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龜井館政變
劉仁軌坐在案後,仔細翻閱着營州內領府送過來的情報,還有一部分是百濟送過來的情報。
這些情報,全都與倭國有關。
劉仁軌最近一直在研究倭國,他發現大唐對這個島國過於輕視。
如果光看實力的話,倭國在遼東所有國家之中,其實可以排第二,僅次於高句麗。
再考慮到他地理上的特殊,所以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個對手比高句麗更難對付。
劉仁軌全部看完之後,朝一名文吏吩咐道:“去把劉仁願將軍請來,對了,把姜恪將軍也請過來。”
姜恪是李治剛剛從長安調過來的。
高侃被李治派到瀚海都護府,所以又給劉仁軌派了一個幫手。
不一會,劉仁願和姜恪都來了。
劉仁軌目視着劉仁願,一言不發。
“都督,怎麼了?”劉仁願摸了摸後腦勺,陪笑道。
劉仁軌沉聲道:“你還記得我派你去調查倭人軍隊情況的事嗎?”
劉仁願道:“末將當然記得,不是向您彙報過了嗎?”
劉仁軌沉聲道:“那你再說一次。”
劉仁願皺眉道:“倭國水軍主將名叫阿倍比羅夫,倭國越州都督,沒什麼本事,全靠給寶女王當面首,才獲得了領兵的資格。”
劉仁軌拿起手中一份密函,遞給了他。
“你拿起來看一下。”
劉仁願接過一看,頓時愣住了。
這上面記載着,阿倍比羅夫曾多次領兵征討蝦夷、隼人、肅慎等國,並且大都獲得了勝利。
“都督,這些消息是從哪裏來的?”劉仁願問。
劉仁軌道:“內領府送來的,他們冒險混入倭國,纔打探到這些重要情報。”
劉仁願摸了摸頭,道:“那就奇怪了,一個討好寶女王的面首,能有什麼本事,會不會是他征討的小國太弱的緣故?”
劉仁軌道:“不要憑空猜測,倭國內部也有權力爭鬥,此人身上的傳聞,未必真實。但他打過的勝仗,卻都是貨真價實,切不可懈怠!”
劉仁願道:“是。”
劉仁軌目光看向姜恪,道:“姜將軍來營州有幾日了吧?”
姜恪拱手道:“末將已來了八日。”
劉仁軌道:“可去過臨榆了?”
臨榆是營州一處重要的水軍港口,因位置靠西,也是營州水軍訓練基地。
劉仁軌意識到自己要跟倭國打仗後,便命那些從未下過水的將領,都去營州熟悉海戰,免得打仗時還暈船。
姜恪遲疑了一下,道:“啓稟都督,末將沒去。”
“理由?”劉仁軌挑了挑眉。
姜恪道:“末將雖是天水人,卻在洛陽長大,自認水性還過得去,故而沒有去。”
劉仁軌不置可否,問道:“那你這幾日都在做什麼?”
姜恪道:“末將一直都在瞭解倭國的情報。”
劉仁軌道:“哦,那你可有什麼收穫?”
姜恪正色道:“末將確實有一個發現,與倭國王子中大兄有關。”
“接着說。”
姜恪緩緩道:“末將曾聽潘龍將軍說,中大兄此人手段高明,在倭國的權力很大,有一半的軍隊都效忠於他,完全能與倭國女王分庭抗禮。”
“然而自二人抵達築紫朝倉宮後,各種大事都由倭國女王裁決,就連倭國水軍主將的任命,也是倭國女王決定。中大兄彷彿被邊緣化,卻也沒有反抗,這不太正常。”
劉仁願插嘴道:“這很正常,中大兄瞭解我們大唐實力,所以反對幫助百濟,跟大唐作對,結果被倭人視爲軟弱,也就失勢了。”
姜恪皺眉道:“末將還是覺得,他因爲這麼一件事就失勢,太不正常了。”
劉仁軌道:“你要說的就是這些?”
姜恪道:“是的。”
劉仁軌淡淡道:“那好,你可以去臨榆了,至少呆一個月再回來。”
“都督”
“這是軍令!”劉仁軌沉聲道。
姜恪怔了怔,拱手道:“末將領命。”
劉仁軌揮手道:“你們都退下吧。”
姜恪離開劉仁軌的屋子後,便準備回屋收拾下東西,前往臨榆縣。
劉仁願從後面追上他,笑道:“姜兄弟,是不是對劉都督的決定,有些不滿啊?”
姜恪遲疑道:“在下並無不滿,只是有些困惑。”
劉仁願哈哈一笑,伸手搭住他肩膀。
“自認水性不錯,被劉都督派去臨榆的將領,可不只你一人!當初我也被派去過。後來我才明白,劉都督是對的。”
姜恪道:“爲何?”
劉仁願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因爲大海跟內陸河,是兩種不同的東西,等你親眼見過大海,自會明白!”
劉仁軌命人關上了門,坐在椅子上,盯着另一份百濟送過來的密函,笑道:“陛下又給我送來一個寶貝。”
這密函是金燕派人送過來的,上面記載了中大兄準備政變的消息。
姜恪纔來營州幾日,就能敏銳的發現中大兄的不對勁。
這份洞察力,將來定能在戰場大放異彩。
只不過,眼下對於這份密報該怎麼處置,劉仁軌卻犯了難。
中大兄既然派人追殺那侍衛,說明他已經知道消息泄露,很可能提前開始計劃。
若是等皇帝作出決定,事情很可能已經來不及了。
皇帝給了他自行決斷軍務的權力,眼下需得立即決斷,做出對大唐最有利的選擇。
他沉吟良久,朝門外吩咐道:“派人把內領府黃都尉請過來。”
夕陽慢慢下落到海平面以下,潮水正在褪去,兩塊龍形海岬的底部逐漸顯露出來。
遠遠看去,就像一隻龍口含着一顆翡翠龍珠。
這顆珠子便是築紫朝倉宮。
築紫朝倉宮是倭國大王的行宮,位於築紫國最北邊的海口。
宮殿靠山臨海而建。
宮殿西邊有一處臨海高臺,站在此處,可以清晰的看到宮殿以東二十裏處的水寨。
水寨中舳艫千里,盡是大小船隻,準確來說,這片水寨,就是由無數艘船首尾相連,結成方陣組成。
中大兄每日晚上,都會站在高臺上,關注着水寨中士兵們的操練。
倭人精於水戰,在東洋大大小小數十個島國之中,他們就是絕對的王者。
平日無論對付怎樣的敵人,根本不必訓練,發兵征討便是。
然而此次面對的是陸地上的強國唐朝,與東洋諸國不可相提並論,故而倭人非常謹慎。
這一戰很關鍵。
若能得勝,他們的影響力又能再次施加到陸地之上,獲得陸地大國的尊重。
還能攜勝之威,通過談判,再次派遣使節,學習唐人的文化和技術。
若是失敗,接下來的數百年,他們可能都要淪爲世界的邊緣角色。
當然了,在對付大唐這個敵人之前,中大兄還有一個敵人需要先解決。那就是他的母親,寶女王。
一陣腳步聲在身後響起,中大兄只需聽聲音,就知道來人是誰。
“鐮足,希望你給我帶來的是一個好消息。”中大兄頭也不回的說。
中臣鐮足來到他身邊,低着頭,道:“王子殿下,很抱歉,那名逃跑的侍衛,依然沒能抓到。”
中大兄沉默良久後,決然道:“既是如此,那就只有提前動手了。”
中臣鐮足道:“宮中還有很多忠於寶女王的人,再加上阿倍比羅夫阻礙,現在動手,成功機會並不大。”
中大兄道:“若是消息泄露,那就一點機會沒有了。”
中臣鐮足道:“根據傳回的消息,那侍衛逃到熊津港,很可能落入扶餘福信手中。”
“那又如何?”
中臣鐮足道:“依屬下對扶餘福信的瞭解,此人就算抓到那侍衛,也只會靜觀其變,樂於見到我們內訌,不會做出什麼反應。”
中大兄抬了抬手,道:“你忽略了扶餘福信身邊的謀士。此事關係重大,不能將希望寄託在敵人身上。”
中臣鐮足道:“屬下明白了,這就去安排。”
中大兄眯着眼道:“你知道我準備何時動手?”
中臣鐮足低聲道:“若要提前,那麼明日新羅使節前來拜見女王,便是最好的機會。”
中大兄微笑道:“鐮足,你不愧是我最好的智囊。母親想把新羅人當做奇兵,不希望太多人知道她與新羅使節見面的事,定會選擇在宮外見面。這便是我們最好的機會。”
中臣鐮足笑道:“估計不僅是女王想保密,那位新羅使節,也不希望被人知道吧。”
中大兄微微一笑,新羅人一直瞧不起倭人,這次不過是因爲被大唐羞辱太狠,沒有辦法,才向倭國靠攏。
在中大兄看來,新羅人根本信不過,只要大唐勾勾手指,他們隨時可能甩開倭國。
不過在眼下情況,與新羅使節虛與蛇尾,也並非一個壞主意。
“鐮足,你覺得母親會選在哪裏與新羅使見面。”他問。
“龜井館。”中臣鐮足毫不遲疑。
中大兄點了點頭。
龜井館地勢開闊,四周不容易埋伏人手,而且距離築紫朝倉宮很近,出現任何問題,都能隨時調兵救援。
“那好,剩下的你去安排吧,我允許你調動神照軍。”
“另外,要小心阿倍比羅夫,此人雖靠着侍奉母親爬上來的,但也確實有些真本事,不可輕視。”
中臣鐮足道:“您請放心,屬下已經準備妥當,明日阿倍比羅夫不會出現在龜井館。”
倭國地火足,溫泉多,很多邸店建在溫泉之上,在此處歇息,既能泡湯療養,亦能歇息解乏。
龜井館便是築紫國最大的溫泉邸店。
很多海商出海一趟,最大的享受,便是在龜井館泡上一次湯浴。
只不過,今日一大早,龜井館的所有客人都被轟出來了,連原因也不知道。
這是常有的事情,只要哪位重要貴族需要到龜井館泡湯,平民只得主動避讓。
倭國等級森嚴,每一支貴族都傳承了數百年,與平民之間,有一堵牢不可破的高牆阻隔。
無論政治動盪,朝局變化,貴族永遠是貴族,平民沒有成爲貴族的上升渠道。
故而倭國平民對貴族有一種發自內心的敬畏,絕不敢造次。
龜井館一共有三層,平日裏,最頂層是關閉的,並不對外開放,專爲貴族服務。
這一層是打通的,極爲寬闊,裝潢華貴,所有地面都鋪着毛茸茸的地毯。
入口是四扇格子門,除了通風口外,並無窗戶。
屋內的燈不多,卻亮如白晝,只因四壁都懸着明珠,珠光柔和溫潤,會讓待在屋子裏的客人,心情愉快。
金仁問此刻就跪坐在屋子裏,心情卻並不愉快。
他已經等了兩個多時辰,腳都已經跪麻了。
高句麗、新羅、百濟、倭國。
這四個國家之間的地理位置和關係,非常奇怪。
四國之中,倭國和高句麗強,新羅和百濟弱。
高句麗和倭國這兩個強國,又剛好把新羅和百濟夾在中間。
百濟的選擇是同時交好高句麗和倭國,先解決眼前的新羅。
新羅則跳出了小圈子,臣服於大唐這個域外大國,與其他三國全部敵視。
如今,新羅受局勢所逼,向倭國示好,受到倭人冷落,那也無可奈何。
當然,金仁問知道倭人的冷落是裝裝樣子罷了。
面對大唐這樣的敵人,倭人不可能拒絕新羅的示好。
新羅與倭國長期在長安針鋒相對,金仁問更是毆打過倭國使節。
對方顯然只是想殺一殺他的傲氣,讓他明白如今的上下關係。
屋內一共擺了四張躡席,三張在北,一張居中,另兩張分列左右,這是主人的躡席。
金仁問的躡席在南邊,他此刻正對着三張空躡席跪坐着,這簡直就是一種羞辱。
不僅如此,北面的三張躡席更厚更高,就像是將幾張躡席縫在一起,跪坐在上面時,人也會顯得更高。
金仁問的躡席則非常單薄,就像一層樹皮。
金仁問閉目養神,靜靜跪在樹皮一樣的躡席上等候着。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腳步聲忽然傳來,金仁問趕忙起身。
寶女王在一羣人簇擁下走進了屋中。
寶女王雖年過五旬,看起來卻只有四十多歲,風韻猶存。
她目不斜視的走進屋中,只用眼睛餘角,打量着金仁問。
金仁問低着頭,行禮道:“外使金仁問,拜見大王!”
寶女王並未做聲,待走到躡席前坐下,兩隻保養得體的手放在膝蓋上,方纔開口。
“外使遠來辛苦,我泡湯浴忘了時辰,讓外使久等,莫怪纔是。”
金仁問忙道:“不敢。”
寶女王伸手道:“請坐下說話吧。”
金仁問道了謝,這才落座。抬頭一看,寶女王身邊坐着兩人,一人是他在大唐見過的阿邊麻呂。
阿邊麻呂笑道:“金王子,多年不見,風采依舊啊。”
金仁問低聲道:“您也是。”
阿邊麻呂笑道:“我還以爲會是金太子過來呢,沒想到來的是金王子。”
金仁問心中一沉。
新羅王派他過來,卻不派金法敏,原因很簡單。
倘若此事暴露,大唐問罪,新羅王會毫不猶豫的,將他交給大唐皇帝處置。
阿邊麻呂顯然看出這一點,故意打擊他。
坐在寶女王左邊之人,身份顯然更高,約莫四十多歲,面貌威嚴,名字叫蘇我赤兄,擔任築紫率。
金仁問向他行禮時,他抱着胳膊,只點了點頭,當做是還禮了。
禮畢,寶女王向金仁問道:“外使來訪,不知想與本國商議何事?”
金仁問道:“本國希望與貴國締結同盟,守望相助。另外,還希望購買貴國的馬匹”
一語未畢,屋中人臉色忽然都變了。
因爲外面響起了兵刃碰撞的聲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