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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九五章 心如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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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千戶,你看到什麼了?”

“什麼看到什麼了?”

“沒看到什麼嗎?”

“什麼?”

朱後山走出臨時診室,坐在走廊邊緣的木頭臺階上,一手輕輕按着頭部被紗布包紮好的傷處,緊鎖眉頭,閉目回神。季桓之心中忐忑,才與他有了上面這番對話。

“真的沒有看見什麼?”季桓之不放心,又問了一遍。

朱後山估計腦仁還在隱隱作痛,被問得煩了,叱問:“你覺得我看見的什麼究竟是什麼?你覺得三弟命懸一線的時候,我看見的是你以爲我看見的東西嗎?”

季桓之被堵得啞口無言。

“我看見了。”

怎料一同咆哮後的朱後山最後輕聲說了這四個字,旋即繼續閉上眼睛,捂着頭上的傷,不再多說一句了。

女人的身體與男人是有明顯差別的,即便只是看見一片後背,從形狀和皮膚也一樣能瞧出端倪。沒有人是傻子。

季桓之當即瞭然,並暗暗道:看來往後三弟要變成三妹了。

“南鎮撫司的人過會兒會來。”沉默了一陣子後,朱後山一開言就是相當有分量的話。

南鎮撫司負責本衛的法紀、軍紀,朱後山和李密都是錦衣衛中的武官,他們二人遭遇了襲擊,南鎮撫司自然有責任來處理。朱後山此前出門,除了找人處理傷口外,還命住所離自己不遠的喬虎丁勝二人去了趟南鎮撫司。而南鎮撫司的人來了,勢必要看一看李密的傷情。前面剛說了,即便只是一片後背,從形狀和皮膚也能輕易區分出男女來。

“這下可怎麼辦吶?”季桓之仰頭望天,一籌莫展。

“不知道。”朱後山依舊在捂着腦袋。即便無名沒有下殺手,他抄起硯臺的那一下也不會輕,朱後山已經飽受頭痛的折磨數個時辰了。又過了會兒,他睜開眼問季桓之:“你早就知道了是麼?”

季桓之唯有點了下頭。

“呵——”朱後山面露覆雜的笑容,其中包含着無奈、酸楚等等種種情愫,就如他長期封閉的內心一樣,五味雜陳。

“什麼時候知道的?”朱後山又問。

“去年六月。”

朱後山笑了兩聲,將原先捂着傷口的手移到臉上,完全遮住了眼睛、鼻子和半張嘴巴。

“都在騙我,所有人,都在騙我。”他微微搖頭,聲音已經有些異樣。

季桓之一時還不明白朱後山所感嘆的言語中的含義。

而龐明星早就耐不住性子了,問:“季千戶、朱千戶,你們你一句我一句的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爲此,季桓之只有訓斥道:“你忘了當初怎麼遭受了二十多年牢獄之災的嗎?少說話多做事,明白了沒有?”遭到上級的呵斥,龐明星只好將一顆好奇心埋藏,老老實實閉嘴。

眼看着南鎮撫司的人隨時可能會來現場查驗取證,總不能任憑李密自生自滅,何況她還既是自己的同僚又是自己的同門,還曾數次救過自己,甚至可以說,沒有她的話,自己早在兩年前就成爲一件犧牲品替罪羊、身首異處了。季桓之認爲不能丟着她不管,於是他想問一問朱後山的想法:“朱千戶,你覺得應當如何是好?”

“別問我,我現在亂得很。”

目前困擾着朱後山的除了頭疼之外,還有另外一個問題:那就是自己是昔日瀋陽侯的事情,是否已經被更多人知曉了?自數年前蒙古人攻掠瀋陽後,他改名換姓,輾轉進入鎮撫司,一直以來知道自己真實身份的,除了遼東李家、司禮監的陳矩和個別有過來往的王公貴族外,就只有那個現在化名爲邊鴻影的女人了。可去年他去季桓之的住所取畫時,天極教的護法九弦一開口就說出了他的姓氏。不過這也不奇怪,九弦身爲邊鴻影的貼身護法,不論是從描述還是某幾張可能掌握在邊氏手中的肖像,九弦都有可能認出他。而現在,天極教已經直接衝着他來了,那麼最值得懷疑的人是——

朱後山豁然開朗:知道邊鴻影畫像掌握在他手裏的,只有那個都察院的青衣女巡檢了。

好啊,你們的手都已經伸到都察院裏來了!想明白這一點後,他在心中如是感嘆。

正在這時,院門響了兩聲,幾名錦衣衛敲兩下門意思一下,隨即推門進來。爲首的一個高高瘦瘦,留着濃密的一字胡,皮膚微微有些發黃。此人名叫湯雲逸,乃是南鎮撫司的千戶,他見到臺階上坐着的朱後山,先拱手行禮,稱一聲“山爺”,而後才問起今日凌晨在此間發生的案子。

“山爺可曾看清刺客容貌,身高幾許,模樣如何?”

朱後山搖搖頭:“太快了,加上凌晨,屋內只有一盞燭燈,十分昏暗,除了知道他個頭一般外,根本什麼都沒看清楚。”

“那就有點棘手了——誒,對了,山爺頭上的傷是怎麼來的?”

“被硯臺砸的。”

“硯臺?”

“對,”朱後山衝事發的屋子努努嘴道:“當時我和三弟在書房忙公務,刺客進來用桌上的一方玉帶石硯臺將我砸傷的。”

“喔。”湯雲逸思量一會兒,又問:“你說和三弟在書房忙公務時遭到襲擊的,忙的是什麼公務?”

朱後山答道:“還不是關於天極教的。上面壓得緊,我們只有通宵達旦了。”

湯雲逸對此是有數的,他揣摩了一番,問道:“那山爺的三弟李總旗何在?”

這是季桓之搶過話頭答道:“李總旗身受重傷,目前正由附近醫館的大夫療傷,處在關鍵時候,是生是死,就看這一會兒了。”季桓之覺得話這麼講,別人就不方便說要去看一看受害者了。

而湯雲逸果然暫時沒有提要慰問一下李密的事,他見有人插話,便看向季桓之,見他一身千戶冠服,免不了要問:“這位是?”

“在下千戶季桓之,和朱千戶是同一個衙門的。”

湯雲逸一聽到他的名字,兩眼突突放光,臉上露出了不一樣的神採:“你竟然就是那個鼎鼎大名的北鎮撫司季桓之季千戶?”

季桓之自謙道:“不敢當、不敢當,只是徒有虛名罷了。”

原本氣氛融洽,但湯雲逸帶來的人中有一個不知出於何種目的,說了句不和諧的話:“什麼季千戶,如果沒有人提攜着,恐怕現在還在老家務農呢!”

聽到這種話,季桓之頗有些不快,但當看清說話的人事,他卻忍住了。因爲說出這句話的人,正是自己的老鄉、和父親有些交情的、同時還曾經是自己上司的總旗王德光。

原本是下屬,機緣巧合、因禍得福,竟然平步青雲、比自己混的還好了,換誰心裏都多少有些不平衡。不論這位季千戶的事蹟在廠衛中如何流傳,在王德光看來,他依然是個得靠別人才能在京師混下去的黃口小兒,之所以能坐到今天的位子,純粹是運氣使然,和本身的能力並無半文錢關係。加上王德光是南鎮撫司的人,南鎮撫司在錦衣衛內部地位最高、權力最大,所以他纔敢當着面流露出忿忿不平的情緒。

不過王德光的這種行爲不大得體,湯雲逸自然要說他兩句。

然而王德光反倒愈發起勁,說什麼“一個靠運氣的人也值得稱道”、“當年他老子還特地寫信求我提攜着”之類的話,顯然對昔日下屬身居高位——反正比自己高——是相當不服氣。

這回季桓之可就忍不了了:你說第一遍的時候我沒介意,是看在你的確曾經幫我謀差事的份上;可當着三個千戶、數名錦衣衛的面你還要說第二遍,就是不把我當回事了。

“哼——”季桓之冷笑道:“我的確是靠運氣,不然當初在會同館值夜的怎麼是我而不是別人?王總旗你的確提攜過我,我謝謝您了,尤其要謝謝您在我被東廠抓去後不發一言,順其自然,我纔能有後來的發跡。”

這一番話,尤其是後半段,將王德光說得滿臉無光,掙得青一陣黑一陣,再無言語可以應對了。

“行了行了,都是過去的事了,就不要再提了。”湯雲逸出來和稀泥,並表示還是案子要緊,命王德光等人去襲擊發生的書房內蒐集證據。只不過他們尚不知道自己查驗的是已經被人檢查過的現場。

在其他人忙碌的時候,季桓之探了探湯雲逸的口風:“湯千戶,南鎮撫司以前有沒有處理過類似的案件?”

“類似的案件?你是指錦衣衛遭人襲擊的案子?”湯雲逸反問。

“正是。”

湯雲逸道:“這樣的案子隔幾年就會有幾件,南鎮撫司也不是第一次處理了。怎麼,季千戶有問題?”

“我是想問,”季桓之道,“湯千戶知不知道曾有件相似的案子裏,一名錦衣衛百戶是死於一支毛筆之下?”

湯雲逸不過三十五六年紀,龐明星說的事情,至少是在二十八年前,他怎麼可能清楚。因此面對季桓之的問題,他也只能搖頭。

“不過——”湯雲逸話鋒一轉,道:“我剛入職的時候,當初帶着我的師傅和我講過一件事。”

“什麼事?”

“差不多嘉靖四十五年的時候,世宗皇帝剛剛駕崩,先皇繼位,就立刻命當時的廠公陳洪調度各檔頭、番役及錦衣衛各所,封鎖京師九門,嚴查——嚴查——”湯雲逸說着說着卡殼了。

“暴雪坊?”季桓之補了一句。

“對,暴雪坊!”湯雲逸接着道:“當時有兩名東廠的檔頭和一名錦衣衛百戶聲稱接觸過暴雪坊,對抓捕他們胸有成竹,然後他們就在商討計劃的一天夜裏被殺死了。據說當時搜遍現場,未發現一丁點的證據,唯一能夠知道的,就是三人死在同一支毛筆下。真是難以想象。”

季桓之點點頭,而後告訴他:“這一次的兇手,很可能就是嘉靖四十五年作案的那個人。”

湯雲逸聞聽此言,幾乎驚掉了下巴,眼睛睜了半晌,直到發乾才眨了一下。

恰在此時,屋裏有校尉叫着:“找到了、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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