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時分,住院部東苑顯得清幽寂靜。
沙小園拎着水果和一束鮮花穿過石徑小路朝病房走去。
連日來,只要有機會,她就悄悄往梁尚博住的病房跑。她不知道是一股什麼力量慫恿自己這樣做,或許,是深入骨髓的那份愛;或許,是潛藏在心底的愧疚之情。
在那場網絡大戰中,她和梁尚博都是徹頭徹尾的大輸家。痛定思痛,事情演變到如此糟糕的地步,她是有責任的。她不該這麼冒失這般愚蠢,居然想出化名祝英臺另開一博的辦法去挽救即將逝去的愛。她完全有多種選擇,譬如,可以把梁尚博約出來,二人開誠佈公地談談。這樣,就不會有那般多的揣測,那般多的誤解。揣測與誤解不僅會把事情弄得一團糟,甚至會在經意與不經意間重重地傷害對方,造成不可彌補和挽回的後果。說到底,都是虛僞的自尊心作怪。自尊與矜持,展示給對方的或許是獨特的魅力,留過自己的卻是痛苦、煩惱與悔恨。如果當初選擇的是另一種方式,那麼,會是什麼樣的結局呢?也許,一切矛盾都會化解,所有誤會都被消除。有情之人開始相約黃昏後,品茶,聽琴,牽手郊野,相擁月下。她的臉一陣發熱。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可救藥,即使經歷了這麼一場狂風暴雨的襲擊,心裏依然還想着那個男人!是的,她太在乎他了,以至於那天晚上頭腦發熱不辨真僞跟貝軍鬧得差一點下不了臺!
順着走廊拐個彎,正要推門進入,裏面傳來說話聲。她悄悄移至窗口,透過窗簾縫隙朝裏望去。
“宋書記,這幾天謝謝您的關照。”梁尚博說,“我明天就回省城。”
宋元明關切地問道:“報社對你怎樣安置?”
“能怎樣安置,”梁尚博苦笑道,“在領導眼裏,我是個犯了錯誤的人。”
宋元明說:“小梁,你多慮了。”
“至少,”梁尚博無奈地搖搖頭,“我給他們添了大麻煩。”
宋元明沉默片刻,說:“沐州情況複雜,省委宣傳部門和報社領導不是很瞭解,過些日子我回趟省城,把你的情況詳細跟他們說說。畢竟,鷹嶺事故真相的揭示,你功不可沒。倘若不是對黨對政府的信任和熱愛,又怎麼會冒着風險去做對個人利益毫無好處的事呢?在你身上,我看到了一名記者應有的責任感和正義感。”
“謝謝宋書記,”梁尚博心頭一熱,“有您這句話,我受再多的委屈也無怨無悔。”他又問,“宋書記,沙南鑫這條惡狼,難道就任他逍遙法外?”
“暫時還不能動他。”見他面有失望之色,宋元明趕緊補充道,“不過你放心,警方已對他實施監控,他逃脫不了法律的制裁。”
梁尚博長長地舒了口氣:“這就好。”
“你收集的資料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鷹嶺事故的確是一起重大責任事故,而且還是一起重大的瞞報謊報事故。省委領導非常重視,聯合調查組即將進駐沐州。”他剛剛獲悉,省委已經研究決定,由國家安監總局、省紀委、監察廳、公安廳、總工會,以及檢察院組成聯合調查組,他被任命爲常務副組長。
梁尚博欣慰地說:“好,這就好。”
“明天我就不送你,咱們省城再聊。”宋元明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拍,“明天一路順風。”
“謝謝宋書記。”
見宋元明往外走,沙小園趕緊退後幾步,閃入隔壁房內。
等宋元明遠去,她輕輕推開房門:“梁兄。”
梁尚博見了她很是高興,忙放下手中的衣物:“小園,你又來了。”
“怎麼,嫌我來多了?”她佯裝不悅。
“不不,怎麼會呢。”
沙小園將水果放在牀頭櫃上,又將瓶中的花換了,問:“這麼快就出院?”
“都是些皮外傷,只要不感染就沒事。”那晚死裏逃生,他被王一屏送往醫院,經檢查只是輕度腦振盪和皮肉外傷,並無大礙。
“也不用這麼急呀,”沙小園眉峯微蹙,“莫不是報社領導催你回去?”
梁尚博搖搖頭:“這倒不是。”
“那爲什麼不願多住幾天?”
梁尚博嘆了口氣:“住不安心啊。”
“爲什麼?”
梁尚博踱到窗前,望着竹影參差的後苑,沒有說話。昨晚,他接到兩個電話,一個是報社總編打來的。總編說:“小梁,出院後回省城吧,報社已派其他人負責沐州記者站的工作。”他問:“爲什麼?”總編說:“專刊部缺一名副主任,你是作家,分管副刊也算是人盡其才吧。”他心一涼,說:“如果這樣,當初我就沒必要離開深圳了。”總編說:“先幹段時間吧,有機會我再給你挪個位子。”他有些激動:“幹多久,一晃就白了頭啊。”總編無奈地說:“只能這樣了。”他生氣地掛了電話。不久,一位在《南方都市報》工作的朋友來電話說:“尚博,你的情況我們都聽說了,乾脆,過廣州來吧,我們共創美好的明天。”他問:“你們還要人嗎?”朋友說:“總編對你很感興趣,跟我們說了多次,讓你過來,越快越好。”他心動了。經過幾個月的拼搏實踐,他終於明白,靠個人的力量根本無法改變家鄉報業界的現狀和社會輿論環境,他當初的美好願望與遠景藍圖,只能是紙上談兵。既然如此,那麼他只好再次遠走他鄉,加盟《南方都市報》。他想,只有融入那個始終站在改革開放前沿的城市,他的才華他的抱負才能儘早得以施展。
“梁兄……”沙小園擔心地叫了一聲。
“沒什麼,”他轉過身,若無其事地一笑,“報社已派人接替我的工作,我明天一早就回省城。”
“那,”沙小園感到一陣失落,“報社安排你做什麼?”
“我回去辦辭職手續。”
“辭職?”沙小園瞪大了雙眼。
“我想好了,重回廣東,加盟《南方都市報》。”
“這一去,再也不回沐州了?”
梁尚博苦笑着搖搖頭。
沙小園神色黯然,良久,問:“幾點的火車?”
“五點五十。”
“我送你。”
“不用。”梁尚博輕輕握住她的手,“謝謝你,小園。”
“我一定會來。”她語氣堅定地答道。(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