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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憂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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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口吻裏含着令人心安的愛意,這愛意亦浸滿了他的雙眸,令衛湘失神了一陣,繼而也笑起來:“好。”她乖巧地點頭,“有陛下在,臣妾什麼都不怕。”

而後她接着梳妝,等她這廂梳妝妥帖,張爲禮正巧入殿來稟,說步輦已備好了。衛湘隨皇帝一併走出紫宸殿,抬眸見只有天子御輦,不禁心生計較。

“卻輦之德”自漢時的班婕妤爲始代代流傳,如今已漸成後宮嬪妃彰顯賢良淑德的“法寶”。

可她是無意裝什麼“”賢妃”的。賢這個字一旦立在頭上,就必得裝上一生一世,想想便勞累得緊,因而這“卻輦之德”顯然也並不適合她。

只是這典故既然連她這永巷出來的小宮女都知曉,他貴爲天子就斷不可能不知,倒更有可能已在後宮妃嬪身上見過數次,她若無所顧忌地就坐上去,不知是否會引他不快,那樣也不值當。

衛湘美眸一轉,就掩脣笑了。她笑音嬌俏,即刻引得皇帝看過來,便見她低着眼簾,雖用帕子掩着,仍能看出桃腮杏眼盡含羞。察覺他的目光,她眼中的笑意與羞赧也並未淡去,只是低眉斂目地一福:“臣妾先告退了,陛下......可什麼都別說!”

她說罷就往後退,才退半步就被他捉住手。

楚元煜不解地看着她:“輦都備好了,怎的突然就要走?眼見便要到開席的時辰,與朕同往不是正好?”

聽他說出這句話,衛湘臉上的笑容頓時消退無蹤。委屈之色旋即盡頭眼底,悶了一悶,喃喃地埋怨:“陛下實不該說這話。”

楚元煜愈發不明:“怎麼了?”

衛湘用力地一咬下脣,姿態看着委屈,也真的生疼,就頓時眼眶一紅,看着更委屈了:“臣妾自幼就聽班婕妤卻輦之德的故事,卻實在做不來那賢淑之人。陛下若不提,讓臣妾逃了便也是了,偏這樣提了,臣妾…………………………”她紅紅的眼眶抬起

來,望着他,一臉的爲難,“臣妾也知賢惠乃妃妾之德,卻又喜歡被陛下疼着寵着,倒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哈哈。”楚元煜笑了,邊笑邊搖頭,又見她抬手抹淚,不由自主地將她摟進懷裏,溫聲哄道,“誰告訴你賢惠乃妃妾之德?小湘別信那種鬼話。”

衛湘在他懷裏啜泣:“這如何會是鬼話?陛下少哄臣妾纔是。”

“哈哈,朕可不是哄你。”楚元煜耐心道,“朕與你既是兩情相悅,就沒有那許多條條框框。若硬要論什麼妃之德,你記得這情分,好好陪在身邊,咱們兩個都自在舒服,便是你的“妾之德'了。”

衛湘因這話而怔了一怔:“還可這樣算?”

楚元煜的笑意斂去幾許,口吻變得懇切:“你想想,這話對不對?”

衛湘安靜半晌,點了頭:“臣妾聽陛下的。”

他的笑意就又深了:“走吧,莫要耽擱了。”語畢鬆開了她,卻仍牽着她的手,更顧及着她的情緒時時側首看她,一路視若珍寶一般護她上了御輦。

長秋宮中,嬪妃已到了大半,雖尚未正式開席,殿中也已傳了歌舞,嬪妃們三兩結伴地說着話,滿殿都填着鶯聲燕語。

這樣的正宴都是一人一席,但開席之前,坐在一起湊個趣兒也不妨事。因而陶採女拉着身邊年紀相仿的小宮女正玩骰子,凝與孟寶林坐在一起喫着葡萄聽曲兒。正北面的正席有兩個,爲帝後所用,這會兒右席空着,皇後端坐在左側那一席

上,正與敏宸妃搭話,誇敏宸妃今日所穿的銀紅色緞面襖子很襯膚色。

敏宸妃被誇得不大好意思,低眉笑道:“這是臣妾家中獻進宮的,陛下便又順手賞了臣妾。娘娘若瞧着好,臣妾便託家裏尋些樣式更大氣的獻予娘娘!”

皇後打趣說:“你這話放出來,本宮可不會與你客氣的。”

敏宸妃杏目圓睜:“這個自然,臣妾也是真要爲娘娘尋的!”

皇後笑意更添幾許,端起茶盞啜了一口,又言:“你對本宮的心意本宮知道。不過,本宮這邊不缺這些,倒是諄太妃那邊......爲着南邊的雪災愁得合不上眼,你若有好東西,倒很該去盡一盡孝。”說着頓了頓,似又怕敏宸妃爲難,續上一句,“只

是你家中既是皇商,碰上這災年,恐怕也不好過,那當本宮沒提過也罷,不可硬撐。"

敏宸妃正自一怔,纔要說話,一聲悠長的“陛下駕到??”灌進殿來,歌舞聲、交談聲登時都停了,嬪妃們無不離席,肅容下拜。

皇後亦離席,繞過案桌,移步前迎。雙方行至近處,衛湘先行止步,屈膝深福:“皇後孃娘萬安。”

皇後略頷了頷首,遂向皇帝見禮,楚元煜頷首虛扶了一把,便與皇後一同入席,隨口道了句:“免禮。”

衆人皆落座入席,衛湘由瓊芳扶起身,也去席上落座。

纔剛坐定,就聽敏宸妃笑道:“怨不得陛下遲遲不來,原是有衛妹妹相伴呢。”

衛湘一怔,正欲辯解,皇帝已失笑道:“倘若真是因美人在側忘了時辰倒好,可惜並無這等美事。”

敏宸妃覷了衛湘一眼:“都一同來赴宴了,陛下倒不好意思認!”

皇帝長聲一嘆:“原是朕傳了她去紫宸殿,可她剛到,戶部便也來了,一邊說雪災難辦,一邊又要哭窮,議了許久。弄得朕顧不上她,她又不敢擅自離開,好不容易戶部走了,也就到了宮宴的時辰,只得帶她同來。”

衛湘微微凝神,覺得他這番解釋實在瑣碎,大有些不必要了。轉念又想到他的“憐香惜玉”,便摸不準這般悉心解釋是否也是因此而起。

許是因這番辭令太過坦誠,敏宸妃露出恍悟,嘆道:“原是如此!”

皇後黛眉微蹙:“戶部爲給國庫多留些銀兩以備不時之需,慣來是會哭窮的,只是也該分清輕重。如今天災當頭,多一兩銀子就是幾條人命,他們再如何想要儉省,也不該從這裏扣。”

這話引得嬪妃們紛紛點頭,皇帝的笑意卻更苦澀起來:“皇後憂心萬民,但此事......實不能怪戶部。今年兵馬的開銷原就高些,秋時出了疫病,如今又是雪災,戶部給朕看了賬,是真拿不出錢了。”他說着連連搖頭,一喟,“臘八佳節,不說這些

了,開席吧。”

皇後聞言會意,識趣地不再說這些喪氣事,舉起酒盞,端莊笑言:“臣妾祝陛下朝務順遂,願大偃國泰民安。”

衆嬪妃見狀也皆舉杯,口道:“臣妾祝陛下朝務順遂,願大偃國泰民安。”

是以雪災之事暫且揭過不提,玉盤珍饈端入堂皇金殿,歌姬舞姬曼妙而至。只是,或許雪災之事終究擾了興致,皇帝始終興致不高,後又因歌中的一句“維桑與梓,必恭敬止。靡瞻匪父,靡依匪母”觸景傷情,慨嘆一場雪災不知讓多少人家破人

亡,子女再不能承歡父母膝下。

酒過三巡,皇帝有了些醉意,愈發顯得黯然傷神,半晌的沉默之後,忽而道:“皇後,下旨命朕爲太子時便得封者,於年初二回家省親吧。”

這話來得突然,令周遭幾人都是一驚,如衛湘這樣的小嬪妃雖離得遠,並未聽到這句,卻看到幾名高位宮嬪的詫異,不由都舉目張望,意欲辨個究竟。

張爲禮見狀上前一步,無聲揮退了歌舞姬,殿中安靜下來,皇後沉息勸道:“陛下,嬪妃省親禮數甚多,如今已是臘八了,恐怕各家都來不及準備。”

楚元煜惺忪的目光只投在酒盞上,笑了笑:“家人團圓,本不應有那麼多禮數,況且正值雪災,也不宜鋪張,便傳朕旨意,一切從簡吧。”

皇後啞了啞,但見他心意已決,終未再勸,應道:“諾,臣妾遵旨。”語中一頓,又道,“那便是......敏宸妃、恭妃、文婕妤與蓮嬪回家省親。”說着睇了清妃一眼,“清妃妹妹雖不是東宮舊人,入宮卻比大選入宮的姐妹也要早些,不如也回去看

看,一解思念之苦。”

衛湘聽得眉心輕跳,暗歎皇後這話答得妙極。

倘使她不這般細說,依着聖旨,這省親嬪妃中便沒有清妃,卻有另外兩人??陳寶林與閔淑女。

這二人裏,閔淑女已雙親皆亡,如今只承歡諄太妃膝下,不提省親的事也就罷了。陳寶林卻尷尬得緊,她是公主生母卻因毒害貴遭天子厭惡,省親算不算她都欠妥當。

可若皇後詳細羅列了人員,皇帝點頭應允,沒有陳寶林便也就沒什麼不妥了。

卻聽清妃淡淡道:“自臣妾祖父離世,家中親便一直在老家,不曾回京,臣妾便不省親了。”

皇帝看向她,口吻溫存:“平城離安京也近,回去一趟也無妨。”

清妃柔和搖頭,悵然嘆息:“雪災難熬,臣妾不願因一己之私鋪張,若能省下一筆開銷捐予災民也是好的。”

皇帝一怔,皇後含笑點了頭:“也好,那便依你。

皇帝沉了沉,又道:“閔淑女已無家可回,又不肯多晉位份,便在份例上多加關照吧。”

皇後笑言:“應當的,素日多虧有她在諄太妃面前盡孝。如今是按從六品才人給的份例,便加至從五品嬪?”

皇帝頷首,只說:“皇後安排便是。”

這事便就此敲定下來,果真是人人都默契地“忘了”寶林陳氏。

或是嬪妃省親之事讓衆人心裏多了些喜悅,宴席的後半程更輕鬆許多。臨近亥時,帝後都顯出乏意,衛湘不由想起早先在紫宸殿時皇帝的“興致勃勃”,正拿不準自己開口勸其早些休息是否合宜,忽見清妃站起身,單薄的身形因醉意而顯得脆

弱,身邊的宮女忙上前扶她,清妃只含情脈脈地望着皇帝:“臣妾宮裏釀好了陛下喜歡的桂花酒,陛下連日勞神,不若去嘗一盞,以助安寢?”

衛湘黛眉一蹙,無聲地抬眸看去,只見殿中衆人也都正望向清妃,皇後滿面欣慰地頷首:“到底是清妃體貼,年年都不忘釀這桂花酒。’

清妃因這話略生羞怯,垂眸低頭:““望穿他盈盈秋水,蹙損他淡淡春山。臣妾與陛下自幼相識、相伴,陛下的喜好,臣妾自然一直記得。”

衛湘一壁聽她說,一壁靜觀皇帝的反應。只見他素來平靜的眼底因清妃之言亂了一陣,倒也很快又被他穩住,接着便聽他一嘆:“朕去嘗一盞。”

他說着就站起身,清妃迎上前,眸中笑意愈發溫柔。皇後與旁的嬪妃見狀也起身,施禮恭送,皇帝與清妃相伴而去。

待聖駕出了殿門,衆人方起身,敏宸妃道:“皇後孃娘也乏了,臣妾等先行告退。”

“都早些歇息。”皇後和顏悅色地頷首,凝神一想,又道,“省親便是從簡,也還有諸多事宜需得安排,便由敏宸妃與凝協助本宮吧。”

敏宸妃與凝姬連忙應諾,而後衆人再行施禮,便告了退。

臘八的夜晚寒風蕭瑟,衛湘退出殿門,傅成即刻上前爲她奉上鬥篷。其餘嬪妃也大抵都要在此駐足添衣,衛湘便又碰上悅美人,她側眸打量衛湘,心下想着皇帝今晚去了傾雲宮,眼底眉梢就大有些與有榮焉的意味,揚音笑道:“還得是清妃娘娘

與陛下青梅竹馬的情分讓咱們都羨慕,否則空有一副好皮囊也不頂用!”

衛湘本不欲理她,傅成卻恰好從一小宦官手裏接過手爐,本該轉手奉與衛湘,但他一捏發覺並不大熱,就瞪了那小宦官一眼,低聲喝道:“這都不熱!快去換來......”

衛湘聽了,當即笑罵道:“哪裏學的這樣狗仗人勢,這是長秋宮,豈容你撒野!快拿來吧,也不是多遠的路,咱們快些回了。”

衆妃原都不曾聽過衛湘當面反脣相譏、語出譏嘲,不免覺得新鮮,就都看她。

便見那傾城之姿立在廊下暖黃的光暈裏,似是籠燈照亮了她,又似是因爲她才顯得那籠燈更亮。此時她薄含怒色,卻因貌美顯不出什麼刻薄與戾氣,反倒更多了些嬌嬈生機,讓觀者覺得賞心悅目,心情也好起來,當即就有幾人忍俊不禁地笑

了。

傅成被她斥得一縮脖子,忙捧着手爐折到她面前。他到底是才十二,矮了衛湘足有一頭,衛湘抬手便戳在他額頭上,沒好氣地教訓道:“常能侍奉皇後孃孃的人,豈容你這樣抱怨?莫要沾了點旁人的風光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傻子也聽得出這是指桑罵槐!

周圍的低笑又溢了一片,傅成瑟縮着道:“娘子息怒。”

悅美人的臉色已難之至,衛湘全不理她,從成手裏接過手爐便走了。

出了長秋宮門,衛湘心裏猶在轉着宮宴上的事,心下總覺有古怪之處,可這感覺就如拂過綠野的風,雖眼瞧着草葉低下去,枝頭也晃動,卻終究無法被她抓住,就那樣一掃而過便消失不見了。

自這日起,因雪災的事算有了眉目,賑災的錢糧該撥的撥了下去,拿不出的也就是拿不出了,皇帝總算清閒下來,臘八之後的臘月初九便索性留在了清妃的傾雲宮裏,往後數日倒難得有了些“雨露均霑”的味道。

誠然當真“均沾”是不可能的,只是他願意多往後宮走動,於嬪妃們而言總歸是件好事。

待到了月中,入了三九,天就冷極了。輕絲奉瓊芳之命去取瑤池的份例,回來時凍得縮手縮腳,與瓊芳笑說:“今兒個合不該出門的!可真冷,又碰上那不懂事的人,好生晦氣!”

瓊芳睨她一眼,輕斥:“眼瞧着年關近了,要把這種話掛在嘴邊。”

衛湘本歪在茶榻上背詩,聞言抬起頭,笑道:“遇上什麼不懂事的人了?你倒說來聽聽,給我解個悶。”

輕絲上前,興沖沖道:“是褚美人身邊的大宮女木蓮,說自己也是御前出來的,與娘子算是有緣,又與瓊芳姑姑也相熟,便想過來磕個頭,非要奴婢幫着帶話,還要拉奴婢去喫茶??可褚美人幹出那樣的事,哪是她賣好就管用的!誰又要喫她家

的茶!”

衛湘臉色微變,與瓊芳相視一望,瓊芳旋即將輕絲與積霖都從房中屏出去,這才低聲告訴衛湘:“木蓮在御前時就與褚氏交好,褚氏得幸時她便自請去侍奉了。與奴婢......”她啞笑搖頭,“有過兩面之緣,倒實在說不上相熟。”

衛湘頷了頷首,對這過往不予置評,只問:“褚氏的病如何了?”

瓊芳垂眸:“雖是小病,但久久不愈,身子是愈發虛了。據說近幾日,睡着的時間比醒時更多一些。”

衛湘因對木蓮的舉動拿不定主意,一時沉默不言。稍傾,輕絲的聲音又從外頭響起來:“娘子,太醫院來請平安脈。

衛湘姑且回了神:“快請。”

但聽房門輕輕一響,一醫者進了屋來。年紀並不大,最多不過二十一二,官服所顯的官位也不高,應是太醫院裏再尋常不過的太醫了。

他自進屋起就死死低着頭,連眼皮也不抬一下,衛湘心中便有了眉目,繼而吩咐瓊芳:“你去仔細問問輕絲,木蓮還與她說了什麼。”

瓊芳福身應諾,領命而去。衛湘靜靜審視眼前的太醫,坦言來說,他與她想象中的樣子差別不大,個子不高不矮,微胖,瞧着忠厚老實。

怪不得那樣的死心眼呢!

太醫則始終沒有看她,直至聽到房門關闔他才低眉斂目地跪下去,施大禮道:“微臣姜寒朔,拜見御媛娘子。”

“姜寒朔。”衛湘收斂那審視目光,露出恍惚與困惑,“這名字耳熟,我在哪兒見過你?”

姜寒朔苦笑:“娘子不曾見過微臣,但......”他終於看向她,眼眶紅起來,聲音也變得哽咽,“玉露常與微臣提及娘子,或許娘子也從她口中聽到過微臣的名字。”

衛湘霍然起身:“是你?!”她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張着口卻再說不出話,接着眼眶便也紅了,“竟然是你......”她猛地上前一步,似因激動全然忘了什麼得不得體,一把抓住姜寒朔的肩頭,“姜寒朔......姜寒朔!哈哈??露姐姐從不肯讓我見你,

如今她才離世多久,我們便見到了!便讓她在九泉之下生氣去吧,誰叫她這樣扔下我們!”

“......娘子冷靜些。”姜寒朔神情複雜,扶她坐回去,深緩了口氣,眼中透出與他忠厚老實的模樣全然不符的恨意,“娘子,告訴微臣,她是怎麼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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