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惑與恐懼襲上了我心頭,從懂事那一刻起,我就絲毫沒懷疑過母親會騙我。顧不得她同樣疑惑茫然的神色,我一下子衝向門口,急切地探頭向外看,頭皮猛地一炸,外面果然連個人影也沒有。不,準確地說,是連鬼影也沒有一個。
此刻我驚疑不定,好在我已經回到了自己老家,有自己的父母在身邊,又在亮堂堂的燈光下,經歷過許多詭異的靈異事的我,倒也不再那麼恐懼。
我知道父母爲我一直擔驚受怕,此刻,對他們內疚之心甚重的我,決不能再把自己的驚嚇讓可憐的父母也受到影響。那五個人的草臺戲班,肯定也不是人,否則不可能這麼悄無人息地突然從我身邊人間蒸發。
我強抑住內心的恐懼,淡淡地對母親道:“媽,沒事,是我想到了別的事,剛纔脫口而說搞錯了。”
一隻大手搭上了我的肩頭,不用回頭,我就感受到父親對我的關愛。不善言辭的他,正在幫我卸下我的雙肩旅行包。
旅行包剛一卸下,突然感覺好輕鬆的我,忽然發現母親張大了口,露出喫驚的神色盯着我。我正待開口,卻聞得母親細聲問道:“小浞,你的嘴上沾了什麼東西?不要動,媽幫你擦乾淨。”
我嘴上能有什麼東西?還不就是我在逃避那些鬼的追殺之時,跌了一跤,嘴上沾了些泥麼?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我只覺得,母親還是如以前一樣疼愛我,關心着我的一切細節。
只是母親那驚訝的神色告訴我,我嘴邊上給她擦下的東西並不是泥土。她端祥着手指上一點暗紅色的東西,良久方道:“哎呀,嚇死媽了,我還以爲你嘴角出血了。還好,沒有出血,我家小浞沒受傷就好。”
原來我嘴邊沾了些暗紅色的東西,令母親誤以爲我受了傷,這才把她驚成這樣。父親悶聲道:“好了,你們娘倆就不要在下面堂屋中扯這些了,趕緊到樓上說話,免得讓別人發現。”
母親點了點頭,我也正準備嘴着他們上樓時,只聽得母親又低呼一聲道:“小浞,你左手中一直捏着一段蠟燭幹什麼?”
我聞言身子一震,趕緊垂目相望,只見我自己的左手掌中,果然牢牢地抓着一根蠟燭,更令我心中驚恐的是,那蠟燭斷了一截,上面留有一排清晰可見的牙印。
這麼說來,留在我嘴邊的暗紅色不明物體就是這蠟燭了?那牙印也是我留下的,這豈不是意味着我喫了一截蠟燭嗎?
寒意加噁心湧上了我心頭,這根蠟燭,就是今夜我沒發現其他鬼時,那個女鬼王小姍給我喫的‘胡蘿蔔’。鬼神喫香燭,從小就聽大人說過這個理。看來王小姍當時真的把我也當作了鬼,還好心給我喫了一根蠟燭。
我更納悶的是,那蠟燭一直握在我手中,我跑了那麼多圈,又摔了一跤,直至回到自己老家中,這蠟燭竟然一直緊緊地攥在我掌心中,始終沒有扔掉。而且我還根本沒有注意到這蠟燭的存在,只是覺得左手一直有痠痛感,卻沒發覺,那緊緊攥着沒有丟棄的胡蘿蔔就是一根敬祭鬼神用的紅蠟燭。
我忍不住產生了一種嘔吐感,趕緊撇下爹孃,跑進衛生間,嘔吐了幾下,又刷牙漱口洗臉,忙活了好一陣子,這才情緒慢慢放鬆下來。
來到了樓上,母親已經給我端上了一碗熱騰騰的麪條,上面還加了個剪得金黃的雞蛋。看樣子是我剛纔洗漱的時候,母親悄悄地爲我準備了這一碗麪條。
我狼吞虎嚥地喫了起來,直覺得這碗麪賽過了世間所有的美食,是我喫過的最好的東西。當還有最後一口沒有吞下時,我忽然留意到父母全都眼睛紅紅地盯着我。
看到我喫得差不多了,母親嘆了一口氣,哽嚥着說道:“小浞,我和你爹不知道你今天會回來,家裏也沒什麼也喫的東西,只能做這碗麪了。明天大年夜了,媽會給你準備好多好喫的菜。”
我擠出一絲微笑道:“哪有啊,媽,這碗麪可香着呢,我喫得開心極了。對了,今天小年夜了,媽你剛纔說家裏沒什麼可喫的東西?這不可能吧?我從小到家,記得一到小年夜時分,家裏就有許多許多好喫的食物呀!”
母親嘆了一口氣,抹淚道:“小浞,今年不比往年了。那個案子犯了,我和你爹都是有罪之人,還好政府寬大,說是我們只是從犯,且有立功表現,故只是判了個緩刑,還能在家過個安分日子。那些非法所得全讓政府查封沒收了,還被判了一大筆罰金。”
一直不開口的父親悶聲道:“你就不能在孩子面前少說幾句?錯的不是小浞,他是對的,我們犯下的過錯就必須自己承擔。小浞,爸爸不怪你,正是由於你的勇敢,才使得村長墨老大、村會計墨老七和他們手下的一些閒雜人員被抓了。我和你媽也一直不想幹這傷天害理的事,只是我們懼怕他們的勢力,不得不做而已。現在好了,一切都解脫了。過着清貧的日子,總比幹那些違法亂紀、傷天害理的事要心安理得吧?小浞,爸爸支持你!”
母親仍在輕聲啜泣,父親的話讓我頓時感動得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爲了掩飾自己的窘態,我上前緊緊地擁抱住了父親。
母親起身走到櫃子跟着,趴下身,在櫃檯底下仔細地摸索着。看到她奇怪的舉動,我疑惑地道:“媽,你在幹什麼?”
母親並不答話,仍是在下面摸索着。良久,她才直起腰,帶着開心的笑容來到了身邊。母親的手上多出了一份用舊報紙包着的東西,從形狀上來看,裏面像是裝的錢。
果然,母親把那一包東西塞進我手中,籲了一口氣,似是了結了一個很大的心事那般開心地道:“小浞,這是我和你爸爸以前做別的生意時,省喫儉用積攢下來的一筆錢。你放心,這錢是絕對乾淨的,你拿着這錢趕緊離開墨家村吧。因爲你的告發,村子上許多人家受到了牽連。並不是所有人家都會和你爸爸那麼想,那些習慣了享受、喫不得苦的人家,還有親人被抓了的人家,他們心中對你痛恨着呢。媽怕你留在村中遭到別人的報復,和你爸爸商量後,決定讓你拿着這筆錢到外面去生活。”
母親的這一番話,讓我證實了我原先心中的猜想:人的貪慾會使許多人昧着良心,當他們一旦失去某些東西後,便會產生一種仇恨心。
這本是我早就預計到的,也是我遲遲不敢回到老家的一個重要原因。但現在,母親的話雖然證實了我的想法,我卻再也不會覺得忐忑不安了。有父母的理解,讓我覺得我因爲良心而作出的選擇並無過錯,這是我最大的安慰,給我的心頭卸去了沉重的包袱。
我捧着手中的那一沓錢,從厚度和分量上,我估摸着應該有五萬元之多。我感動地道:“爸、媽,小浞聽你們的話,用這筆錢出去闖蕩一下。你們放心,我還會回來的。我相信村子上的人經過教育宣傳後,最終都會醒悟。那時我再回來,村子上的人就不會仇恨我了。”
父母同時露出了開心的笑容,我接着道:“爸、媽,我不要這麼多錢。因爲我,這個家到小年夜了還沒過年氣氛。我留下一半錢,你們自己也不要虧待自己,年齡大了,多買點有營養的東西補補身子,等小浞回家的一天,希望你倆健健康康,開開心心的。”
父母執意不肯,尤其是父親的一番話,讓我最終不得不聽從了他們的意見。父親認爲,這筆錢是乾淨的,和製售假藥毫無關係。如果我留給他們用,那倒象是在給他們抹黑,因爲父母已經賠光了除這筆錢外幾乎所有的積蓄。
父親說他和母親雖然眼前生活窘迫,但也並不欠債。他和母親的良心解脫了,從此可憑自己辛勤勞作再次開始創業,要重新用勤勞和汗水積攢財富,等着我回來。他還說這筆乾淨的錢,必須留給堅持正義和良心的兒子使用,他和母親都以我爲自豪。
母親抱着我輕聲地啜泣,我也開始忍不住低低地哭泣起來,只不過,這次的哭,我覺得我的淚水中充滿了幸福。我偷眼看到一貫寡言的父親,眼角處也掉下了一滴晶瑩的淚珠。
這一夜,是我睡得香甜和踏實的一夜。第二天早上當我醒來時,發現父母都默默地坐在我牀前看着我。
洗漱完畢後,喫完了母親給我準備的豐盛早宴,我知道,我再次流浪的時間到了。和父母依依惜別後,我擦乾了眼中的淚水,昂着頭,大踏步地向村後的小山中走去。
不走大路,是我不想遇上村人,發生不必要的麻煩,而且,我心中還存在着許多疑問,我想沿着昨夜的路,到那個唱鬼戲的地方去看看。
由於我心中得到瞭解脫,而且現在又是大白天,加之到處響起的鞭炮聲,我的心中此刻可以說幾乎沒有絲毫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