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少松身爲雁離的徒弟,常年居住在首安城宮殿,這十四年來,對於“宏圖徐氏”四個字,他就算沒有具體瞭解也是有所耳聞。
他以前雖知自己姓“許”,但卻並未對這兩者做過聯想,然而此行他先是在詠懷江畔聽了各門各派對於追宏劍的八卦,又是連着好幾個日夜揣摩雁離臉上的態度。如今就算雁離不提這事,他對於自己的身世,也早已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雁離低着頭,看着眼前的少年陰晴不定的臉色,嘆了口氣,“在宮中,‘宏圖許氏’四個字可以說是某種禁忌,宮人們提的少,而你之前一直都在宮中隨我習武,不知此中詳情,實在是正常的很,當然,這也是因爲我們有意對你隱瞞。”
說到這裏,雁離深吸了一口氣,神情中好似同時夾雜着憂慮和痛苦,“少松,宏圖許氏是一個家族,這個家族的成員們能文善武,原本服務於朝廷,而在十四年前,當今天子卻突然下令,要將整個許氏滅門。”
“滅門?”許少松聽到這個詞,心中冒出的第一個感受不是驚訝和恐懼,而是某種彷彿由血脈身處散發而來的寒意。
在九州這片國土上,“滅門”一字幾乎是極少會被人使用,更何況,許氏還是服務於朝廷的家族。
如果是某個江湖門派被其對家滅門,便足以成爲震懾整個九州的大新聞,但人們若要追究起來,也可以將其原因歸結到江湖紛亂上邊。但許家的滅門不同,許家服務於當今天子。
天子要滅門,除非是因爲許家想要謀反,否則便只能稱此行爲爲暴政。
*
“慘劇?”
酒館內,方天齊和謝陽依舊坐在靠窗的位置,方天齊問道,“你說這酒和那兩具屍體讓你聯想到了一樁慘劇,到底是什麼慘劇?”
謝陽微微有些詫異,“你莫非不知?”
方天齊惑道,“難道我應該知道麼?”
謝陽的神色突然間變得有些古怪。
要說到十幾年前的重大慘劇,其實也就只有那麼一起。此番他看方天齊面上的神情,一時竟有些拿不準面前這少年到底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想到這裏,他語氣不由得一冷。
“那樁慘劇,發生在十四年前——”
謝陽一邊說着這話,一邊觀察着方天齊臉上的表情,只見聽到“十四年前”四個字後,這傢伙面上的神情猛地一變,似乎終於是有所聯想。
方天齊低下頭,乾咳幾聲,“原來是這樣。”隨即便不再言語,低頭凝視着自己面前的酒杯。
“桃花釀,千刀萬剮……”謝陽低頭沉吟道,“十四年前,宏圖許氏?”
他坐在桌前,面前是空空如也的酒杯。酒館內人聲鼎沸,與外邊街道上的冷清對比鮮明。
方天齊原本不打算說話,但他見謝陽一直保持沉思,終是忍不住了,打斷道,“張兄,你到底在想什麼?”
他這麼一發話,謝陽突然整個身子一抖,打了個激靈,似乎是從白日夢中驚醒。但與此同時,他原本渙散的目光也是迅速聚攏,重新變回鷹一般的銳利。
“抱歉,我走神了,”謝陽開口道,一邊感慨般地敲了敲桌上的杯子,“這酒還真是夠烈,我剛纔僅僅是一晃神,竟是差點魔怔了。”
“張兄,你爲什麼突然要提到宏圖許氏?”方天齊有些緊張地盯着謝陽,“宏圖許氏,不是早在十四年前就……就被……”
“被滅門了,”謝陽見他支支吾吾,直接打斷他道,“方公子,說起來,我前幾日在詠懷江畔與你碰面前發生過一件事,倒是忘了告訴你。”
“什麼事?”
“時隔十四年,宏圖許氏的追宏劍又重新現世了。”謝陽說着,突然嘴角一勾,“而拿着那把劍的,是爲和你年紀差不多大的少年,名叫許少松。”
*
若是常人聽到自己的至親被殺,應是會感到憤怒以及悲哀,可許少松自記事起從未見過自己的父母,此番聽雁離講了一長串,心中彷彿被一股不知所措所包裹。
他所反應到的第一件事,並不是自己的父親死的悽慘,而是自己這些年竟一直都在爲自己殺父仇人的兒子效力,這種感覺十分荒唐,但又莫名透着股殘忍。
“爲什麼?”過了數秒,他顫巍巍地開口道,“許家爲什麼會被滅門?”
“因爲……”雁離張開嘴,青黑的眼圈盛滿了疲憊,話說到一半,他又似乎是中途改變了主意,默默避開許少松的目光,垂下了眼睛。
“師父!”許少松急道,“你快告訴我呀!”
“我很想告訴你,”雁離嘆道,“但我又不想告訴你,你只需知道你來自宏圖許氏便是。十四年前,你的母親於我有恩,於是我答應了她將你從滅門中救下,連帶着追宏劍一起。”
許少松一聽這話,心中下意識地感到一絲違和,但他的絕大多數注意力都被“母親”二字吸引了。
他雖從小便知自己是個孤兒,但這是雁離第一次與他提起自己的母親,他恍惚道,“我的母親說了些什麼?”
“你的母親讓你作爲許家的後人活下去,”雁離嘆道,“除此之外,她還希望你能活的快樂。”
許少松怔住了,他十四年來一直跟隨雁離習武,雖說是爲人賣命,但他心思向來單純,且由於自己頭頂還有雁離等雁家人頂着,自認爲自己的生活還算是過得無憂無慮。
可越是如此,此番他聽到的消息與之相對,便愈是令人難以接受,他心神徹底陷入恍惚,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雁離沉聲道,“少松,那日在詠懷江畔,你的追宏劍露出真容,整個江湖如今多半都已經猜到你是何許人也,今日我之所以告訴你這件事,也是希望你記住,”說到這裏,他語氣頓了一頓,雙眼幾乎是用力地盯着面前的少年,一字一頓道,“之後若是有人問起你的身份,你便說你是雁家雁離的徒弟,若有人向你提起宏圖許氏,你一定要裝作一問三不知。”
“師父,”許少松思緒凌亂道,“可就算如此,我既然來自許家,這個事實便改變不得,硬不承認,又有何用?”
“其餘的你不用管,聽我的便是。”雁離語氣強硬地道,接着目光突然一黯,“少松,若是此行去南露鎮時你看見了任何奇怪的人……一定要與我說。”
“奇怪的人?”許少松既焦急又不解地道,“師父,你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雁離低聲道,“你記住便是,一定要記好了。”
他說這話時,語調低落,但又帶着一股莫名的強勢,許少松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師父,隨即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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