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南鑫考慮再三,決定求見寇天龍,一來要錢,二來探探虛實。
事故發生後,爲了做好善後工作打通各路關節,他已經支付了八百多萬元,加上損失的機械設備,總費用超過了一千萬元。他不是慈善家,這些錢當然不會白白扔出去,他會想方設法通過其他方式一點一點地摳回來。幾個億的工程,摳點錢不是難事。再說,事故定性爲自然災害,高速項目辦肯定要予以補償。老話說,手中有糧心裏不慌,爲了保險起見,他必須先把部分工程款拿到手,萬一有個風吹草動,挑子一撂立馬飛往臺灣。狡兔三窟,他早就給自己留了一條退路。
沙南鑫雖然不是官場中人,但同官員打交道多了,箇中三昧倒也知曉一點。領導的心情非常重要,心情好,辦事則順;心情不好,躲爲上,千萬別自討沒趣。所以,當他探知寇天龍這兩日心情不錯時,便驅車來到市府。
寇天龍接見了他,還爲他倒了杯水。
“寇市長,不好意思,又來打擾您。”沙南鑫說。
寇天龍笑笑:“你老沙找我麻煩還少呀。說,又有什麼事?”
“鷹嶺隧道重新開工兩個月了,高速項目辦一分錢也沒撥給我。”沙南鑫滿臉愁雲,“再這樣下去,工程就沒法做了。”
“是嗎?”
“您知道,事故善後我已經墊了一千多萬,虧大了。”沙南鑫嘆了口氣,“爲了沐州的高速公路建設,我把身家性命都搭進去了。”
“我不是責成山西晉州公司打五百萬元過來嗎,”寇天龍問,“怎麼,錢沒到賬?”
“這點錢解決不了問題。”
“老沙,”寇天龍說,“要知足,這個工程被你弄成這樣,人家山西人虧大了。”
“我得交他六百多萬元的管理費呢,能虧到哪裏去?”沙南鑫不服地說道,“問題是隧道還得繼續挖,材料款和民工工資沒着落,叫我怎麼辦?”
寇天龍皺皺眉:“這場突如其來的災害打亂了計劃,政府財政狀況不是很好,的確抽不出資金,希望你能理解。”
沙南鑫說:“如果這樣,隧道的貫通恐怕就要推遲了。”
“老沙,你這是什麼意思,”寇天龍盯着他,“給我施加壓力?”
“寇市長別誤會,我怎麼敢給您施加壓力呢,”沙南鑫裝出笑臉,“材料進不來,民工工資支付不了,這工怎麼開?”
寇天龍說:“你老沙的家底我多少還是瞭解一點,從其他方面想想辦法吧,就算爲市政府排憂解難。”
沙南鑫苦着臉:“有辦法我就不來麻煩您了。”
“不要再多說,”寇天龍不耐煩地擺擺手,“我會通知高速項目辦的領導,及時做好工程計量工作,達到要求立即付款。這樣可以吧?”
“謝謝寇市長的關照。”沙南鑫心裏明白,話不能說絕,事不能弄僵,預付工程款的問題只能日後尋找機會再說。他轉了話題:“寇市長,菲菲的病情怎樣了?”
“菲菲?”寇天龍一愣,沒想到他突然問起這事。
“就是得白血病的那個孩子。”
“哦,你是說紫菁同志的女兒呀。”寇天龍剛想起似的,“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老沙,在這個問題上,你可辦了件好事。”
“這是我應該做的嘛。”沙南鑫道,“不知孩子如今怎樣了?”
寇天龍眯起眼:“前幾天碰見紫菁同志,說想帶孩子去廣州治療,具體情況不太清楚。”
沙南鑫皺眉道:“寇市長,再忙,也應該多關心關心部下呀。”
“批評得對,”寇天龍笑笑,抓起話筒,“我這就給紫菁同志掛個電話。”
手機接通了,寇天龍問:“紫菁同志嗎,你在哪裏?”
“怎麼啦,天龍?”
“沙南鑫同志對菲菲的病情很關心,託我瞭解一下。”
“哦,菲菲的病情暫時得到控制,不過醫生說,最好做骨髓移植手術。”
寇天龍揚揚眉毛:“骨髓移植?”
“對,過些日子我準備去趟廣州。”她聲音停頓了一下,“天龍,代我跟菲菲謝謝沙董的關心。”
“好,再見。”寇天龍撂了電話,“老沙,紫菁同志讓我轉達對你的謝意。”
“藍總太客氣了。”沙南鑫說,“菲菲要做骨髓移植手術?”
“這是醫生的建議,最終還得有那個經濟條件嘛。”
沙南鑫點點頭:“手術不復雜,就是花費大一些。”
寇天龍瞄了他一眼:“到時候再說吧,孩子的命總是要救的。”
“那自然。”沙南鑫附和道,“人命大於天嘛。”
寇天龍打開桌上的文件夾,往後一靠,問:“還有什麼事?”
沙南鑫似乎猶豫了一下,說:“有個情況,要跟寇市長彙報。”
“什麼情況?”
“宋元明找過我。”
“哦?”寇天龍坐直了。
“主要瞭解鷹嶺隧道事故的相關情況,比如承包商,死亡人數,火化地點,賠償金額,等等。”沙南鑫把那天的情形大致說了說。
寇天龍沒有吭聲。
“他話中有話,虛虛實實,夾槍帶棒。”沙南鑫說,“寇市長,您跟他以前沒有什麼過節吧?”
“我跟他有什麼過節,以前從沒打過交道。”寇天龍淡淡地說,“他是來搞信訪調查的,四處走一走,看一看,找人聊一聊,很正常,不要大驚小怪。”
“還有,”沙南鑫說,“那個九州都市報的記者梁尚博,也在搞地下調查。”
“哦?”寇天龍佯裝不知情的樣子,“他都去了哪些地方?”
沙南鑫說:“這小子哪兒都去,我的項目經理部,民工居住區,小井村,上溪村,有些地方還去過幾趟。”
寇天龍半開玩笑道:“這個記者還挺盡職的嘛。”
“這幫傢伙在背後搗鬼,”沙南鑫定定地看着他,“我總覺得心裏不踏實,想找個高人測一測。”
“找高人?測一測?”寇天龍不解地問。
“西郊的南陽橋有個道士,對易經很有研究,給人算卦十有九準,生意好得不得了,要提前預約呢。”
寇天龍微微頷首:“這事我聽說過。”
“我也想去看看,”沙南鑫瞄了他一眼,“請這位道長算一卦,往後的日子是兇是吉心裏也有個數。”
寇天龍笑了:“你也信這個?”
說實話,他沙南鑫根本就不相信風水命運之類的東西,更不信誰能預測身前身後事。不過,他想看看寇天龍的反應。如果寇天龍對此不屑一顧,很好,他放了一大半心;如果寇天龍積極贊成他去算什麼卦的話,情況不妙,說明他表面鎮靜,其實心裏發虛,沒底,甚至對宋元明、梁尚博的行動有畏懼之心。
“信,很多人都信。”沙南鑫不動聲色地說,“沐州不少局長部長,還有四套班子的某些主要領導,大清早就悄悄出城,小車從人家村口一直襬到馬路邊呢。”
“四套班子的主要領導?誰?”
“據說有政協的俞主席。”
寇天龍哦了一聲:“俞主席是負責統戰工作的領導,去看看也很正常嘛。”
沙南鑫繼續試探道:“所以,過兩天我也去看看。”
寇天龍喝了口水,未置可否。
沙南鑫心中一緊:“寇市長也相信有一種神祕的力量主宰着萬事萬物?”
“對自然界的探究是無止境的,我們目前沒認知到的東西,不一定就不存在。”寇天龍端起杯子又喝了口水,“不過科學跟迷信是截然不同的兩碼事。”
“聽說南陽橋這位道士很牛,給人算卦有三不。”
寇天龍好奇地問:“是嗎?”
“擺架子的不給算,出言不遜的不給算,先問卦錢的不給算。”
“這不像道家之人的做派,道家講究清靜無爲,柔能克剛。”寇天龍說,“道家常以人的牙齒和舌頭作喻:牙齒硬碰硬,人沒老牙齒就脫落了;舌頭是軟的,卻能伴隨人一生。這個老道牛皮烘烘,多半是個假貨。”
“據說,這位老道在門口還掛有一副對聯。”
“怎講?”
“上聯是:易乃道家所創,道爲易經之本……”
“一派胡言。”寇天打斷他的話,“易學盛行在西周,而道家與儒家的創始人老子和孔子則是春秋時期的人物。這說明先有易學,而後有儒道。易學自成一家,既不屬於道家,也不屬於儒家。相反,道家和儒家都從易學中汲取了養分。”
“對聯確實是這麼寫的。”
“這個道士,他根本不懂周易。”寇天龍眉頭一皺,“雖然掛出周易的金字招牌,其本質還是一個江湖術士,靠蒙人錢財爲生。這種人的欺騙性最大,還是不接觸爲好。”
“寇市長的意思,不用找他算卦?”
“對,別幹那種被賣了還幫人數錢的傻事。”寇天龍語氣堅定地說,“自己的事自己做主,哪由得別人擺佈。”
沙南鑫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好,我聽寇市長的。不過,對梁尚博這小子,我會給他點顏色瞧瞧。”
“關鍵是看好自己的門,把基礎工作做好。”寇天龍提醒道,“你也是有身份的人,還是人大代表,違法犯罪的事千萬不能做,明白嗎?”
沙南鑫笑道:“寇市長,我不會幹蠢事,不過嚇唬嚇唬他。”
寇天龍這才把心放下:“你明白輕重就好。”
沙南鑫搖搖頭,嘆道:“寇市長,您呀,什麼都好,就是有三個方面做得過了些。”
“哦?”寇天龍瞧着他,“說說看。”
“第一,做事太較真;第二,說話太直率;第三,原則性太強。”
寇天龍明白沙南鑫有意恭維他,而且恭維得並不高明,不過心裏還是很受用。他哈哈笑道:“老沙,你說的是缺點還是優點?不過我有自知之明,別人說你的優點,只能信三分;說缺點呢,倒要放大十倍來看。對吧?”
沙南鑫撓撓頭,嘿嘿笑道:“寇市長明察秋毫。”(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