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時代會議室,房門關的密不透風,但依舊有咆哮聲傳出。
“你們這麼做,是違法的,我要申請勞動仲裁。”
“不好意思申總監,您的勞動合同裏有一條協議,‘乙方不能勝任工作,經過培訓或者調整工作崗位仍不能勝任工作的,甲方有權利解除勞務合同,並且不進行任何經濟賠償’,我們現在嚴格執行勞動合同,並沒有任何違規操作。”
“你們這是藉口,你說我不能勝任工作我就不能勝任工作了?你憑什麼這樣說?我怎麼不能勝任了?”
“那麼請問申總監,您作爲數字時代的音樂總監,在入職公司的這一年時間裏,您對公司做出過什麼貢獻?或者說,您有什麼拿得出手的作品問世?”
“我沒有貢獻?簡直滑天下之大稽!那我就給你們算算,協調公司大大小小的內外事務、把工作捋順,這些難道就不是功勞?協助W.T.S樂隊打造專輯,加班加點的蒐集音樂素材,這些難道就不是貢獻?數字時代這是卸磨殺驢。”
“申總監,請注意您的言行,今天這裏說過的每一句話,全程都有錄音。您的職位頭銜是音樂總監,這個級別的崗位什麼是分內工作什麼是跨部門協作,應該不用我教您吧?”
“藉口、統統都是藉口,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們等着瞧,這事咱們沒玩,我一定要申請勞動仲裁,法律會還我公道的。”
“申總監,我再重申一遍,我們都是律師,違不違法,我們比您更清楚。請您儘快把工作交接一下,在這裏我想給您一句忠告,如果工作沒有交接完畢就擅自離開,那很遺憾的告訴您,您這個月的薪水暫扣……”
“你、你,你們這是流氓行徑,我要告你們、我要告你們!”
“安靜,麻煩申總監先出去。有請下一位,路總監!”
……
身材略胖的申總監氣得渾身發抖,“哐當”一聲把椅子掀翻,摔門而出,把門口的路總監嚇了一跳。
那被稱作“路總監”的,名叫路成,是一個禿子,帶着一副金絲邊眼鏡,看上去文氣縐縐的。
其實,數字時代的幾個音樂總監差不多都帶着幾卷書生氣,畢竟是玩音樂的,有藝術家的儒雅氣質。
路總監看着怒氣衝衝而去的申總監,輕輕皺了皺眉頭,以這樣的方式分手,真的是有辱斯文。
申總監在音樂圈子裏小有名氣,當初被數字時代重金挖來,也算是公司的活字招牌,現在卻因爲“無法勝任工作崗位”而遭到辭退,這要是傳出去,他的老臉往哪兒擱?
大概他因爲這個才惱羞成怒,不顧身份的大吵大鬧起來。
剛纔申總監的咆哮聲很大,在門口等候的路總監聽得一清二楚。
他心底微微一嘆,搖搖頭,不由得苦笑起來。
他們這些音樂總監,基本上沒有什麼KPI考覈,屬於放養狀態,這在任何一家公司都是非常不合理和難以理解的。
數字時代的這種放任不管的態度,容易降低人的自律性,包括他自己也不例外。
路總監自忖,自己現在的工作狀態和進取心,比在上一家的時候差太多,也沒有什麼拼勁了,而他才45歲,遠沒有到養老的年紀……
他這樣想着,推開門走進了會議室,落座後一聲不吭,靜待命運的宣判。
自己蹉跎了歲月,放鬆了工作積極性,逐漸萌生了混日子的心態,現在遭到東家解僱,這也算是因果報應,怨不得別人。
“路總監——”
張律師面帶微笑,沒有了之前面對沈總監時的嚴肅冰冷。
他笑着給路總監一份新的合同,說道:“原合同裏有一條‘本合同訂立時所依據的客觀情況發生重大變化,致使本合同無法履行,經當事人友好協商簽訂新的協議’,現在我代表數字時代公司,希望能與您簽訂一份新的勞動合同。”
“您手裏邊的是新合同的範本,您先看一下,我們非常願意與您重新建立合作關係……”
張律師吧啦吧啦說了一大堆,路總監聽的一頭霧水,不是要炒魷魚嗎,怎麼到了自己這兒變成了重新簽訂勞動合同?
這份新的勞動,嗯,乙方的權益增加了不少,收入和獎金也有大幅度提升,只不過……
新的勞動合同裏加進去了KPI考覈,要完成這些績效考覈,不拿出點真本事怕是不行了。
總體上來說,新的勞動合同體現了“能者多得”的公平競爭原則,對自身來說,雖說有了業績指標,也受到了公司的監督和管理,但在勞動收入、項目的操作性上面有了很大的自主性,這反而更加有助於施展自己的才華了。
路總監摸了摸光禿禿的腦袋,不動聲色的問道:“剛纔申總監是怎麼回事?”
張律師笑道:“申總監是申總監,路總監是路總監,不能相提並論。路總監對公司的努力和付出,倪總是看在眼裏的,所以想繼續與路總監進行合作,您看這份合同還有什麼問題嗎?”
路總監幾乎就要下意識的答應簽訂新的勞動合同,不過還是忍住了,這個時候,應該矜持一點,不說待價而沽,但也絕不能讓數字時代小覷了自己。
“我可以考慮一下嗎?”路總監沉吟着說道。
張律師笑道:“當然可以,不過希望路總監不要考慮太久,您看明天給我答覆,可以嗎?”
路總監點點頭,問道:“這份新的勞動合同範本,我可以帶回去嗎?”
張律師從抽屜裏取出一份可以對外公開的範本,說道:“非常抱歉,路總監,這一份因爲涉及到了公司的一些機密,沒辦法帶出公司,您想看的話帶這一份吧,這一份我們做過局部處理,不影響閱讀的。”
路總監接過來,點點頭,出了會議室。
出後來,他才意識到那股壓抑的情緒得到了釋放,自己後背都快被汗水打溼了。
誠如申總監所說,丟了工作沒什麼,但如果因爲‘乙方不能勝任工作,被甲方解除勞務合同,並且不進行任何賠償’,那就太窩囊了,必然成爲履歷中無法抹除的污點。
文化人,頭可殺血可流,但是臉面不能丟。
在這個圈子裏混,名聲是最重要的,如果名聲臭了,那前途就算是被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