毒攻毒的最後倚仗!此人不僅看穿她藏丹,竟連她私藏的底牌都瞭如指掌?!
“阮某所求,唯二事。”大淵將玉簡遞至她眼前,青玉表面浮現出兩行血色小篆,“第一,夫人入幻蜃界後,不得擅離我八尺之外;第二,界內所得寶物,凡涉及‘古仙殘卷’‘羽化祕鑰’‘溟淵星圖’者,須由我先行過目。”
小淵妃盯着那兩行字,指尖冰涼。前兩者尚可理解,可“溟淵星圖”……那是霧鬼族聖殿深處,連她母親都不敢輕易觸碰的禁忌之物!傳說此圖指向古仙沉眠的“溟淵海眼”,但千年來,所有參悟者皆化作一灘血水,連元神都不曾逃脫!
“你怎知……”她聲音發緊。
“因爲三年前,霧鬼聖殿地宮崩塌時,逃出來的那隻‘蜃母’,如今正在我袖中安睡。”大淵忽然一笑,左手緩緩抬起,袖口微掀——
一抹銀白軟影倏然探出,形如水母,通體剔透,傘蓋之下垂着萬千晶瑩觸鬚。其中一根,正輕輕纏繞在他小指上,微微搏動,如同活物心臟。
小淵妃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後背重重撞上繡榻雕花屏風!那屏風上繪着霧鬼先祖駕馭蜃氣的壁畫,此刻竟在銀白觸鬚映照下,浮現出層層疊疊的暗金符文——與她腰間鎖靈印,紋路完全一致!
“蜃母……竟是你放的?!”她失聲尖叫,終於明白爲何當年聖殿崩塌無人追責——因根本沒人相信,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丹師,竟能操控霧鬼族供奉萬年的聖獸!
“放?”大淵搖頭,指尖輕點蜃母傘蓋,“是它主動尋我。因我身上,有它血脈源頭的氣息。”
他抬眸,渾厄邪瞳深處,一點幽藍火苗無聲燃起:“熊才雲,我的真名。”
小淵妃呼吸停滯。
熊才雲……熊才雲!
霧鬼古籍《蜃海遺錄》開篇赫然記載:“昔有古仙熊氏,執掌溟淵,號曰‘雲君’。其血灑落,化爲霧鬼先祖;其骨築壇,凝成蜃淚晶石……”
——此人竟是古仙血脈後裔?!
“你既知古仙事,爲何屈居丹師之位?爲何甘受耕樵子驅策?!”她脫口而出,理智早已崩塌。
大淵卻不再答話。他袍袖一振,繡榻內懸浮的錦緞轟然炸開,化作漫天金粉,盡數湧入他掌心,凝成一枚巴掌大的微型軟轎模型。轎頂七彩流光,轎簾隨風輕擺,分明就是小淵妃那駕“七彩軟轎”的縮小版!
“夫人請看。”他指尖輕叩轎頂,“耕樵子贈您此轎,說是代步之器。可您可曾察覺,轎底暗格裏,藏着一枚‘引路蠱’?”
小淵妃臉色煞白:“不……不可能!我日日以神識淬鍊此轎,絕無異物!”
“因爲‘引路蠱’早已化形。”大淵屈指一彈,軟轎模型轎簾豁然掀開——內裏空無一物,唯有一團氤氳紫氣,正緩緩旋轉,凝成一隻三目金蟾虛影!
“耕樵子的‘三目引路蟾’,專噬修士神識爲食。您每次催動軟轎,它便吸您一縷魂光。三年下來……”他聲音漸冷,“您眉心那點‘霧鬼王族’特有的青痕,已淡了三分。再過半年,您將徹底淪爲他傀儡。”
小淵妃雙手死死攥住裙裾,指節泛白。她下意識摸向眉心——那裏確實隱隱發麻,常年不散的清涼感,不知何時已悄然褪去……
“你……爲何告訴我這些?”她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
“因我要借您之手,毀掉耕樵子在幻蜃界佈下的‘星羅棋局’。”大淵收起模型,袖中蜃母悄然隱沒,“他以爲您是棋子,卻不知,您纔是那盤棋唯一的‘活眼’。只有您活着踏入界心‘蜃樓塔’,他埋在塔基的‘逆星陣’纔會啓動——而那時,”他直視她雙眸,一字一句,“我會親手,把陣眼釘進他的天靈蓋。”
窗外,軟轎正掠過一片赤色雲海。衛圖盤坐轎口,指尖掐算,忽覺心口一悸。他猛然抬頭,只見轎簾縫隙間,一道玄色身影負手而立,目光穿透雲層,遙遙望向遠方——那裏,幻蜃界入口的漩渦正緩緩旋轉,如同巨獸張開的幽暗之口。
同一剎那,轎內。
小淵妃靜靜看着自己腰間那枚墨色鎖靈印,忽然抬手,一指點向自己眉心。鮮血湧出,順着眼角滑落,卻在觸及鎖靈印的瞬間,被一股無形力量牽引,蜿蜒成一道細長血線,精準注入青玉簡頂端凹槽。
玉簡嗡鳴,血線如活蛇鑽入,簡身浮現出第三行小篆:
【三、若見耕樵子額生黑鱗,速毀其手中‘九曜羅盤’。】
她怔怔望着那行字,忽然低笑出聲,笑聲漸高,竟帶着幾分瘋癲的暢快。笑聲中,她指尖血珠不斷滴落,青玉簡光芒愈盛,腰間鎖靈印卻如墨入清水,緩緩暈染、消散……
當最後一絲墨色褪盡,她抬眸,眸中哪還有半分驚惶?唯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彷彿吞噬了所有光亮。
“熊才雲……”她舌尖滾過這個名字,竟覺灼熱如烙,“你既知我是活眼,可曾想過——若這活眼,偏要剜掉你的棋子呢?”
大淵未答。他只是靜靜看着她,直到她指尖血珠凝成一枚赤紅丹丸,被她毫不猶豫吞下。
丹丸入腹,她周身氣息驟然暴漲,眉心青痕竟以肉眼可見速度重新浮現,且色澤更深,隱隱泛出金屬冷光!與此同時,她腕間儲物玉鐲咔嚓碎裂,三枚霧隱回春丹懸浮而起,表面裂開細紋,滲出絲絲縷縷的灰白霧氣——
那霧氣並未化爲青瘴,反而如乳燕歸巢,盡數湧入她眉心青痕!
“原來如此……”大淵終於頷首,“夫人早將‘回春丹’煉成了‘養魂丹’。您真正忌憚的,從來不是毒丹,而是耕樵子的引路蟾。”
小淵妃撫過眉心,笑意妖冶:“阮丹師,您猜對了前半句。可後半句……”她指尖一劃,眉心青痕裂開細縫,露出下方一點幽藍星芒,“您可知,這星芒,爲何與您渾厄邪瞳同色?”
大淵瞳孔驟然收縮。
繡榻之外,赤雲翻湧。軟轎正加速衝向幻蜃界入口漩渦。而在那漩渦深處,一座通體琉璃的蜃樓塔影,正緩緩升起。塔尖之上,耕樵子負手而立,手中九曜羅盤滴溜旋轉,盤面九顆星辰,已有六顆化作漆黑——
唯餘三顆,依舊明滅不定。
其中一顆,正對應着轎內,小淵妃眉心那點幽藍星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