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二十兩買個丫頭,杜雨涵,朱子軒,你倆闊氣的很啊!”回到家,他奶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眉毛高高挑起,杜嬰嬰一副很不爽的樣子。下午的時候她去地裏了沒在,等到她回來的時候,基本全村人都知道杜楠他媽花二十兩銀買了個人的“豪舉”了。
杜楠他們村兒不是個窮村,據杜楠觀察,他們村兒不止家家戶戶都能溫飽,應該都還能存點小錢。
他和大牛他們喫得都不錯,雖然是男孩子,可是家裏對他們一點沒虧待,每個小孩子的零食袋子天天都是滿滿的,時不時還能換個花樣,他們的衣裳也都嶄新,遇到喜事喫席的時候,席面上的食物也是有葷有素還有好酒——喫穿不愁,歲月無憂,大概就是村裏人的生活寫照,但要說大富大貴也是絕對沒有的,在這裏做土著好幾個月了,杜楠發現家家戶戶的生活水平都差不多,沒有很窮的,也沒有很富有的,起碼買人這種事,在這裏是不存在的。
以至於村裏人壓根沒想過她們叫了半天的孫家大丫根本不是孫家的娃,而是人家買的娃。
實在是超過她們的生活水平了。
就好比買人這件事吧,二十兩銀,村裏基本家家戶戶都掏的出,可是掏的出也是大出血,二十兩銀是什麼水平?可以供娃到鎮上讀三四年書,可以置幾畝不那麼好的地,如果對女婿的要求沒太高的話,還能聘個女婿了。
無論是哪個選項,都比買個黃毛丫頭強啊!更何況,她們閒着沒事買個丫頭做什麼呢?因此,雖然覺得孫家那女娃娃可憐,可是面對中人二十兩銀的開價,村裏一時沒人敢開口。
可是她們都覺得如果這時候有人能買下那女娃娃就好了,聽到杜家雨涵開口要買下女娃娃,村裏人都高興的很,簡直就像這好事是自家做的一般,杜嬰嬰扛着鋤頭一進村,村裏人就向她道喜了。
杜嬰嬰心情就很不美妙,她自知爲人嚴厲可卻不小氣,作爲當家人,她默許了閨女偶爾賺點小錢塞給女婿這種事,在她看來,反正數目不多,女婿平時買個絲線布頭的也不值當什麼,哪知閨女塞給女婿的“小錢”居然有二十兩之多!能花二十兩買人,保不齊她給女婿的錢更多!
這就讓她心情不太美好了,自己辛辛苦苦種地供閨女上學,閨女長了本事賺了錢卻全都給了女婿,這……
老太太有點醋。
這廂,杜嬰嬰老太太因爲喫醋越發黑麪,那廂,她閨女臉上的笑卻越來越大:
“說到闊氣,闊氣的可不是我們,而是母親您啊!”
眼角往閨女那邊一挑,老太太忽然左眼皮跳了一下。
然後,她就看到她閨女恭恭敬敬對她道:“母親辛辛苦苦供我讀書已經很是不易,我原本就沒有私產,偶爾手裏有個三倆子,也都是母親供我讀書習得的技能所獲,自是要上交母親的,母親疼我不要,我纔有錢予子軒,讓他也買買自己喜歡的東西,這些錢,要說買個人,是萬萬不能的。”
“那……所以呢?”老太太的左眼皮又跳了兩下。
她閨女就又笑了:“所以不夠的部分我便讓子軒去您那邊取了,留人要緊,我們只能等您回來再向您彙報此事……”
杜楠他媽說的文縐縐的,然而簡而言之就一句話:錢,他倆是萬萬不夠的,於是,不夠的部分就從老太太您的私房錢裏取了。
聽懂了這句話,老太太猛地轉過身去,用最快速度撲入自己房內,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響過後,杜楠聽到他奶的怒吼——
“朱子軒!你怎麼知道我把私房錢藏在哪兒!”
杜楠他爸就很委屈——因爲你上輩子就把私房錢藏在那兒唄!
上輩子明明是你告訴我放錢的地方在哪兒,要我錢不夠就自己去取的呃。
可是這已經不是上輩子了,杜女士如今不再是你親媽,而是你婆婆——杜楠他娘瞅了一眼他爸,眼神如是說。
自知做得不對,可是事情緊急,再給他們一次重來的機會,爲了留下那閨女,他們還是會選擇這樣做。
杜楠他爸給老太太準備了一壺茶,杜楠他媽則抱着他將他交到那個人懷中,衝她笑了笑,然後小聲對那人道:“你就抱着杜楠待在這兒,別怕,我家老太太只是刀子嘴而已。”
說完,夫妻倆就走到老太太面前,雙雙跪下去,開始捱罵了。
直被罵到狗血淋頭。
整個過程中,杜楠都被那個人抱在懷裏,瘦小的身體卻有大大的力氣,她把他抱得很穩當。
一雙烏黑的大眼睛盯着杜爸杜媽捱罵的樣子,杜楠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誠然,杜楠他爸媽確實被罵的挺慘的,不過也正如杜楠他媽說的,他奶罵完人,喝了整整一壺茶,啞火了。
杜爸去廚房將早就準備好的晚飯端出來,杜媽給老太太遞上筷子,接過筷子,杜楠他奶冷冷道:“天不早了,明天一早還得去地裏幹活兒,喫飯。”
杜爸杜媽便自自然然坐到了原本的座位上,眼瞅着那人還沒過來,杜楠他奶便又挑挑眉毛:“還愣着作甚?”
那人愣住了。
杜楠眼瞅着自家奶奶的眉毛挑的更高了:“說的就是你,還不過來喫飯?”
那人這才抱着杜楠小跑到飯桌旁,杜楠他媽給她拉開飯桌那一側的長條凳,他爸遞給她一雙筷子,又將杜楠接回去,待到老太太夾了第一筷子菜,大家這才紛紛伸出了筷子。
那人是最後一個伸筷子的,伸出去也只夾自己面前的菜,還一次就夾一小片菜葉子,更不要提他喫米飯的樣子了,簡直是數着米粒兒再喫。
“是家裏的飯菜不好喫嗎?還是飯量天生就這麼小?”杜楠他奶便又有意見了,端着碗大口大口喫着飯,間隙抽空瞅到了那人小心翼翼的模樣,剛拉直沒多久的眉毛又忍不住揚了起來:“喫這麼點,以後怎麼當杜楠的童養媳?這小子現在就這麼胖,以後想必也是條壯漢,你若還是這副細細弱弱的模樣,可不好生養。”
老太太這話說的直接,杜楠的小嘴巴一下子張大了,他爸塞到他嘴邊的一塊五花肉當時就掉到了桌底,被杏郎一把接住,然後穩穩又放回他爸喂他用的勺子上。
然而他爸此時卻顧不得繼續喂兒子,他只是壓低聲音,對自家老太太道:“這、這……我和雨涵留下這孩子只是覺得不能讓孩子被賣到不知哪裏的去處,她又是五花的恩人,童養媳什麼的,母親你莫要再提……”
說完,他還搖了搖杜楠的小胖手,尷尬地笑着對杜楠說:“五花,以後你也有姐姐了,和大牛的姐姐她們一樣,將來有人欺負你,姐姐們就替你打回去——”
他的話音還未落,旁邊忽然傳來啪的一聲響,是飯碗放在桌上的聲音,順着聲音望過去,杜楠看到那人將碗放在桌上,雙手放在桌下,黑眸炯炯,一臉堅定地看着他奶:
“我的飯量很大的,以後也會長得很壯,比杜楠還壯。”
這句話,那人是對他奶說的。
“我也會好好學習打架的。”
這句,則是說給他爸他媽。
至於杜楠,那人完全將他忽略過去了!
杜楠他爸還想說點什麼,然而那人已經重新拿起了碗筷,一筷子撈起旁邊肉盆裏的最大一塊肉,吭哧吭哧啃了起來。
和之前的小心翼翼完全相反,她這次的喫相簡直宛若猛虎下山,明明是一張小嘴細牙,喫起肉的樣子卻兇猛,喫得特快!眼瞅着那麼一大塊肉一下子就消失在對方的小嘴巴裏,杜楠他爸趕緊從盤子裏搶了一小塊肉,生怕晚一秒盤子裏就什麼也不剩了。
啃了半盆肉,又足足喫了兩碗飯,那人纔打了一個飽嗝。
杜楠他奶微微點了點頭:“這還差不多,我那二十兩銀算是沒有白花。”
說完,老太太也用差不多的架勢幹完了自己碗裏的飯,抹抹嘴,她想起了一個問題:
“丫頭,你叫什麼名兒?以前只聽她們老叫你孫家大丫,這原本也不算個什麼名字……”
光顧着目瞪口呆了,飯都一口沒喫的杜楠聽到他奶問問題,這纔回過神來。
廢話!上輩子的大boss說要當他的童養媳,爲了當他的童養媳,誓要長得比他還壯雲雲,這聽起來太天方夜譚了好不好?!
他奶光想着給他當媳婦要長得壯,卻不知道給大boss當老公需要滿足什麼條件啊啊啊!
腦中十萬匹草泥馬奔騰,杜楠忽然冷靜下來了:對哦,她這輩子叫什麼名字啊?人們老管他叫孫家大丫,她還沒和人任何人說過自己的名字呢!
仔細回憶一下,上輩子自己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因爲大夥兒都用“那個人”稱呼她,生怕一旦喚出她的真名,對方就會忽然降臨一般。
杜楠心裏想着,和他爸他媽還有他奶一起,將視線落在了長條椅上的那人身上。
出人意料的,這個剛剛說出爲了當人童養媳可以努力喫飯長胖的話都沒臉紅一下的人,如今卻滿臉通紅了。
白皙的小臉垂下去,他人只能看到她的頭頂,然而那紅瑩瑩的耳背卻出賣了她。
細細的手指揪着洗的發白的短衣,那人低着頭,用杜楠兩輩子聽過她發出的最小聲道:
“招妹,我叫招妹。”
杜楠嘴巴裏的五花肉便再次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