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離心 上
自然,這等軒然大*也不是憑空而來的。到底是蘇曜氣死老母一事着實落人口舌,且又是鬧得人盡皆知的,連着錦鄉侯蘇定也是對着他如同仇讎,何況他那兩個兄弟,早年也是想過世子之位的。
尤其是蘇曜的嫡親兄弟蘇映,他也是嫡出的,身份並不差,又是從武一途,原先蘇定心中繼承人卻是他。若非葉氏看重長子,且蘇曜後頭也是娶了身爲定國公次女的馮氏,就是他文採再出衆,這爵位後頭也指不定落在誰的頭上。
這會子蘇曜自毀前程,生生將老母氣死,一個不孝是少不得的。且老父蘇定也是爲此含恨於心,甚至於孃家背景深厚,一雙兒子前途光芒的大嫂,蘇曜也是說了和離的話,這樣的夫妻,哪裏能同心同力?
不用多加盤算,蘇映就是心動不已,待得一樣樣算計過來,他若非是想着老母葉氏的喪事,只怕夜裏睡着也要笑醒了——錦鄉侯的爵位,可是決然不低的。
這蘇映明白的事,蘇曜怎麼會不明白。哪怕因着葉氏之死,他也是渾渾噩噩了些日子,但被這紅錦並顧紫瓊一番旁敲側擊地話猛敲了一通,立時也是恍悟過來。只是事已至此,他卻也沒有什麼能耐將這事情徹底地扳過來。
且不說旁的,只看着今日悼喪的人,蘇定垂垂老矣,又是神情頹喪,老淚縱橫,只被人攙扶着坐在一側出神,邊上幾個也都是舊日的袍澤或者是相當的大臣。旁人見着了,多有掂量身份或是情分,或是見着蘇定這般悽惻的神情,也不敢上前,圍着的人不多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但蘇映不過是嫡次子,悼喪的人竟多是圍着他的,就是那庶出的蘇晗,或是身爲婦道人家的馮氏,身邊轉悠着的人也是比他身邊那小貓三兩隻的境況多得多。這一天兩天,蘇曜還是神色不動,但是等着後頭三五成羣的人俱是如此後,不但他臉色變了,就是下面的僕從暗地裏也多有些嘀咕的。
到了後頭,甚至蘇曜跨出門外,就是能聽到屋子裏頭的聲響。
“你說老爺會不會將大爺身上的爵位給捋了去?我瞧着,竟是多半是要扯了的,老夫人的事兒可是人人都知道的,鬧到了這個份上,老爺哪裏還能忍着?這外頭都是穿得風風火火的呢。”這是大部分的僕婦說的話。
而後頭的,應承或者沉默的居多,反駁的寥寥無幾,且又是爲人嘲笑。
第一次聽到這些話,蘇曜自是狠狠呵斥了一番,可他心底也是有些發虛的,平素又不是那等管束僕婦丫鬟之類的掌權者,三五次後,就是他自己想要張口辯駁,看着明面上暗地裏的那些眼神,卻也張不開口了。
對此,馮氏看在眼中,卻沒有說一句話來管束,也不曾使人壓住這些流言蜚語——這是蘇曜應該承受的葉氏那一條性命,本就是被他斷送的,旁人說的根本沒有什麼錯,還壓着做什麼?就是自己下了死力,說不得過些日子也就是合理了,還講什麼夫榮妻耀。
若不是想着蘇瑜蘇瑾兩兄弟的前程,想着他們有那麼一個父親頗有些抬不起頭,馮氏說不得就不攔着這些個僕婦說到外頭去了。這會子,這些話還都是在蘇家內部流傳,外頭雖然隱隱約約是有些風聲,卻也沒有蘇家內部這麼清晰明白的。
說到底,馮氏也就是想看看,這蘇曜究竟會怎麼做。
她這麼一番心思,蘇曜是看不出來的,敏君心底卻有幾分明白,她便是與前來探望自己的母親孟氏道:“看着婆母的心底竟有些不同的念頭了,我這裏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她這麼個境地,有些旁的念頭也是自然之理。”孟氏也聽過幾句蘇家的事兒,還當敏君說的是蘇曜氣死葉氏的事,便也不太放在心上,只一面摩挲着敏君的腹部,一面淡淡道:“我瞧着她平素也是極沉靜極守規矩禮數的,於孝道兩字,自然也不差。偏生遇到這麼一個人,心底若是沒個念頭,那纔是稀罕事。”
“娘,若是說這個,這裏鬧騰的事還少了不成?說到底,公公這也是無心的,若是從這裏說起來,竟也不是存心有意。這還罷了,我看着婆母並不止想着這樁事。”敏君看着馮氏神色微動,想了想後,便低聲道:“前些日子,說着竟是有些和離的話傳出來。”
“什麼”孟氏聽得和離兩字,卻是喫了一驚,忙就是收起心中些許不以爲然,眉頭緊皺着道:“這可不是小事,竟真的鬧到這地步?”
“要我說,竟還是早些和離的好呢。這裏頭的事兒,也着實有些太不堪了。”敏君撇了撇嘴,臉上露出幾分嘆息:“也是爲着相公並大伯,否則,婆母大約早就是使了手段,徹底離開這個地方。”
孟氏皺了皺眉,伸出手敲了她額頭一下,低聲道:“這是你該說的話?不論怎麼着,你們做小輩的,這些事兒提都不該提一下,只聽着便是。”說到這裏,她微微一頓,看着敏君只抿着脣不說話,又是吩咐道:“可若真是到了那一步,你們也要仔細,卻是早些分出去單過的好。”
“您放心便是。”敏君笑了笑,摟着孟氏的手搖了搖,輕聲笑着道:“早些時日,宅子都是開始粉刷了,便沒了這一樁事,不過的一年半載的,也是要分府的。聽着相公說到起來,陛下也是提過,多有些早早分開的意思隱在話裏頭。”
“這般便好。”馮氏聽得這些話,也是點了點頭,看着敏君依舊是臉龐紅潤,精神振作的,便又點了點她的額頭,低聲道:“若是到了那裏哭喪,可要好生準備的,莫要讓外頭的人瞧見了。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卻有幾分不合宜的。”
“您放心吧。”敏君應了一聲,又低聲回道:“婆婆早就是使人與我說了,等閒不必出來,免得腹中孩兒被衝撞了。大約也就是那麼幾次,披麻戴孝的,旁人也瞧不出多少來。”
孟氏見着敏君說得色色都好的,便點了點頭,看着日頭還早,也是起身來:“看着你都是好好的,我也放心了。這會子你且安生養着,我要過去看看你婆婆去。”
敏君點了點頭,只吩咐了錦鷺引着孟氏到馮氏的院子裏去,一面還道:“仔細些,莫要到那些人多的地方,也避開那兩個姨娘住的和常走的地方,免得又生是非來。”
孟氏聽得這話,眉梢微挑,卻也沒多說什麼,只是又與敏君說了兩句保養的事,就是轉身離去,自在錦鷺的牽引下往那馮氏的院子走去。
說來這等內宅裏,事兒多也不多,少也不少,可當着孟氏這等親家的面鬧出來的,可真是少之又少。但偏偏,就是在孟氏走路的時候,忽而便是有幾個丫鬟跑了過來,她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麼,就瞧見後頭一面鬧哄哄的。
不多時,她便瞧見蘇曜並兩個同樣披麻戴孝的男子都是走了進來。孟氏猛然喫了一驚,忙就是往一側避開。誰想着這三人一到了內裏,竟不說什麼,就是直接開打,或是喝罵,或是纏着打鬥,雖不過是三個人,卻是各自爲戰,不論是神情語速或是旁的什麼,都是極其激烈。
孟氏看着這等情況,一時也是爲之一怔,半晌過去,纔是在錦鷺地攙扶下往邊上的牆角沿兒貼去,一面又是悄悄慢慢地走着,好不容易纔是從那個地方走了出去。
“這事兒常是鬧出來?”孟氏離着遠了些,纔是轉過頭看向錦鷺:“真的就是到了這麼一步?”
“也是這兩日弔喪的人少了些,閒着沒事兒了,少不得多說兩句。”錦鷺臉上露出些苦笑來,她也沒想到蘇曜等人會大打出手,平日裏也就是冷嘲熱諷罷了:“說的話不中聽是有的,可也沒到動手這一地步。許是又有什麼事兒出來,方纔這麼着的。”
“原看着另外兩個倒是更有些腦子,現在瞧着,竟是我想差了。”孟氏聽得這話,只撇了撇嘴,臉上露出些嘲諷的神色來:“這麼個時候,竟還想着爭搶兩字,全然不顧大體。錦鄉侯原或是有些想法,這會子,多半也是沒了。橫豎都是不成材的,何必多一道事兒,反倒應了外頭的流言。”
孟氏原還低調着來的,可是聽得女兒敏君的一席話,再看看那蘇家三兄弟的大打出手的一場戲,這會子說到起來,聲音雖然是壓低了,但心底的想法,明面上的話,卻都是換了一個人似的。
對此,錦鷺自然只能是低頭唯唯諾諾而已,並不敢多說什麼。孟氏則是重頭考慮起與馮氏說的話了——現在看來,這馮氏選擇和離一途,或許也不是那麼不可理喻。自己卻是不要提這些,還是細細說一說真個要做了,提點兩句緊要的話,纔是正經的事兒。
這廂孟氏思量着,那邊馮氏也是做完了事,靜靜坐在那裏喫茶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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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晚飯後覺得累了就眯了眯眼,沒想到一覺睡到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