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大唐做個東道立政殿內,武皇後正和李顯、李賢一起用膳,李旦和太平公主也由保傅抱在懷裏,侍立一旁。
突然間,內侍來報,說皇帝朝立政殿而來。
武媚娘正要帶人出去接駕,李治已經大步流星的走了進來。
李治見武媚娘想給他添飯,一抬手,道:“媚娘,朕剛剛在承慶殿用過了,你們喫吧。”
走到一旁,向李賢、李顯問了幾句功課,又用手指逗弄着太平公主和李旦。
膳後,洗浴畢,李治靠在榻牀上,將武媚娘擁在懷裏,一邊玩着她的頭髮,一邊問:“媚娘,長壽村的事,善後處理的怎麼樣了?”
武媚娘翻了個身,仰首望着他,道:“妾身已派得力之人去了壽縣,重建村落,幫助村民們恢復家園。”
李治道:“狄仁傑上奏,說壽州司馬抄淮南王府時,查抄了數千萬錢,重建長壽村的事,就從這筆錢裏面出吧。”
武媚娘輕輕道:“這些錢只怕都是售賣黃蘄得來的。”
李治看了她一眼,道:“媚娘,這次的事,也算給你我敲了警鐘,你身爲皇後,要做好帶頭作用,肅正天下婦人風氣。”
武媚娘忽然坐起身,道:“陛下請等一會。”掀開紗帳,下了羅牀,一陣咚咚咚的聲音後,又回到牀上。
“陛下,您瞧瞧這個?”她遞過一份公文。
李治拿起來一看,原來是一份表奏,上面規範天下婦人,在使用梳妝物品時,不得使用藥材。
李治沉吟了一會,道:“媚娘,你能朝這個方向考慮是好的,但婦人愛美之心,實乃天性,強行禁止,往往會起到反作用。”
武媚娘鳳眉閃動,若有所思道:“陛下的意思是,並不強行禁止,而是有意疏導。”
李治微微一笑,道:“正是如此,你是皇後,天下婦人都以效仿你爲榮,只要你起到帶頭作用,自會形成風氣潮流,遠勝於明令禁止。”
武媚娘露出沉思之色,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着。
李治望着她俏麗的模樣,忽然心生感慨,禁止她使用那些駐顏藥粉之後,只怕她這副容顏,無法再長久保持了。
武媚娘似乎瞧出他的心思,微笑道:“陛下是不是在擔心,妾身很快會年老色衰,無法侍君?”
李治道:“人都是會衰老的,縱然你老了,也是朕的皇後,在朕眼中一樣美麗。”
武媚娘凝視着他,柔聲道:“九郎的心思,妾身明白,不過妾身還是想更好的侍奉九郎,所以妾身已經想到另外的法子了。”
李治好奇道:“什麼法子?”
武媚娘將頭靠在他肩膀上,笑道:“妾身向張鍾請教過了。”
李治心中恍然,張鍾能活這麼久,肯定有他的長生祕訣。
“他怎麼說的?”李治期待的問。
武媚娘道:“張鐘的長生之法,與孫神醫不同,並非他自己研究出來的,而是長壽村流傳的法子。”
孫思邈的長壽方法,李治也問過,非常複雜,用了多種方法,混合使用,並非某種特定方法。
比如注重飲食搭配、嚴格作息時間、學八段錦、五禽戲等健身活動,另外還有一些搓揉身體的小活動,再就是保持心態平和,心情舒暢。
總而言之,孫思邈的法子很難學習。
李治道:“長壽村流傳的法子是怎樣的?”
武媚娘面色微紅,道:“是一種吐納方法,而且還要配合一種奇怪的姿勢。”
李治忙問什麼姿勢,武媚娘便取出一本小冊子,給他看了。
裏面有四張人體圖,姿勢果然奇怪,甚至有幾分羞恥。
其中一種甚至要倒轉身子,和後世的瑜伽有幾分類似。
李治奇道:“這法子是怎麼流傳下來的?”
武媚娘道:“妾身聽張鍾提過,說最先發現長壽村的是一位六朝(南北朝)時期的奇人隱士,當時住在長壽村,是爲躲避戰禍,此祕方便是那位奇人傳下來的。”
李治點了點頭。
這法子雖古怪了點,卻比孫思邈的法子簡單多了。
武媚娘微笑道:“九郎,先讓妾身用這法子試一下,倘若無有問題,你再試試。”
李治點頭笑道,“也好。”
次日清晨,李治朦朧間,朝旁邊摟了一下,卻抱了個空,睜開雙眼,抬頭一看,只見武媚娘坐在梳妝檯前,對着銅鏡梳妝,長長的秀髮披散在腦後。
李治揉了揉臉頰,坐起身,問道:“媚娘,什麼時辰了?”
武媚娘轉頭笑道:“剛過辰時,今日並非朝日,陛下可再睡一會。”
李治搖頭道:“不睡了,薛仁貴應該是昨夜到的長安,今日一大清早,就會來面聖了,朕要去見見他。”
武媚娘起身伺候李治穿衣,關切道:“陛下,是不是昆藏那邊,又出什麼情況了?”
李治伸開雙手,道:“昆藏已經慢慢穩定了,是天竺那邊出了情況,十一月末,大食人便已經攻入天竺了。”
武媚娘略一遲疑,道:“陛下,倘若大食人佔據天竺後,對昆藏便形成包圍態勢,那可就不妙了。”
李治聽了後,微微一笑。
光從地圖來看,佔據天竺後,大食人確實可以攻打昆藏。
然而只要去過兩地邊境,就會知道,昆藏地區對天竺的地形優勢,比對大唐還要大。
當初大唐爲了打下吐蕃,可說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如今擁有這片佔據高原的廣袤地區,同樣對天竺和大食形成優勢。
只要安撫好昆藏地區的羌族,不生內亂,便會是大唐西邊最堅固的堡壘。
不過話又說回來,能夠避免天竺被大食吞併,對大唐來說也是有利的。
大唐雖與大食簽訂契約,對方用兵天竺時,大唐不得出兵干擾。
但大食人在歸還康國時,暗地裏耍了不少花招,要不是裴行儉用計,現在都未必能幫康國復國。
李治自然不會對大食人客氣,雖不能明着違反契約,暗地裏下絆子,那是不能少的。
“媚娘,咱們畢竟跟大食有契約,總不能明着違反約定吧?”李治故意說道。
武媚娘打量着他表情,會心一笑,道:“陛下說的是,所以咱們不明着違約,背地裏可以偷偷幫助天竺。”
李治道:“怎麼幫?”
武媚娘沉吟了一會,道:“咱們可以在與小勃律國的邊境處,駐紮一支重兵,如此便能分散大食人兵力,讓他們無法全力攻打天竺!”
李治笑而不語。
武媚娘畢竟對西域的地圖不太瞭解,用這種方法,是不可能阻止大食對天竺的入侵的。
武媚娘道:“陛下,妾身說的不對嗎?”
李治緩緩道:“媚娘,你有空可以看一下西域地圖,大食人要攻打天竺,可不僅僅能從陸地進軍,還能走海路進攻!”
武媚娘詳細詢問,李治便命人傳來紙筆,簡略畫了張地圖,向她說明。
兩人閒談一陣後,一起用過早膳,李治離開了立政殿,朝甘露殿返回,準備面見薛仁貴。
薛仁貴果然一大清早就來面聖了,和他一起來的還有蘇毗藍雅。
李治在甘露殿接見二人後,命藍雅去拜見武媚娘,帶着薛仁貴來到神龍殿。
薛仁貴已有兩年多沒有回長安,曬黑了不少,臉上又增了幾分剛毅沉穩之色。
攻打吐蕃的這段經歷,顯然也讓他成長了不少。
李治先向薛仁貴問起昆藏情況。
薛仁貴答道:“幸虧陛下把王玄策派給了臣,否則臣還真有些手忙腳亂。”
李治笑道:“他能幫上忙嗎?”
薛仁貴肅然道:“若是論行軍打仗,臣自信不輸給王將軍,不過論起調解各族矛盾,臣拍馬也趕不上王將軍。”
王玄策不僅能打,還能說。
他身爲一個外交官,很善於跟外族打交道,又很有語言天賦,兩個月內,就將羌族語言學了個大概。
他自從被調到昆藏地區後,就變成了救火隊長,每次薛仁貴跟別人談崩了,都是他去安撫對方。
薛仁貴一開始還覺得他過於軟弱,後來接觸久了,才發現王玄策安撫對方時,並非一味退步,而是用道理和利害關係,說服對方,並未讓大唐利益受損。
王玄策應對外族的手段,靈活多變,當遇到得寸進的部落,也會展露強硬的一面。
薛仁貴與他相處的越久,越佩服他的能耐,幾乎各種大事,都找他商議。
“陛下,昆藏地區能慢慢趨於穩定,臣不敢居功,當以王將軍和文成公主殿下,居於首功!”
李治笑道:“他們有功勞,朕自然會嘉獎。你能謙虛自持,不與手下爭功,這很好,朕沒有看錯你!”
薛仁貴長身一躬,道:“臣的一切都是陛下賜予的,只盼完成陛下交代的任務,回報陛下恩情。”李治伸手將他扶了起來,道:“好了,再跟朕說說大食與天竺的情況吧。”
薛仁貴面色一正,道:“陛下,天竺形勢岌岌可危。”
李治忙問:“詳細說說,眼下到底什麼情況?”
薛仁貴抬頭看了一眼神龍殿牆壁上掛着的那幅大輿圖,只可惜上面只有吐蕃,並未標註天竺。
“陛下,臣還是先跟您說一下天竺內部的情況吧。”薛仁貴從袖中取出一份小些的地圖,解釋道:“這是王將軍親自測繪的天竺地圖。”
李治低頭一看,王玄策畫的不錯,果然是個冰淇淋形狀。
而且他還將印度西邊的大食國也畫了進來。
薛仁貴在地圖上畫了三個圈,道:“陛下,天竺地區,眼下分爲三股勢力,一股是欽陵佔據的東北地區,與昆藏相鄰,他們已重新建國,依然取名吐蕃。”
李治道:“贊普是誰?”
薛仁貴道:“依然是芒松芒贊,不過這小贊普已完全被架空,權力由祿東讚的三個兒子掌控。”
李治點點頭,道:“以後咱們就叫它後吐蕃吧。”
薛仁貴應了一聲,道:“除了後吐蕃外,西北方向,還有一股天竺勢力,以信德國爲首,另有很多小國臣服他們。”
李治盯着薛仁貴指的方向看了一下。
這個地方應該就是如今的巴基斯坦地區,由印度河孕育出的一衆國家。
信德國臨近海域,與大食國隔海相望。
薛仁貴道:“欽陵剛入侵天竺時,信德國王臣服吐蕃,後來見吐蕃被我大唐擊敗,便不再理會後吐蕃,自己當了盟主。”
李治道:“欽陵沒有討伐他們嗎?”
薛仁貴道:“後吐蕃的軍隊,大多是吐蕃子民,逃到天竺後,士氣低落,自保尚且不足,更難以主動出擊了。”
“最近這一年來,後吐蕃一直都在訓練士卒,恢復士氣,臣琢磨着,如果大食不選此時進攻的話,明年後吐蕃就會征討天竺其他地區。”
李治目光一閃,道:“大食人應該也是看到這一點,才選擇這時候進攻!”
薛仁貴道:“陛下所言極是。至於南方的天竺各國,都是一些小國,一盤散沙,不成氣候。”
李治目視着地圖的西北方向,道:“大食人要進攻天竺的話,應該選擇從信德進攻吧?”
薛仁貴道:“是的,信德國王極爲器重一個叫因哈的波斯人,任其爲國相。”
李治微微一愣:“波斯人?”
薛仁貴道:“是的,那波斯人暗中培養很多海盜,專門在海上劫掠大食國的商人,替國王獲得了大量財富。”
李治沉吟片刻,命人把卑路斯召了過來,朝他問道:“卑卿,你知道一個叫因哈的波斯人嗎?”
卑路斯愣了一下,搖頭道:“臣並未聽說此人。”
李治緩緩道:“他是一個波斯人,在天竺一個叫信德的國家,擔任國相。”
卑路斯嘆了口氣,道:“那就不奇怪了,當初我們波斯國滅亡時,很多波斯人漂洋過海,逃到天竺北部地區。”
李治笑道:“如果你再派人去找他,他還會認你這個王子嗎?”
卑路斯想了想,道:“他若知道臣有陛下支持,定會聽從臣的吩咐。”
李治點點頭,道:“甚好。”轉頭看向薛仁貴,道:“薛卿,你接着說吧。”
薛仁貴道:“臣和蘇將軍、王將軍商議過,倘若大食人從海路、陸路同時進攻天竺,信德國必敗。屆時,大食人以信德國爲據點,便能迅速佔據天竺全境!”
卑路斯聽到此話,喫驚道:“陛下,大食人準備進攻天竺了嗎?”
李治道:“是的。”
卑路斯急道:“陛下,不能讓他們成功,否則大唐也會被他們給包圍了!”
李治抬手道:“稍安勿躁,薛卿,眼下面對天竺國的局勢,你有什麼對策嗎?”
薛仁貴道:“天竺最大的問題,是內部分裂,若能讓天竺三大勢力,聯合起來,應能抵禦住大食人。”
李治心中一動,這跟他腦海中剛冒出的一個想法,不謀而合。
薛仁貴道:“臣的意思是,咱們大唐做個東道,邀請三家首腦,前往昆藏議和,摒棄前嫌,共抗大食!”
李治道:“如何說服三家呢?”
薛仁貴道:“天竺南部一衆小國的國王,與王玄策將軍非常熟悉,王將軍自言有把握說服他們。”
卑路斯趕忙道:“陛下,臣願意前往信德國,面見因哈,讓他勸說信德國王,來昆藏議和!”
李治點點頭,道:“如此有勞卑卿了。剩下的只有後吐蕃了。”
薛仁貴不做聲了,他也沒有把握能夠說服欽陵等人,來昆藏談判。
李治沉思片刻,心中已有計較,朝薛仁貴道:“薛卿,你先回去休息吧,剩下的事,朕自會安排。”
薛仁貴拱手告退。
王玄策的地圖被薛仁貴留了下來,李治拿着地圖,遞給王伏勝,道:“送去翰林苑,讓翰林官畫一份等比例的大輿圖,掛在神龍殿。另外,再召長孫詮覲見。”
距離歲末只剩四天,明天就是官員們放假的日子。
長安城各大權貴的府邸門外,皆是一派門庭若市的興旺氣象。
新城公主的府邸便是如此。
長孫無忌來到公主府時,只見府門之外,車水馬龍,冠蓋如雲,都是來拜訪長孫詮的。
這種景象似曾相識,當年趙國公府外的情景,比這有過之而無不及。
長孫無忌既感欣慰,也有幾分感傷。
他繞到公主府後門,命僕從敲了敲門,開門的竟是長孫詮。
“大兄,您來了。”長孫詮拱手道:“本該我去您府上拜見,可想着您的吩咐”
長孫無忌一抬手,道:“這樣更好一些,你不用多說。”
一個月前,長孫無忌便告訴長孫詮,以後不要去長孫府見他,若有事找他,告訴一聲,他自會來公主府見面。
長孫詮將他迎入府中書房,親自給長孫無忌倒了茶。
長孫無忌笑道:“聽說吏部傳出消息,陛下已經擬好旨意,將你調入雍州府任長史,年初朝會上,就會宣佈了。”
長孫詮拱手道:“這都多虧了大兄。”
長孫詮今年做了不少大事,幫助狄仁傑破獲百濟細作,又在契丹的戰後治理上,進言了幾個良策,被皇帝採納。
很多人都猜到他年初會升官,只是沒想到,他升遷如此之快,直接從萬年縣首官,升爲雍州府副官。
而且這個副官的權力和首官相當,和一把手沒什麼區別,這升遷速度,怎不令人羨慕?
長孫無忌道:“說吧,找我什麼事?”
長孫詮道:“剛纔陛下召我入宮,表面上誇我今年考覈不錯,實際上,卻和我提到一件事。”
“何事?”
長孫詮道:“陛下忽然和我提起天竺的情況”將大食即將攻打天竺的情況,與長孫無忌說了。
“陛下似乎想聯合三家,在昆藏都護府談判,共抗大食,有兩家似乎已經能夠說服,只剩下後吐蕃了。”
“後吐蕃?”
“就是欽陵等吐蕃殘部,他們已重新立國。”
長孫無忌捻鬚道:“陛下是想讓祿東贊說服他的幾個兒子,故而通過你來告訴我,讓我去找祿東贊。”
長孫詮道:“應是如此。”
長孫無忌擺了擺手,道:“你自己去就行了,老夫就不去了。”
長孫詮愣道:“小弟可沒把我說服祿東贊。”
長孫無忌微笑道:“不必說服,此事對後吐蕃也是有利的。你只需將情況和祿東贊說明,不用你勸,他自會主動提出!”
長孫詮欣然道:“如此最好,小弟這就去拜訪他。”
正如長孫無忌猜測,祿東贊得知天竺眼下情況後,當即寫下書信一封。
李治命卑路斯帶着書信,前往昆藏都護府,與王玄策、蘇定方等人,籌辦三家會盟之事。
戰爭雖從未停止,不過距離大唐本土,已經越來越遠。
長安城也在一片和平之中,度過了新的一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