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渙不是王子,沒那個一口喚醒睡美人的本事。
但邵峻的確動了。
沒多久, 醫院派車過來接人, 當年負責邵峻的主治醫生剛好也有空, 跟來了, 簡單詢問了情況後,不可思議地朝程渙那邊看了一眼又一眼。
忍不住感慨:“他到底什麼人啊。”
“我愛人。”邵峻不知羞地趕忙在程渙身邊畫地爲牢做了個圈,以示所有權。
主治醫生盯着程渙的俊臉, 忽然道:“哎哎,不對啊, 他不是一個明星嗎。”
邵嶙一心撲在邵峻身上, 受不了醫生不關心病號卻去管一個明星,一把將人拽走了。
邵峻有情況,邵峋自然也要跟着去, 但西西不能沒有人管,便叫程渙暫時照看一下。
程渙還沒點頭, 老小嗷地一嗓子扯了出來:“我不是獨生子嗎, 爲什麼還有姐姐?”
程渙就沒邵峋那麼好的脾氣,一把拎起老小的領子, 揪起來朝樓下帶:“那從現在開始,我宣佈, 你有姐姐了。”
說着朝西西一招手, 把小姑娘一起帶下了樓。
這三層樓有裏外兩個樓梯,爲了方便接送邵峻上下樓,還特意弄了個上下行的電梯, 醫護走電梯,程渙便領着兩個小孩兒走樓梯,意外的,和一個拄着柺杖的老頭碰了個正面。
老頭子抬着脖子,見他一手牽一個孩子,用渾濁卻威嚴的眼神審視地打量了他好幾眼。
程渙牽着兩個小孩兒讓開路,示意他先走,也沒有吭聲。
兩人一個上一個下,老頭兒上樓,程渙帶着西西和程峋下樓。
一直到上車,程渙才問老小:“剛剛那個年紀大的爺爺,你認識嗎?”
老小人小鬼精:“我猜是我爸的爺爺。”
程渙以爲老小這聲爸喊的是邵峻,無語地撫了他一腦袋瓜:“我養了你幾年,轉頭就給我喊別人爸爸。”
老小嘆氣,奶聲奶氣地說:“哎,我剛認的,”又說,“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程渙給西西安排好座位,回他:“什麼東西。”
老小:“我是不是要改名字啊,我和我那個新任的爸重名了啊。”
程渙一愣,反應過來這到底說的是誰,哭笑不得:“臭小子,誰讓你喊他爸的?”
老小人小鬼大地嘀咕:“我這不是在自救嗎。”
車子市裏,程渙瞥頭看看安安靜靜坐在旁邊的小姑娘,心想自己一個男人,到底不方便帶這麼大的女孩兒在身邊,剛剛也是情況突然,他和邵峋都沒有想到這點。
幸好到了半路,邵峋一個電話過來,說:“我大意了,怎麼能把西西放你這邊,我已經給我祕書打過電話了,你等會兒中途折返轉回公司,把西西交給她就行。”
程渙忍不住道:“你這個祕書還是公事私事雙用的?”
邵峋講了個大實話:“我這種資本家老闆,花了錢,恨不得把員工當地裏的牛用,你說呢。”
程渙心服口服。
中途把西西交給邵峋的祕書,意外又看到了邵傾虹,邵千金牽着西西,就像大姑娘領着小姑娘。
程渙問邵峋的女祕書:“邵小姐是在你們公司實習嗎?”
女祕書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幹練地說:“不,我按照老闆的叮囑,在重新給邵小姐進行人生觀的塑造。”
程渙默默道:“加油。”
女祕書一點頭:“謝謝。”
回到車上,卻見老小目光黏在女祕書身上,撕都撕不下來,小屁頭一臉驚愕地瞪圓了眼,然後猛地回神,對程渙道:“從來沒見過這種性格的女孩子呢。”
程渙無語地看老小,也是不太明白他忙工作的這兩年,這小屁孩兒是怎麼長成這個歪瓜裂棗相的,齊院長那麼正派一個人,怎麼能帶出腦回路如此不正常的小孩。
程渙瞪老小:“我還有賬沒和你算清楚呢!西西對你笑,你就跟着去爬別人車,我從小怎麼教你的?”
老小當即縮脖子做鵪鶉,程渙掐着他後脖:“說啊,別慫啊。”
老小埋頭悶聲:“她長得好看麼。”
程渙:“好看你就跟着走?”
老小:“哎,她還對我笑。”
程渙已經不想說話了,前面開車的張小承已經顫着雙肩笑翻了,老小卻繼續用他奶聲奶氣的嗓子道出了一個流傳千年的至理名言:“我們男人不都是難過美人關的嗎?”
程渙一點也不想說話,就想一個大鞋底子抽過去。
把老小送回去後,程渙當天沒有接到邵峋的電話,程渙也沒有打過去,不想這個關鍵時刻讓他分心,更加沒有抓着這個時候去清算邵嶙把老小拐走的事。
卻沒想到,次日,邵嶙找了過來。
邵大總裁面冷人酷,一身可以抖索冰渣的氣場,尋到程渙的公司來,一臉不是善茬的皮相嚇得蹲在辦公室一角喫水果的張小承差點掏手機叫保安。
程渙倒是很冷靜地叫張小承先出去。
張小承卻悄悄問:“要報警嗎?”
程渙看他一眼:“你先去報個膽量提高班吧,十天速成那種,費用我報銷。”
張小承膽子一咪咪大,智商倒是比膽子大一些,聽懂了他渙哥的嘲諷,灰不溜秋夾着尾巴跑了。
“你可以提任何要求。”就像有事相求的闊佬登門,上來唰唰唰先扔了兩箱金子出來,承諾好處大大的有。
程渙沒什麼表情地盯着他。
邵嶙:“只要你能幫一下邵峻。”進門開始一直斂着神情的男人,在提到某個名字之後,終於露出了一絲焦慮的破綻。
程渙卻不答。
這個男的他昨天在邵峻的牀尾見過,當時被邵峋的人按着,面目猙獰的同時一派狼狽,今日有昂貴的西服打底,沒了狼狽,倒是有幾分端肅嚴謹的人樣。
就是這個男的偷偷拐走了老小。
沒有歉意,沒有低頭,還抬着他高貴的下巴,即便求人也是承諾諸多好處,好像這個世界不可能存在不爲錢財低頭的人一樣。
看得程渙一陣反胃,他想象得出來,如果不是因爲邵峋,今天他搞不好還在滿世界焦急地找老小,而這個男人,對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不爲所動,給別人造成的困擾也無動於衷。
程渙露出了一個淺笑,厲色深埋眸底:“哦,原來是這樣,可以啊。”他輕鬆道,“既然是老小的生父,又是邵峋的兄弟,我幫幫忙也是應該的。”
邵嶙緊繃的面孔緩和了一些,又聽到程渙關切地口氣問他道:“邵峻怎麼樣了?”
邵嶙從不與人討論邵峻,但他既然是爲了邵峻來找程渙,後者細問起來,他不好不答,便道:“還沒有醒。”
程渙點頭:“那看來還是用的上我,這樣吧,”他用商量的口氣道,“我以後抽空就去邵峻那邊,看看是隨便說點什麼,還是特意叫叫他,或者你把我的聲音錄下來。”
邵嶙:“我用了你電視劇裏的原聲。”
程渙:“沒有用?”
邵嶙:“沒有。”
程渙抿了抿脣角:“哦,沒有用啊。”
邵嶙正要開口,卻忽然聽到程渙不冷不熱道:“既然沒用,那就讓他繼續睡着吧。”
邵嶙目光一擰:“你什麼意思?”
程渙冷淡地回視他:“關我什麼事,我欠你們邵家的嗎,兒子丟我這邊我幫你們養,招呼不打一聲就帶走?邵嶙先生,登門求人不是你這個態度,大門在你背後,我就不送了。”
邵嶙行事風格倒是果決,當即道:“邵峻也是邵峋的兄長,你即便因此遷怒,也得幫。”
程渙十分誠懇地說:“你不必在我這裏提邵峋,別說你,即便邵峋在我面前,我如果不高興,讓他滾也就一個字。”
邵嶙眼尾拉長:“你不幫?”
程渙:“不!”
從未求過人的邵嶙碰了一頭釘子,轉身就走。
當天下午,邵峋給程渙電話,滿口疲憊:“邵峻沒有醒,我還以爲他要醒了。”
自己口中一言不合就讓邵峋滾的某位主動問他:“需要我幫忙嗎?”
邵峋頓了頓:“我也不知道有沒有用,我和陳醫生提了,他沒有給我準確的答覆,”又說,“你如果有時間,可以來醫院嗎?”
程渙:“好,我今天沒通告,現在就過來吧。”
邵峋笑了笑:“哎,寶貝兒你真貼心,我以爲你會因爲邵嶙拐跑老小的事生氣不幫呢。”
程渙沒說話,心中卻想,他的確蠻生氣的,但那點氣現在都夠不上想見面的急切。
分開沒多久,他竟然有點想邵峋了。
程渙自己開車去醫院,尋到病房,看到邵峋正坐在長廊外的椅子上閉目養神,他把擋臉的口罩朝上拉了拉,走過去,還沒坐下,邵峋便睜開了眼睛,側頭望過來。
一眼認出被口罩遮了大半的臉,毫不掩飾疲憊地笑笑,然後起身,拉住程渙,推開側後方的病房大門,將人帶了進去。
厚厚的窗簾擋住了光,邵嶙靜靜地躺着,和過去的五六年沒有任何差別,那天微顫欲睜的睫毛好像是所有人的錯覺一樣。
程渙在初進門的時候掃過邵峻一眼,看到人還睡着,然後,他被邵峋帶到懷裏,抱着壓在緊閉的門後。
邵峋吻了吻程渙的耳垂,重重在他耳畔吐了口氣。
程渙拍拍他:“你一個晚上沒有睡嗎?”
邵峻並不是緊急入院,按理來說,如果沒有醒,也並不需要家屬全天24小時在醫院,留個人照看即可,但邵峋沒有走,他在邵峻的病房外坐了一個晚上,想到從前的很多事情。
想到他作爲私生子初來邵家,連保姆都看不起他,揹着邵家人罵過他很多次,是邵峻替他出的頭。
想起他年幼時功課稀巴爛,被老爺子冷眼相待,也是邵峻抽時間親自指導他。
以及他悄悄回國,執意輟學投身商海,老爺子怒火中燒將他趕出來邵家,還是邵峻暗中幫他鼓勵他,借他錢,又用自己的人脈爲他搭橋牽線。
邵峋年輕時,不像一無所有的程渙做事容易豁出去,他後來那身的孤勇,都是捱了兩刀踏着自己半身血,在沒有退路中鍛造出來的。
他當年也有腦子不夠用的時候,被邵嶙耍得團團轉,也沒有邵嶙那麼細緻的觀察力,不知道蘇文是什麼樣的人,不瞭解蘇文和邵峻之間發生了什麼,他簡單地認爲,邵峻幫了他,他也要幫邵峻。
那通電話正是他讓邵傾虹打的,邵峻得到消息,慌忙奔赴尋子路,慘釀車禍,至今未醒。
邵峋偶然間忽然憶起當年,知道自己做了蠢事,身心疲憊。
他現在摟着程渙才覺出些安慰,感覺自己正被程渙帶着,一點點從記憶和過去的感官中抽離出來。
他對程渙耳邊提了他做的蠢事。
程渙勾着他的脖子,輕輕拍他的肩膀:“你和我都很清楚,這並不怪你,意外不是你能掌控的。”
邵峋閉着眼睛:“對。”說完了,手指輕輕捏着程渙的衣角一拉,吻了吻他露出的脖子,整個身體壓了上來。
程渙後腰在門板上一抵,立刻覺出不對,抬手在邵峋肩膀上一拍:“你好歹注意一下場合。”
邵峋含糊地唔了一聲,牙尖在剛剛吻過的地方磨了磨,正要放開程渙,忽然感覺到摟在懷裏的後背僵了一下。
“邵峋。”程渙的目光越過邵峋的肩頭,定定地落在病牀的方向。
邵峋鬆開程渙,疑惑地看他,看到程渙錯愕的眼神,頓了頓,順着他的目光緩緩轉過頭——
邵峻側着頭睜着眼睛,用一言難盡的表情看着病房裏摟摟抱抱的兩位,喉結隨着吞嚥的動作上下動了動,又重新閉上了眼睛。
那艱難的表情似乎在說——別是在做夢吧,那重新再睡一次看看。
“哥!”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就在眼前了小夥伴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