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爲土生土長的土娃兒,她從小身子板就不錯,鮮少生病,這次不僅發燒,身上也開始起水痘,醫生說這是‘過花’(出水花),要隔離。
這東西會通過空氣傳染,這段時間她就不能跟着李老太去學校上學,也不能吹風,只能每天在家待着唸書。
她家在路邊,與隔壁‘老鳳台’爺爺家的相鄰處,有顆長歪了的很高大的刺槐樹,每到夏季刺槐花開,香氣襲人,加上此處通風極好,是村裏的老少爺們兒避暑的好去處。不論春夏秋,老少爺們兒和屋後的黑大姑都喜歡到葉爾家門口,那磨的光滑平整的長石條上坐着或躺着避暑或消磨時間,刺槐樹下通常還繫着一條誰家的老牛。
黑大姑六七十歲了,麪皮全部皺起,佝僂着背,三五不時地找鄰居們吵架,指天罵地地詛咒共|產|黨;聽說她和李老太一樣也曾是地主的女兒,年輕時候比李老太還跋扈,對家中侍女們非打即罵,隔壁老鳳台爺爺的老婆就是她曾經的侍女;她一雙眼睛已經不利索,總是喜歡隱在黑暗裏眯縫着眼看人,像鬼一樣。
葉爾是最怕她的。
這些人坐在這裏很喜歡逗像小大人似的她,可不論說什麼,她都不會反駁,靜靜地聽着,眨着眼睛看着他們,也不知道聽懂了沒有。
後來有一次衆人說到李老頭小時候的那些人,說李老頭年輕的時候是害蟲,老鳳台爺爺笑着稱李老頭爲‘老毛蟲’。
沉默安靜的葉爾聽到氣的臉漲的通紅,大聲反駁:“你纔是老毛蟲!”
閒的無聊的大人們哈哈大笑,覺得有趣,回罵:“你爺爺是老毛蟲,你是小毛蟲!”
葉爾大聲罵回去:“你爺爺是老毛蟲,你是小毛蟲!”
“我不是小毛蟲,你是小毛蟲!”
“你纔是小毛蟲,你纔是小毛蟲!”她氣鼓鼓地瞪着那些哈哈大笑的大人,圓圓的眼睛似乎能噴出火來。
老鳳台爺爺慢悠悠地從自家櫃子裏掏出幾顆糖來誘惑她:“叫他老毛蟲就給你糖喫。”
葉爾兩手叉腰,眼睛一瞪,聲音洪亮:“老鳳台!”
逗的那些大人笑的肚子疼。
她越是這樣堅持,那些人就越喜歡逗她生氣,這時候黑大姑就會陰森森地對她笑:“你是撿來的!不然你爸媽怎麼只要你姐姐弟弟不要你呢?”
此話一出,葉爾爆發的小宇宙頓時熄滅,眼淚直打轉地跑回家。
有時候他們也會問:“小毛蟲長的像誰啊!”
接着就有人回答:“小毛蟲長的像老毛蟲!”接着又是一陣歡暢的大笑。
黑大姑就說:“你長的既不像你媽媽也不像你爸爸,難怪你爸媽不要你!”
每次見到面總要對她說兩句:“你爸媽不要你了,你爸媽不要你了,你是撿來的!”
李老頭每次聽到黑大姑這麼跟他孫女說就氣的要拿椅子砸黑大姑,黑大姑就很不高興地用昏花的老眼盯着他說:“這麼點大的小孩子懂什麼?”
李老頭‘pia’就將竹椅子砸過去吼道:“去你媽的不懂事,老子孫女不知道多聰明,再敢對她胡說八道老子把你牙都打沒了!”
他還是個神經有點粗的老頭,聽到別人叫他‘老毛蟲’不僅不生氣,還欣然接受了這個外號,說起當年的往事,吐沫橫飛,葉爾端個小竹椅子坐在門口認真安靜地聽着。
有時候這些大人聊起李老太和她爸媽要把剛出生的她送給人家養的事情,都走在半路了硬是被後來得知消息的爺爺給截了下來,說,不許送,他來養。
葉爾聽了之後依舊很安靜,只是比以往更加的乖巧懂事,從來不惹爺爺奶奶生氣,讓她做什麼就做什麼,叫她唸書就唸書,叫她做習題就做習題,從不說‘不’。
過年的時候爸媽會帶着姐姐弟弟回來待幾天,每當這時整個家裏就只有李老頭能記得葉爾了,李老太就會抱着弟弟李奇心肝寶貝的叫,將平常留的一些好喫的都拿出來給他喫。
李明珠大李奇六歲,是個非常懂事的姐姐,看到奶奶對弟弟這樣雖然會有點嫉妒,可還是非常寵着弟弟,帶着他玩,放爆竹,給他買小水槍,什麼都讓着他。
鄰居們也都很喜歡乾淨漂亮的姐姐,用蹩腳的普通話親切地叫她:“明珠大小姐!明珠大小姐”
葉爾穿着爸媽給她買的新衣服,坐在樓上的房間裏,透過窗戶羨慕又害怕地看着那一家子,她害怕爸爸媽媽會因爲她不乖再把她扔掉,別人在玩的時候她在做奶奶給她佈置的作業《小學生奧林匹克數學競賽題》,不懂的時候也不會問奶奶,她會悄悄去問隔壁老鳳台爺爺的孫子,他已經讀高中了,聽說很厲害,常常去參加比賽拿獎。
老鳳台爺爺每次說到他孫子時表情都很驕傲很得意,爺爺就很不屑地笑着說:“你孫子算什麼,老子孫女還是神童呢!”
老鳳台爺爺氣的吹鬍子瞪眼。
有時候爺爺也會感嘆一句:“你那孫子真不錯!”
老鳳台爺爺就笑的樂開了花,會給她糖喫,會說:“以後這丫頭當我們家孫媳婦吧!”
爺爺開玩笑地說:“這事能成!”
然後兩老人就在興致勃勃地聊起來,聊着聊着就會聊到一些葉爾聽不懂的事情上去,什麼穆桂英掛帥,什麼楊門虎將,雷峯塔、嶽王是什麼的,一個個驚心動魄的故事像說書一樣從這些老頭子嘴裏興奮地說出來,裏面誰誰誰和誰誰誰也是鄰居,最後結爲兒女親家,成爲一段佳話。
她知道隔壁爺爺家的兒子發了大財,很有錢,城裏造的很多馬路公路都是由他兒子提供的材料。
隔壁爺爺家是開店批發零售店的,門樓上有一橫匾,上書四個大字:村口老店。
每當過年時,他們家總是最熱鬧的,門口一堆小孩子在玩鬧。
沒一會兒一羣大人便聚集在一起,搓起了小麻將。
李老太便在家裏喊一聲:“小二子,去樓上做作業去!”
走到堂屋時,家裏的很多親戚便會笑着打量她:“這就是二丫頭啊,這麼個小不點,長的像湯圓一樣,二丫頭怎麼不叫人啊!”
她很喜歡別人的笑臉,人家對着她笑,她也會對着人家笑,從她的爸爸媽媽開始,將每個親戚都甜甜地叫一遍。
她爸爸媽媽會很高興得意地笑,說些客氣地話。
她以爲會一直這樣客氣的,卻發生了一件令人尷尬的事。
她將李奇推到了。
大人們都趕過來時,葉爾正被李明珠壓在地上,一隻手被姐姐不小心用腳踩在地上,一隻手裏攥着紙做的正方形的牌方,這是農村男孩子常玩的一種玩具,此時正被姐姐搶着。
李爸看孩子們鬧成這樣怒斥:“這是怎麼回事?”
李明珠一把搶走她手中的牌方,怒氣衝衝地告訴李爸:“她搶奇奇的東西!”
李奇看到爸爸媽媽都來了,往地上一坐,哇哇大哭起來,李媽走過去拉起李奇就在屁股上甩了兩巴掌,罵道:“你這是衣服,不是狗皮!”
說完拍拍他身上的灰塵,站起身冷冷地看着她:“你是姐姐,怎麼搶弟弟的東西?”
葉爾的新衣服被地上的石子磨破了一塊,身上都是灰塵,攥着被搶的破碎的紙,仰起臉看着矗立在她面前的爸爸媽媽,忍着掌心的疼痛後退了一步,委屈地說:“這是我的寒假作業!”
“就算是寒假作業你也不能打奇奇啊!”李明珠生氣地向前逼近一步,柳眉倒豎。
李奇也很聰明,馬上配合姐姐張嘴嚎啕大哭。
“我沒有打他!”
平時不論被那些大人逗,題目做不出來時被奶奶用細竹絲抽都沒掉過一次眼淚的葉爾,此刻不知爲什麼,眼淚一下子積到眼眶,胸口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似的,控制不住的難受。
她不想哭,可淚水就是聚集在眼眶裏,越積越多,心口很悶很悶,悶得透不過來氣。
“還敢犟嘴,我明明看到你把奇奇推倒!”李明珠更加生氣,“你看奇奇的新衣服被你弄的!”
她將手中其它的一些碎紙往葉爾臉上砸去:“還你的破東西,誰稀罕!”
葉爾聚在眼眶裏的淚水被姐姐這麼一砸,像豆豆一樣啪嗒啪嗒地直往下落。
看到葉爾眼淚落下,李奇不知怎麼有點害怕,哭的聲音小了許多,瑟縮到李媽懷裏,抱着她吵着說肚子餓要喫東西。
李媽心疼地抱着兒子,冷淡地看着蹲在的地上撿碎紙片的葉爾,“奇奇是弟弟,姐姐要讓着!”卻是說也沒說李明珠一句,帶着李奇去喫東西。
一羣大人看看只是小孩子吵架,就笑着說幾句,哄哄李明珠不要生氣,有姐姐風範還知道幫弟弟打壞人什麼的。
葉爾胸口的某處猛地尖銳地疼了一下,她蹲下將破碎的寒假作業一一撿起來。
這時人羣中突然傳來少年溫和的聲音:“你的手怎麼了?”
衆人聞聲朝那少年看去。
那少年握着她的手腕,掌心朝上,只見她掌心內血跡混着污泥,密密麻麻地鑲嵌着許多細小的沙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