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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莫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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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湘直至捱到被放到敬莊軒的牀上才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楚元煜將她放下後原就要避開,以便御醫診治,聽到這嗚咽聲又不由折回,衛湘那隻沾着血跡的手緊緊攥住他的衣袖,眼裏一汪淚:“陛下,臣妾怕……………”

“小湘,別怕。”楚元煜坐回牀邊,握住她的手,“有朕,朕不會再讓你受傷,兇手......”他本想說“兇手會抓到的”,卻忽而一頓,轉而問她,“你可看見兇手了?”

衛湘痛苦地閉上眼睛,眼裏那一汪淚就淌下來。她點點頭,聲音嘶啞:“臣妾看到了......"

楚元煜忙問:“是何人?"語畢又覺不妥,搖頭道,“既看到了,便不急這一時。小湘乖,先讓御醫來看你的傷。”

這話卻讓衛湘攥在他衣袖上的手一緊,眼睛也重新睜開:“陛下別走!"

“朕哪兒也不去。”楚元煜含着安慰的笑,拍了拍她的手背。待她鬆手他就站起了身,但也只站在牀尾處,在她能看得到的地方。

衛湘這才安下心來,可等到御醫上心,她就又改了口:“還請陛下......先行迴避吧。”

楚元煜一怔:“不是不讓朕走?”

衛湘薄脣緊抿,視線落在右胸下的簪子上:“醫治起來......怪嚇人的,陛下別看。”

楚元煜失笑,更加心疼:“朕不怕這些。”

衛湘其實疼得早已受不住了,眼前一陣一陣地眩暈。她因而真是佩服自己,都已這樣了,還有心情與他調情。

臥房之外,太妃太嬪們等在堂屋裏,嬪妃們等在書房與廂房中,命婦、宗親或在院中,或在廊下,不論認不認識衛湘,人人都掛上了恰到好處的擔憂。

有人憤怒地斥道:“這是宮裏,何人竟如此膽大包天!”

有人猜測說:“還能是誰?準是哪一位嫉妒衛才人得寵,便打錯了主意。”

緊接着又有人冷笑着附和:“這話不錯,我方纔瞧見了,衛才人是被金簪所傷,若不是嬪妃,還能是什麼人?這人膽子倒大,可惜衛才人福氣更大,眼見是能活下來的,這兇手......嘖嘖。”說話者搖着頭說,“若家中有些建樹還好,若沒有,讓三

族都洗乾淨脖子等着上路吧。”

徐側妃也在院子裏,聽他們提起“金簪”,驚出了一身冷汗。

她方纔雖也隨衆人去了錦園,但站的遠,並未看清傷了衛湘的究竟是什麼。現下聽他們說這個,不祥的預感頓時湧上心頭,可她無計可施,只得安慰自己不會的……………

她安慰自己,衛湘正得盛寵,沒道理爲了些翻了篇的舊事瘋成那樣。

衆人這般一等就是近半個時辰,天色本就已晚,先前又多在宴席上飲了久,不免有人顯出疲乏。諄太妃爲表體恤,差宮人出來吩咐他們不必再等,自行回府便是。

可衆人見皇帝仍在房中守着,又哪裏敢走,只有幾位帶着年幼子女一同入宮的,藉口子女需早些歇息,便告了退,餘者都留下繼續靜候。

又過近一刻,院中衆人聽到門聲吱呀一響,舉目望去,視線斜穿過堂屋,就見臥房的門開了。皇帝先自臥房中走出來,向淳太妃見禮,後面便是由兩名御前宮女攙扶着的衛才人。

堂屋裏,諄太妃與哲太妃分坐八仙桌兩側,其餘太妃太嬪也都坐着。見他們出來,諄太妃就皺了眉:“衛才人該好生歇着纔是,怎的就出來了!”

衛湘身子虛弱不堪,還要上前福身見禮,諄太妃忙伸手擋了一把,吩咐宮女:“快扶才人坐下。”

衛湘落了座,諄太妃見她面色慘白,連脣色都是白的,又忙命宮人去熬蔘湯。衛湘謝了恩,低着頭虛弱道:“臣妾自知氣力不知,但今日之事......咳咳,還需有個說法。”

她回話時,張爲禮與宋玉鵬已步入院中,二人行至徐側妃身前,恭肅一揖:“側妃,請進去回話吧。”

徐側妃神色一凜,雖自問清白,還是心虛得跌退了半步,疾言厲色道:“做什麼?衛才人教人傷了,我回什麼話?”

吳王妃也皺起眉,雖不喜這位飛揚跋扈的側妃,還是道:“公公,衛才人受傷,原不關我們側妃的事。如今這樣不明不白地叫進去問話,再讓好事者一傳,事情恐怕就變了味,平白傷了側妃的名譽。”

張爲禮一哂,字正腔圓道:“王妃放心,斷不會平白傷了側妃的名譽!”

語畢也不再廢話,與宋玉鵬上前,押了徐側妃就走。

吳王妃與吳王下意識地都想阻攔,轉念一想,卻又都是不敢。

院中頓時掀起竊竊私語,半是因爲張爲禮與宋玉鵬的不客氣,半是因爲許多細心之人都發現在方纔那句話裏,張爲禮咬重的乃是“平白”二字。

??這是什麼意思?不會“平白”?難不成真是徐側妃行的兇?

堂屋裏,哲太妃已移去側旁落座,以便皇帝坐於主位。衛湘的位置就在皇帝身邊,是另添的一張繡墩。皇後從與臥房相對的書房中出來了,便在太妃身側也添了張繡墩落座。

徐側妃進屋就被按跪下去,她已完全慌了,既怒又怕,抬頭狠瞪衛湘:“你害我!你爲什麼………………”

衛湘右手捂着已包紮妥帖的傷處,深緩了兩口氣,才氣若遊絲道:“側妃倒還......倒還來問我,合該我問側妃,爲什麼如此不容人.......子虛烏有的事也耿耿於懷。”

她們見面就這樣相互指摘,淳太妃皺了眉,視線睇向門邊:“你們說!”

瓊芳、傅成、積霖及徐側妃那侍婢都早已候在那兒等着回話,那侍婢搶先跪下去,哭着道:“陛下明鑑!我們側妃確是,確是去見了衛才人,卻並未傷人!奴婢始終跟在身邊,敢以性命擔保......”

積霖隨之也拜下去,神情比這侍婢冷靜得多:“太妃容,奴婢與傅成並未跟進假山,因而也並未目睹才人娘子是爲何人所傷。但......”她俯身一拜,“其間的確只有徐側妃進過假山。況且,”她直起身,目光定定地望着徐側妃,“傷了才人娘子的

那簪子是不是徐側妃的,想來一查吳王府的檔便知曉了。”

淳太妃聞言看向皇帝,皇帝頷首:“容承淵已差人去查了。”

徐側妃怔忪一瞬,指着衛湘嚷道:“那簪子是她拿走的……………是她拿走的!”

皇後黛眉緊蹙:“側妃這話說得奇怪。若真是衛才人蓄意害你,你二人該有舊怨纔是,可若有舊怨,何以她要拿你簪子你便給了?"

“妾身………………”徐側妃啞口無言。

其實她當時只是愣住了,因爲衛湘說起“神交已久”令她心虛,又因衛湘頗有氣勢,足以懾人。

這本是人之常情,可現下她若拿“愣住了”做解釋,顯是不足信的。

徐側妃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已入陷阱。從衛湘漫不經心地摘走那枚簪子開始,她就沒的躲了。

……………不,就算衛湘沒有摘走那簪子,她恐怕也沒的躲。

這畢竟是正風光無限的人,若以自己的簪子捅傷自己,旁人只怕也會信的。

衛湘復又開了口,幽幽地一嘆:“皇後孃娘所言甚是。側妃………………的確是不會給臣妾這簪子的,因爲臣妾與她確有......確有舊怨。”

這倒令衆人都一怔,皇後奇道:“這話怎麼講?”

衛湘正欲解釋,卻覺傷口一痛,不禁垂眸擰眉。緩了一緩,便楚楚可憐地望向皇帝。

楚元煜嘆了口氣,沉沉道:“是吳王的緣故。”

皇後更加錯愕,淳太妃則不由睇了眼吳王的生母良太嬪,口中追問:“又與吳王何幹?”

楚元煜道:“小湘在花房當差時,偶然碰見過吳王。吳王覬覦她的美色,欲納入府,騷擾過數次。”言及此處,他也看了眼良太嬪,“據說還想求良母妃做主來着,好在良母妃並未慣着他。”

良太嬪自徐側妃被押進來就知事情不妙,此時臉色更加蒼白,強撐着發出一笑:“年輕人朝三暮四,也沒什麼可計較的。只是......就如皇帝所言,我不曾應允這荒唐事,現下衛才人又已入後宮,我那混賬兒子再糊塗也不敢覬覦天子宮嬪,這事更

應了了纔對,側妃何以又這樣傷人?"

話裏話外,分明是怕吳王沾染罪責,因此不惜丟卒保車。

徐側妃更加慌亂,不可置信地望向良太嬪,哭着道:“母妃,妾身沒有!”

皇帝眼底一片陰鷙:“若沒有,你何以去見衛才人?”

“妾身沒………………”徐側妃本想連這話也否認,卻忽而驚覺自己身邊的侍婢方纔爲她爭辯時也說她“確是見了衛才人”。

她便只得將這話剎住了,好歹沒讓自己再添一條欺君的重罪。

皇帝冷笑漣漣:“你不說,那朕來說??小湘已告訴朕了,你見面便對她辱罵不休,原是疑她去錦園與吳王私會,是不是?”

“妾身......”徐側妃解釋不出。

她固然可以不認,可她因疑他二人私會,先派婢女去“盯梢”來着,還被傅成察覺了。此時她若矢口否認,婢女必被嚴刑拷打。

若拷打之後招了,她就又是欺君。

......

那她去見衛才人也得另有個說得通的解釋才成。

還有那原屬於她的簪子爲何會刺傷衛才人、她說衛才人是誣陷又如何證明......她要解釋的不是一處兩處,而是鋪天蓋地的疑點。

徐側妃絕望地癱坐在地,恍惚裏想起一個宮女。

那個姓姜的宮女曾跪在她面前哭着磕頭,求她饒命,還不忘辯解衛氏絕不曾勾引吳王。

......可那時她在想什麼呢?

她在想,能解決這些麻煩便好,只要能解決麻煩,殺一個人也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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