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聖人天疾吳王李吉是跟着李貞一起入宮的。
這是他第一次參加宗室的宴會。
千秋殿內的格局,與去年微有不同。
四條長長的桌案,首尾相連,圍成一個正方形,桌案上已擺滿酒饌果菜。
宗室們三三兩兩站在一起,因皇帝未到,依禮不能入席。
李吉年紀雖小,卻因其父吳王李恪的緣故,知名度很高,不時就有位李姓宗室過來跟他打招呼,李貞則教他喊人。
叔伯翁公的喊了一陣,總算認完了親戚,可以歇息一會了。
李吉站在李貞、李慎旁邊,聽着二人八卦一些宗室中的趣聞。
只聽李貞笑道:“嘿,十郎,咱們這位二十二叔,快十年不回京,今年竟然回來了。”
李吉心中琢磨了一下,李貞的二十二叔,那不就是滕王李元嬰嗎?
“哼,還王叔呢,我看就是個無賴,一回京就把京裏宅子賣了,住在城南一間四合小院,每天出入,都穿着打補丁的衣服,不就是想告訴天下人,陛下苛待他這位王叔嗎?”李慎翻了翻白眼。
當初李貞向李治彈劾李元嬰在封地橫行不法,李治便派人調查了這位王叔,果然查出一大堆破事。
李治下旨,將李元嬰調到商州擔任刺史,又將他的實封降爲三百戶。
商州距離長安很近,李治就是爲了就近監視李元嬰,看他是不是還敢胡作非爲。
李元嬰倒也老老實實過了一年。
今年歲末,回到長安城,賣了宅子,把自己打扮的像個流民,天天在大街上閒逛,着實引起不少非議。
李治忙着對付吐蕃人,也懶得去搭理他,李貞卻一直看不慣這個王叔的做派,上門將李元嬰冷嘲熱諷一番。
李元嬰卻根本不在意,依然故我。
今天來參加宗室會議的親王,大都穿的光鮮亮麗,就他一人穿的像個要飯的一樣。
此時李元嬰就坐在門檻上,一臉愜意的翹着二郎腿,也不和別人說話,手中拿着紙筆,也不知在寫什麼。
李吉好奇之下,悄悄湊到他斜後方,終於看清他在畫畫,將整個大殿的人都畫了進去,畫技精湛,栩栩如生。
便在這時,內侍唱喏聲中,李治來到殿內,身後還跟着一衆嬪妃,以及宗室們的家眷命婦。
往年都是皇帝邀請宗室,皇後宴請命婦。
李治覺得這樣不夠熱鬧,喫不出年飯的感覺,今年就命人將桌案改了陳列,又讓男女一起用席。
反正都是一家人,也不必太在意男女之防。
衆人見皇帝將兩宴併爲一宴,也都覺得熱鬧,先向皇帝、嬪妃們拜禮,然後帶着各自王妃夫人列席。
在場最窘迫的就是李元嬰的妻子於氏了,她見丈夫穿着這樣一身衣服過來拉她,羞的脖子都紅透了。
李元嬰倒神色如常。
這位滕王比李治還小兩歲,長的也有幾分風流俊秀,只可惜這一身衣服太掉形象了。
武媚娘朝他看了一眼,淡淡一笑,道:“我在宮中,總聽人說滕王奢華無度,揮金如土,今日一見,才知皆是謠言。”
徐槿瞧出滕王是故意找李治的麻煩,微笑着捧哏道:“哦,這是爲何?”
武媚娘道:“你瞧滕王這身打扮,這才叫謹身節用,當爲天下楷模。”
李元嬰神色不變,笑道:“皇後殿下過譽了。”
李治微笑道:“好了,大家都入席吧,今日就是一場家宴,大家都不必拘束。”
瞟了李元嬰一眼,道:“心裏有什麼話,也可直接說出來。”
李元嬰被李治瞟了一眼後,心中一寒。
他已瞧出來,這個侄子與他的兄長李世民不同,不在乎名聲,倘若自己再搞事,只怕不會對自己手軟。
李元嬰接下來很老實,一場家宴熱熱鬧鬧的結束了。
李治接連參加大朝會、兩場宴會,早已疲憊不堪,回到寢殿便歇息了。
次日,直到巳時左右才終於起身。
王伏勝過來服侍他穿衣,笑道:“大家,您總算醒了,孫神醫在外面等候多時了。”
李治忙道:“怎麼不早點叫醒我,快請孫神醫進來。”
不一會,孫思邈揹着藥箱走了進來。
每個月初,孫思邈都要替李治把一次脈,察看李治恢復的情況。
只不過,以往都是初四、初五左右進宮,這個月倒來早了些。
李治笑道:“孫神醫,大正日的,何不在家中多休息幾日,初五再入宮也不遲。”
孫思邈道:“陛下,草民是個勞碌命,過年沒有人來找草民看病,草民就閒不住了。”
李治伸出一隻手,笑道:“那就有勞神醫了。”
孫思邈坐在榻前替李治搭脈,很快便搭完了,拱手道:“陛下,草民告退了。”
李治忙問:“朕恢復的怎麼樣了?”孫思邈道:“陛下恢復的很好,不必憂心,平日記着多休息便是。”
“您這麼說朕就放心了,伏勝,替朕送送孫神醫。”
王伏勝一直把孫思邈送到了朱雀門外,本來還想送孫思邈回府,被孫思邈謝絕了。
王伏勝見宮外有一名孫思邈的弟子等候着,便也沒有堅持,轉身回去了。
他剛一走,孫思邈表情就凝重起來,騎着花驢,穿過橫街,朝着大街而行。
費十三快步跟在後頭,急忙問道:“師傅,您不回府嗎?”
孫思邈沉聲道:“十三,一個月前,你還記得老夫是怎麼跟你們交代的嗎?”
費十三微微變色,道:“您讓我和孟師兄做好離開長安的準備,隱姓埋名,以後不許再自稱您的徒弟。”
孫思邈道:“記得就好,你們這就離開吧。”
費十三驚愕道:“師傅,到底出了什麼事了?”
孫思邈淡淡道:“不必多問,一個月後,倘若老夫無事,你們再回來便是。倘若老夫”
後面的話他沒有再說,費十三也猜到與他入宮爲皇帝看病有關,顫聲道:“師傅,聖人”
孫思邈喝道:“還不快走!”
費十三咬了咬牙,跪在地上朝孫思邈叩了三個頭,這才離去。
孫思邈仰頭看了一會天空,一聲感嘆,騎着花驢朝英國公府而去。
李勣正在府中後園釣魚,聽說孫思邈求見,命兒子親自去門口,把對方請進府來。
“孫老神醫,大年初二,您怎麼”
李勣後面的話說不下去了,因爲孫思邈的表情非常凝重,甚至帶着幾分忐忑。
李勣還是第一次在這位老人身上看到這種表情,揮手讓兒子和下人退下,沉聲道:“孫神醫,出什麼事了嗎?”
孫思邈凝視着李勣,道:“李公,老夫去年十二月給陛下診脈時,發現陛下的風疾似乎在加重。”
李勣勃然變色:“怎會如此?”
孫思邈道:“老夫當時還不能完全下結論,怕陛下驚懼過頭,反造成風疾惡化,所以什麼也沒有說。直到今日,老夫才能肯定,陛下的風疾並非普通的風疾。”
李勣臉色蒼白,手掌微微發顫。
“難道是天疾?”
天疾是一出生自帶的疾病,有人嬰兒時候發病,一命嗚呼,也有人到了中年,才慢慢顯露症狀。
天疾比一般的病嚴重的多,幾乎很少能夠根治,只能夠緩解。
李勣也是精通醫理之人,一聽孫思邈這麼說,就猜到可能是天疾,不然以孫思邈的能力,不會讓病情反覆。
孫思邈沉聲道:“我來找您,正是爲了確認此事,不知先帝、文德皇後,是否有過風疾之症?”
李勣臉色極爲蒼白,道:“高祖便是感染風疾而亡,先帝也有風疾之症。”
孫思邈嘆道:“那就可以斷定,就是天疾了。”
李勣雙拳緊握,急道:“孫神醫,可有辦法治好?”
孫思邈緩緩道:“這種先天風疾,很難根治,只能緩解,幸好陛下體魄強健,善加調理,應該能夠控制。”
李勣深吸了幾口氣,道:“要如何調理?”
孫思邈道:“我曾遇到過一個先天風疾之人,給他開了一種治療方法,那人最終活到七十多歲,只是”
“有什麼難處,孫公儘管開口,老夫一定幫你辦到。”
孫思邈低嘆道:“只是此法,並不適合一位君王。”
李勣凝聲道:“孫公只管說,陛下的身體關乎國家社稷,萬民福祉,只要能控制病情,比什麼都重要!”
孫思邈道:“我給那人開的治療方法,是讓他走遍名山大川,遇廟則拜,遇泉則浴,不理俗事,讓身心得以逍遙自在。”
李勣驚愕道:“這”
讓一個皇帝不理俗事,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孫思邈緩緩道:“老夫也知道此法不可行,不過究其根本,是讓病人放寬心態,保持身心愉悅。您也是知曉醫理之人,當能明白,很多治不好的病,只要病人能保持積極心態,往往能控制下來。”
李勣長嘆一聲,道:“這話你讓老夫如何開口,又讓老夫如何跟滿朝文武交代?”
孫思邈沒有說話,他雖是醫者,有時也會有無能爲力的時候。
李勣沉默良久後,沉聲道:“無論如何,都必須將情況告訴陛下。”
孫思邈道:“我已犯欺君之罪,還請李公將我送入大牢,等候陛下發落。”
李勣拉着他手,道:“孫公不必多慮,您也是爲陛下龍體着想,以老夫對陛下的瞭解,他不會責怪您,隨我一起面聖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