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小國眼中的大唐
黃土,烈日,風沙。
漫天黃沙之中,隱隱能看到一支駝隊,正在朝着東方而行。
儘管路途艱難,環境惡劣,駝隊行進的速度卻異常迅速。
過碎葉城後,這裏是最後一段艱難的旅程,只要過了鷹娑川,距離大唐境內就不遠了。
駝隊的每一個人都知道,只要到了大唐,便代表安全。
然而,這最後一段旅途也是最危險的路程。
這裏依然是突厥人的領土,像他們這種載滿貨物的商隊,只要遇到突厥騎兵,便代表生命走到終點。
這支駝隊有數百人,護衛便多達一百多人,一部分是駝隊首領安烈的私兵,另一部分是收錢的傭兵。
史三郎是駝隊中唯一的唐人。
他將伏在駝峯後的腦袋,稍微抬起一線,看向前方廣袤的荒野。
這一瞬間,他的視線彷彿穿過漫漫黃沙,重重山水,看到了記憶深處那座魂牽夢縈的偉大城池。
長安。
史三郎出身長安,爺爺是粟特裔唐人,在中書省擔任譯語人,一家原本非常富裕,府宅在平康坊都首屈一指。
宰相褚遂良卻看上他家宅子,強行低價買了過去。
他爺爺不敢吭聲,他卻氣憤不過,找了位監察御史,把此事通到了天上。
聖人得知後,將褚遂良外放。
然而,宅子卻沒能要回來,他也因爲得罪褚家,被迫離開長安,跟着一支商隊,逃到西域。
到了西域康國後,他因唐人身份,受到當地百姓禮遇。
史三郎會粟特語,又會唐語,不少康國權貴將他請入府中,奉爲上賓。還有不少貴族女子,請他入府教授唐語。
史三郎自稱是大唐一個沒落貴族子弟,成功混入康國上層階級,受到不少貴婦追捧。
史三郎身在康國心在唐,在康國待了四年後,聽長安來的商人說褚遂良得罪了皇後,又被貶了,便準備返回大唐。
臨別之際,他還騙了一名康國大臣之女跟他私奔。
眼瞧着即將回到大唐,史三郎不禁熱淚盈眶,心中吶喊:“大唐,長安,我史三郎又回來了!”
冥冥之中,一陣馬蹄聲回應了他的呼喊聲。
狼一般的嚎叫聲在遠處響起,一羣騎着馬甩着彎刀的騎手,正朝這邊奔了過來。
“是突厥人,準備戰鬥!”
商隊首領安烈經驗豐富,他瞧出奔來的突厥人不多,只是小股遊騎,不到百人,尚可一戰。
雙方沒有任何多餘的交流,直接開始廝殺,彎刀碰撞聲,人的嘶吼聲,交織在一起。
空氣中很快瀰漫着鮮血的味道。
“郎君,怎麼辦?”史三郎騙來的妻子沙姬一臉驚恐的問道。
史三郎拔出彎刀,拉着妻子躲在一匹駱駝下面,看到有突厥人的腿靠近,就一刀砍過去。
半個時辰後,戰鬥結束。
一共只有三十多名突厥騎兵,除了幾名逃走之外,全部被商隊殺死。
商隊死傷更慘,三百多人,竟只剩一半不到,活下來的人中,還有部分受了傷。
這沒辦法,商隊私兵與突厥騎兵實力差距太大。
倘若再多十幾名突厥騎兵,所有人都要死。
安烈大聲道:“趕緊離開這裏,突厥大隊騎兵,很快就會殺到。”
於是,駝隊不做任何修整,直接迅速離開。
輕傷之人帶上,重傷之人則扔在了原地,留給他們食物,剩下的就由他們自生自滅。
史三郎已經習慣這種場景,沒有過多感慨,跟着大隊離開原地。
駝隊一路向東急行,兩個時辰後,衆人停止奔逃,都露出絕望之色。
來路方向,黃沙沖天,一看便知是大股突厥騎兵奔殺而來。
有女人擔心被突厥人凌辱,選擇自殺,也有人被自家男人殺死。
突厥人有獵犬,在這種一望無垠的平地,不可能活着逃離。
生路已絕。
沙姬手中握着一柄精美的彎刀,拔刀出鞘,將刀鋒對準脖子,一臉悽然之色。
“郎君,我先去了,只可惜,不能在死前,瞧一瞧你和我提過無數遍的那座長安城了。”
史三郎心痛如絞,仰天怒吼。
便在這時,有人驚呼道:“快瞧東邊!”
衆人齊齊向東方看去,只見另一股濃烈的沙塵沖天而起,彷彿風暴一般。
“也是突厥人嗎?”有人問。
“不對,是唐人,唐軍來了!”史三郎大聲吶喊,他並不確定,卻滿懷期望。
衆人都露出驚喜之色,有人仰天大喊,有人捶足頓胸,還有人抱着女人屍體痛哭。
安烈大聲道:“別高興太早,這是唐人跟突厥人打仗,咱們站在這裏,肯定會被殺死,快躲起來!”
衆人如夢初醒,急忙拉着駱駝,朝着北面一座山丘奔去。不等他們抵達山丘,西邊地平線上,已出現突厥騎兵的身影,放眼望去,彷彿黑色洪流一般,朝這邊席捲而來。
片刻之後,東邊地平線上也終於出現唐軍的身影。
唐軍紅衣玄甲,遠遠看去,彷彿一條紅色溪流,緩緩蠕動,速度遠不如突厥人迅猛。
等唐軍靠近後,衆人才終於看清,唐軍已排成陣列,全部都是步兵,左右前後,排成四個陣列。
每陣之中,又分數營,層層疊疊,排列整齊,前陣執槍,後陣佩弓,左右執槊,甲冑鮮明,銳氣逼人。
在西域各國之中,唐軍是不可戰勝的軍隊,此時瞧見唐軍威武之師,每個人心中都充滿崇敬。
不少人甚至跪下,朝着唐軍頂禮膜拜。
兩軍逐漸接近,突厥人“嗬嗬嗬”的大叫着,唐軍陣列則鴉雀無聲。
等到短兵相接的一瞬間,唐軍齊聲爆喝:“殺!”
雙河,突厥王帳。
一張雪白的狼皮,蓋在帳內氈牀上。
狼皮下面,隱約可以看到兩個人形輪廓,糾纏在一起。
其中一人正是突厥可汗賀魯。
他懷裏緊緊抱着一具柔軟的嬌軀,這是他剛從石國搶來的石國王妃。
賀魯平生只愛搶來的女人,他享受着馴服這些女人的過程,等她們臣服,賀魯便會對她們失去興趣。
他雖已年邁,身體依然雄壯,無論牀上還是戰場,他依然勇不可當!便在這時,一名青年掀開帳幔,奔入大帳。
冷風裹着黃沙,吹了進來,讓賀魯大爲惱怒,罵道:“混賬,我不是下了命令,不準任何人進來嗎?”
“父親,是我!”
賀魯將頭從狼皮之下伸出,抬頭一看,來人是他的兒子咥運。
“出什麼事了,如此慌里慌張?”
咥運道:“父親,歌邏、處月兩部,在鷹娑川一帶,遇到唐軍主力襲擊,兩部主力盡損,支援的鼠尼施部,也被擊敗。”
賀魯掀開狼皮,瞪眼道:“怎麼可能,唐軍不是還在涼州嗎?爲何來的這麼快?”
咥運道:“唐人狡猾,假意緩慢行軍,就是爲了迷惑我們,等我們懈怠,他們再施與致命一擊!”
賀魯掀開狼皮,將赤裸的石國王妃揪了起來,冷冷道:“這個女人不祥,拖下去燒死,祭給草原之神!”
兩名親衛奔了進來,將那女人拖走。
咥運道:“父親,眼下需得立刻做出決定!”
賀魯一邊穿着衣服,一邊斥道:“還做什麼決定?立刻傳令,集結各部所有勇士,本汗要與唐人決一死戰!”
咥運急道:“唐人強大,不可力敵!”
賀魯厲聲道:“沒出息,還沒打怎麼知道打不過,你不會想找吐蕃人幫忙吧?”
咥運道:“吐蕃人也憎恨唐人,與他們聯手,有何不可?”
賀魯冷冷道:“突厥人是草原上的雄鷹,永遠不會找任何人幫忙,我麾下還有十幾萬騎兵,唐軍不過數萬,未必就打不過他們!”
便在這時,又一名親衛奔了進來,急切道:“大汗,不好了,突騎施、處木昆兩部在榆幕谷受到唐軍主力襲擊,初戰不利,已退回咽城拒守,並向大汗求援。”
賀魯驚怒道:“混賬,鷹娑川遇到唐軍主力,榆幕谷也遇到唐軍主力,唐軍不過數萬,哪來那麼多主力?”
咥運道:“父親,唐軍兵分兩路,鷹娑川的唐軍是蘇定方統領,榆幕谷的唐軍是薛仁貴統領。”
賀魯冷哼道:“薛仁貴?就是吐蕃人提到的傢伙?”
咥運道:“是的。”
賀魯沉默了一會,道:“叫吐蕃使節過來吧。”
咥運大喜,道:“孩兒這就去。”
沒過多久,都布跟着咥運進入王帳。
賀魯已穿好衣服,正坐在一張狼皮大椅上用食。
他一邊啃食着生羊肉,一邊朝都佈道:“吐蕃使節,你們真肯幫我們對付唐軍?”
都布緩緩道:“我在帳中等了您半個月,若無誠意,早已離去。”
賀魯咧嘴一笑,道:“那好,你們派兵過來吧,本汗願與你們結盟。”
都布正色道:“我軍幫助貴軍,有一個條件。”
賀魯眼皮跳了跳,冷哼道:“說。”
都布並未開口,而是左右看了一眼。
賀魯揮了揮手,讓所有人都退下,帳內只剩下他和咥運。
“現在你可以說了吧。”
都布沉聲道:“我軍只有一個要求,我軍援助貴軍的消息,除二位之外,不要告訴任何人。”
賀魯愣道:“這是爲何?”
都布冷冷道:“這是我們從唐人身上學到的一招,只要他們不知道我軍存在,到時候,就能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賀魯哈哈一笑,道:“好,我答應你。”伸出一隻拳頭。
都布也伸出一隻拳頭,兩隻拳頭碰撞三下,盟約達成!(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