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武媚娘私訪
李治的天子儀仗一路北行。
每到一處地方,由孫思邈扮成大戶人家的家翁,武媚娘扮成他的兒媳,前往村舍借宿。
一個老人,一個婦人,自然不會引起別人戒心,更何況婦人如此美貌,更容易引起別人好感。
一路北行下來,果然打聽到不少消息,其中田制改革非常順利,並無任何異常。
另外就是,因漠北商道興起,很多商人借宿在村落之中,被村人們稱爲“碳商”,也讓村人們賺了些食宿錢。
數日之後,天子儀仗到了靈州,靈州之後便是賀蘭山,賀蘭山以北荒無人煙。
李治準備在靈州附近宿一夜,便轉道向西。
這天夜裏,武媚娘又換上普通大戶女子穿的裙裝,坐着馬車,帶上張多海和孫思邈,離開天子行營。
王及善帶着十幾名內領衛,扮成家丁保護,另有一百名內領衛遠遠跟隨。
靈州附近村舍不多,幸好李治紮營的地方,特意選在一處村落附近。
武媚娘坐着馬車行了沒一會,便來到那座村舍前。
此時天色已黑,農人早睡早起,遠遠看去,村舍黑漆漆的,看不到一絲火光。
馬車剛來到村口,立刻響起了狗吠之聲。
武媚娘並不怕狗,下了馬車後,帶着人進入村中,狗吠聲越來越多,不少屋中傳來響動聲,顯然屋主已被吵醒。
武媚娘已頗有經驗,邊走邊看,很快發現一座最大的屋宅,來到屋門口,張多海立刻過去敲門。
此處距離長安頗遠,治安也差了些,百姓不敢隨意開門。
“什麼人?”門後傳來聲音。
張多海道:“我等是碳商,想要前往漠北,因天色已晚,特來借宿。”
過了半晌,大門終於打開。
一個面色黝黑的中年人打量着張多海,見他胖的異常,狐疑道:“碳商很少從我們靈州經過,你真的是碳商?”
張多海道:“我家阿郎在漠北開了一個牧場,我家阿翁和娘子是過去投奔他的,第一次去漠北,路途不熟。”
中年人道:“你家阿翁和娘子人在何處?”
張多海側過身子,中年人這纔看到了孫思邈和武媚娘。
瞧見武媚娘後,他呆了一呆,趕忙讓開身子,道:“既是碳商借宿,那就請進吧。”
武媚孃的眼睛很準,這戶人家正是村中的裏正,開門之人是裏正的兒子。
一家人都被吵醒了,出來接客。
此處民風淳樸,有幾分塞外風格,老裏正命兒子殺雞招待客人,又讓全家人向武媚娘二人見禮。
武媚娘已用過膳,本想推辭,孫思邈卻朝她打了個眼色,低聲道:“殿下,有些地區的風俗,若是拒絕主人好意,便是對主人不尊敬。”
武媚娘知他見多識廣,點點頭,不再反對。
裏正一家一共七口人,老裏正夫妻,兩個兒子,長子結了婚,生有一兒一女,次子卻還未娶妻。
趁着婦人們做飯的功夫,孫思邈和武媚娘坐在正屋裏,向老裏正打聽情況。
孫思邈笑道:“老郎君,您平日睡眠可還好?”
老裏正笑道:“人老了,哪裏還睡得着,閉着眼躺着罷了。”
孫思邈笑道:“那早上起的早嗎?”
老裏正道:“哎,寅時就睡不住了,去田舍裏忙活一陣,還更有精神嘞!”
孫思邈笑道:“你們家男丁旺,田肯定多,平日很忙的吧?”
唐朝一名成年男子,分配一百畝田,其中二十畝桑田,八十畝耕田。
老裏正家三口男人,也就是兩百多畝耕田。
看起來田很多,然而古人是輪耕,通常三年輪一次,老裏正一家相當於一年只耕種八十畝,還要一分爲二,一半春耕,一半秋耕。
所以一家人每次耕田,只需要忙活四十畝田。
這個時期的人是廣種薄收,耕田不像後世那般繁瑣,耕耕地,撒撒種子,除除草,施施肥就行了。
裏正一家,一年縱然能收穫八十畝,產出其實也並不算太多,大概能混個小康左右。
只有一丁的家庭,一年收穫二十多畝,也就是普通的平民水平,能夠喫飽喝暖,但遇到災荒,就需要朝廷救濟。
“忙是忙,卻不是耕自家的田,替別人耕種罷了。”裏正長子哼了一聲。
老裏正皺眉道:“大郎,不許亂說。”
孫思邈和武媚娘對視一眼,眼中都有些詫異。
他們之前尋訪村落時,也遇到過有村民成爲佃戶的情況,然而只有少部分,都是村裏最貧窮的一幫人。
這還是頭次遇到裏正都成爲佃戶的情況。
“老裏正,您家的田產,難道賣給別人了嗎?”
老裏正面色有些不太自然,咳了一聲,喊道:“他娘,飯還沒有煮好嗎?”
“快了。”
武媚娘見老裏正避而不談,目光一轉,朝裏正長子道:“我們從長安過來,聽說朝廷正在進行田制改制,沒有田地的良民,可去官府報備,很快便能分到田地,郎君可知曉?”
裏正長子被武媚娘望着,頓時有些暈乎乎的,說道:“我們我們不能報備了。”
武媚娘道:“這是爲何?”
裏正長子咬牙道:“我們已經幫主家把田契蓋了印,在官府看來,我們有田,還怎麼報備?”
武媚娘微微一驚,這種情況她還是頭一次遇到。
老裏正一拍桌子,道:“大郎,別說了。”
裏正長子怒道:“爲什麼不能說,父親,咱們喫了大虧,以後別的地方都有田,就咱們沒有,難道不憋屈嗎?”
老裏正怒道:“主家對我們有恩,我們不能忘恩負義!”
裏正長子怒道:“他們只是想利用我們幫他們耕田,裝出來的恩德罷了,若真是好人,爲何讓咱們幫他們欺騙官府?”
老裏正怔了怔,低頭不說話了。武媚娘柔聲道:“到底怎麼回事?能詳細和我們說說嗎?”
裏正長子看了她一眼,臉色緩和了些,低聲道:“我們靈州曾遭了蝗災,官府救濟不夠喫,當時有位大戶人家的郎君,來到靈州,以收購田產爲條件,幫我們度過蝗災。”
“後來我們就成爲那大戶的佃戶,他們收租不高,對我們也不算太壞,大家日子也都過得去。”
“一個月前,那位柳郎君又來到靈州,說希望大夥幫他一個忙。”
武媚娘眉眼一動,道:“柳郎君?莫非是華原柳氏?”
裏正長子道:“是的,他們是關內有名的望族世家,平日對大家也不錯,所以他們提出要求,我們便答應了。”
武媚娘道:“他們讓你們做什麼?”
裏正長子道:“他們把田契暫時還給我們,讓我們幫忙去官府蓋印,事成之後,還給每戶兩貫錢。”
武媚娘雙眉一挑,身上自然而然散發出一股威嚴的氣勢。
柳氏竟想出這種方法,對抗田制改革,如此一來,這些人的田契蓋了官府印信,在朝廷看來,他們是自耕農。
然而他們實際上依然是佃戶。
裏正長子瞧見武媚娘氣質變化後,不由後退了一步。
武媚娘收起表情,微笑道:“那後來呢?”
裏正長子遲疑了一下,道:“我們幫他們蓋印之後,才知道被他們騙了,哎,事到如今,後悔也來不及了。”
武媚娘道:“爲何不去官府告發他們呢?”
裏正長子苦笑道:“我們欺騙官府,告他們不是告自己嗎?”
老裏正沉聲道:“柳氏總歸對我們有恩,沒有他們當年幫忙,大家早就餓死了,怎能恩將仇報?”
武媚娘不再多言。
當天夜裏,武媚娘等人在裏正家歇息了一夜,次日一大清早,便返回了天子行營。
李治早已醒了,正在帳內洗臉,見武媚娘回帳,抬頭問道:“媚娘,這次出去可有收穫?”
武媚娘一臉認真的道:“九郎,有很大的收穫!”
李治喫了一驚,趕忙詢問究竟,武媚娘便將柳氏讓百姓們幫他們在田契上蓋印的法子說了。
“陛下,情況就是這樣,幸好您這次出來尋訪一番,不然還真被這些世族給矇混過去了。”
李治沉吟了一會,道:“伏勝,派人回長安查一下柳氏的田產數量。另外,查一下靈州蝗災是哪一年,靈州的賑災又是誰負責的。”
王伏勝道:“是。”轉身退下了。
“九郎,咱們是返回長安,還是繼續巡視?”武媚娘問。
李治側頭看向西方,說道:“再往西到鄯州,然後回長安。算算日子,等咱們回長安後,蘇毗那邊的消息,應該也傳回來了吧。”
蘇毗地處邏些城西南方向,背靠大雪山,境內有一條長長的河流,被稱爲蘇毗河,孕育蘇毗境內無數部落。
蘇毗三大部落之中,孫波位於蘇毗河北岸,娘波和達波位於南岸。
這日清晨,娘波副茹本正在處理政務,一名女官忽然飛奔而來,說道:“副茹本,茹本回來了。”
副茹本驚道:“怎回的這樣快,快隨我去迎接!”
女官道:“不用迎接了,茹本點了三支東岱,前往南卡部落去了。”
娘波和達波之間,有條尼曲河,河岸附近有三個小部落。
其中南卡部落是最大的一個。
祿東贊就被軟禁在此處,娘波和達波各派了一支軍隊看守。
娘波金鳥回到蘇毗後,下達了兩個命令。
第一,命娘波部做好戰鬥準備,第二,讓人去大雪山偵查,是否有吐蕃軍隊。
隨即,便率領三千軍隊,直奔南卡部落,找祿東贊算賬。
當她奔到南卡部落時,卻發現達波吾也帶着人馬趕了過來。
兩人並未多交流,直接帶人來到祿東讚的營帳外。
來到帳外時,兩人卻愣住了。
原本應該有軍隊守在帳外,一半是娘波部,一半是達波部,此刻,帳外卻空無一人。
兩人衝進帳內,祿東贊果然不在裏面。
“南卡族長,祿東贊人呢?”達波吾怒聲道。
南卡族長辯解道:“守衛他的是您和金鳥茹本的人,還下令不準我的人靠近,我怎知他去哪了?”
娘波金鳥道:“達波酋長,看來唐人沒有騙我們,我們部落之中,有人被祿東贊給收買了。”
達波吾跺了跺腳,怒吼道:“我一定要揪出叛徒,活烹了她!”
這時,一名娘波族人進入帳內,急道:“酋長,派去大雪山偵查的哨探,全部失去了聯繫!”
娘波金鳥深吸一口氣,道:“達波酋長,看來咱們需得聯手合作,才能抵抗吐蕃人了!”
達波吾卻不理她,朝身後一名內領衛密探問道:“將軍,我現在該怎麼做?”
程務挺將兩人護送到蘇毗後,爲了防止意外,與她們分開,只各派一名密探跟着她們。
那密探道:“還請達波酋長暫且聽娘波酋長指揮,攜手抵抗吐蕃軍,等候我大唐援軍!”
達波吾這纔看了娘波金鳥一眼,道:“好,我暫時聽你指揮,接下來怎麼打?”
娘波金鳥道:“你我部落的地形,不適合防守,我們全部率領軍隊,渡河到蘇毗河北岸,聯合孫波部,據山而守!”
達波吾道:“就這麼辦!”
與此同時,隱藏在蘇毗部據點的程務挺也得到消息,知道計劃成功,當即派人向長安報信。
接下來,只需等待皇帝下旨攻打吐蕃便可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