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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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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蘭是被大舅母叫醒的,朱氏給她換了一身素白的衫裙,頭上除了兩個丫髻,什麼髮飾都沒有,就連頭繩都是梨白色的。

“阿蘭,你爹來接你了,一會兒乖乖聽話,知道嗎?”

望着低頭淺笑的舅母,舒蘭乖乖點頭,突然有些莫名的緊張。

這些天,她幾乎都沒有見過姥爺和兩個舅舅,去找姥姥的時候,總能聽見她或輕或重的嘆氣聲,家裏的丫鬟婆子走路都靜悄悄的,也不像以往那樣說說笑笑了,就連元寶哥過來的時候,都常常發愣,用一種她不明白的眼神看着她。

最讓她不安的,是這套素白的衫裙。

所有人都說她生的好看,最適合穿粉色,不管是家裏還是姥姥家,爲她準備的大多都是粉色衣衫,再就是藕荷、杏黃、梅紅等鮮亮的色彩,除了中衣,她似乎很少穿素白。記得最清楚的那一次,就是蕭家二嬸死去的那段日子……

她一下子又想到蕭琅來的那天,丫鬟進來說了句話,他就跑了,然後,身邊的人才發生了各種變化。

舒蘭越發緊張,在踏出屋門之前,她忽的想起什麼,輕輕拉住朱氏的手:“大舅母,你知道蕭二叔在山裏迷路的事兒嗎?他回來了沒有?”大大的杏眼期盼地望着朱氏,眼底深處,是她自己都意識不到的恐懼。

朱氏輕嘆,摸摸她的頭,沒有說話。

有煩惱的人纔會嘆氣,這是舒蘭記住的爲數不多的話。

然後她看見一身灰衫的爹爹,眼窩深陷,面色蒼白,好像瘦了很多。站在他身邊的哥哥眼圈泛紅,剛剛對上她的視線,就低下了頭。

等到坐進馬車,爹爹自己套上一件粗布麻衣,然後遞給哥哥一件,最後拿出一件小的替她套在外面時,曾經以爲早就忘卻的記憶一下子湧了上來,舒蘭不可置信地摸着有些磨手的粗麻腰帶,喃喃地問:“爹爹,咱們村子誰又死了嗎?”

舒茂亭同樣摸摸她的頭,“阿蘭乖,你蕭二叔去了,你去給他磕個頭。”

舒蘭很想問“蕭二叔去哪了”,但她問不出口,因爲她知道這個“去了”是什麼意思。

她只是不明白,蕭二叔怎麼會死?他長得那麼高,比爹爹還要高,他那麼健壯,胳膊比自己的腿還要粗,他的頭髮還那麼黑,怎麼會突然就死了呢?

她不信,可眼淚自有主張地流了出來。

馬車進了村子,舒蘭聽見曲調哀婉的嗩吶聲,還有幾聲乾澀沙啞的哭喊,她挑起車簾,瞧見幾個身穿白衣的人正在繞着村子走,邊走邊灑紙錢。那是村子的習俗,入葬之前,親人家眷必須繞着村子哭一圈,在東邊地裏用磚頭搭個小小的只有兩尺高的簡陋小房子,拜祭,然後就要從另一個方向回家,接下來,就要把棺材抬到北山的墳地,下葬。

蕭琅家只有一戶親人,那就是他的爺爺和大伯。

舒蘭還想再分辨那羣白衣人裏都有誰,還想找到那個高瘦的身影,可是馬車已經駛了過去。

舒茂亭把女兒抱了下來,牽着她往裏走,最後停住腳步,對兩兄妹道:“你們去給二叔磕頭。”

舒展領着妹妹走了過去,挨着蕭琅跪下,對着硃紅棺木鄭重一拜,頭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起身時,他想對蕭琅說些什麼,卻覺得說什麼都沒有用,拍拍他的肩膀,沉默地退到一旁,讓出地方給妹妹。

舒蘭看着那大紅棺木,木然地走上前,學着舒展方纔的樣子,磕頭。

頭觸地的那一瞬間,她想起來許多小時候的事。

蕭二叔打了山雞回來,特意用漂亮的山雞尾羽給她和姐姐紮了個毽子,比貨棧裏賣的還要漂亮,雖然她一直只能踢兩下。夏天樹上的杏子熟了,她夠不到,蕭二叔一下子就把她舉了起來,高高的,穩穩的。蕭琅欺負她,孃親不信,她就去找蕭二叔告狀,蕭二叔問都不問蕭琅,抓住他的胳膊就朝他的屁股來一下,還讓她也跟着打。秋天打獵歸來,蕭二叔會摘一大捧紅山棗給她們喫,又酸又甜。冬天天冷,蕭二叔會過來與爹爹喝酒,兩人盤腿坐在炕桌兩頭,她就睡在一旁,被他們吵醒的時候,就能聽見蕭二叔爽朗地說着山中趣事……

然而,那個疼她寵她的蕭二叔,現在就躺在這副棺材裏面,再也不會醒來了。

她嗚嗚嗚地哭了出來,哭聲越來越大,慢慢的,她就控制不住了,痛哭變成了抽泣,難受地快要無法呼吸……

一雙手把她抱了起來,輕輕地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柔聲哄着。

舒蘭靠在爹爹的肩窩裏,好像找到了最有力的依靠,慢慢平靜下來。

抬棺,上山,下葬,填土,埋墓碑……

舒蘭倚在姐姐身邊,默默地看着這一切,眼淚流出來,就會被姐姐擦去。

等所有人都散去,墳前就只剩下跪着的蕭琅,還有舒家五口。

秦氏和丈夫對視一眼,把舒蘭帶到一邊,蹲在她身前輕聲問道:“阿蘭,蕭二叔死了,你傷心嗎?”

舒蘭點頭,豆大的淚珠滾落下來。

秦氏替她抹去,“連你都這麼難過,那你說,阿琅他心裏有多難受?”

舒蘭一愣,這纔看向那個一直跪着的身影,是啊,那是他的爹爹,如果自己的爹爹死……不,她爹爹纔不會死!舒蘭拒絕往下想,因爲僅僅只是一個念頭,她都心酸的受不了。

“阿蘭乖啊,你狼哥哥難過地都兩天沒喫飯了,娘現在回家做飯,你好好哄哄他,你狼哥哥一向最是疼你,你安慰他,他就會好過一些,到時候你領着他去咱們家喫飯,好不好?”

舒蘭有些害怕跟蕭琅呆在一起,可看着孃親紅腫的眼睛,再看看蕭琅孤單的背影,想到他最親的兩個人都離他而去了,這世上就剩下他孤零零的一個,舒蘭就覺得他很可憐,便點點頭。

秦氏獎勵地親了她一下,過去和蕭琅說了什麼,然後就同舒茂亭三人下了山。她知道,蕭琅是個懂事的孩子,就算他自己不回家,也不會忍心看着女兒陪他一晚上,或是任由她自己下山。

清風徐徐,遠天邊是豔麗璀璨的晚霞,迎着那燦爛的光芒看去,蕭琅的背影越顯淒涼。

舒蘭一步一步踱了過去,在蕭琅旁邊跪下,斜眼偷看他,見他木木地盯着墳頭,好像根本不知道她在旁邊似的,想了想,就挪到了他對面,因爲她個子矮,抬頭便對上他低垂的目光。

這一刻,他眼裏不再是讓她深深忌憚的幽深冰冷,而是一片茫然空洞,所謂丟了魂,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

“狼哥哥,你別傷心了,跟我回家喫飯去吧?”舒蘭試探着伸出手,搭在蕭琅的手上,沒想到碰到一片冰冷,嚇得她立即縮了回來。怎麼會這樣?她記得他的手一直很暖啊!

縮回手的瞬間,舒蘭注意到,蕭琅的胳膊似乎動了一下。

這回她伸出雙手,把蕭琅的手裹在裏面,喃喃自語道:“你是不是很冷?那我替你暖暖吧。”冬天的時候,每次從外面進來,姐姐都會用她的溫暖的手捂熱自己。

蕭琅一動不動,舒蘭也不管他,捂熱這隻手,便去捧着那一隻,等她覺得差不多了,這才抬頭去看蕭琅的反應,然後驚訝地發現他正看着自己,眼裏有莫名的光芒閃動。

舒蘭本能地想縮回手,卻被蕭琅反握住了,他聲音沙啞地說:“阿蘭,我好渴……”

渴?舒蘭不由自主看向他的脣,見那裏乾乾的,情不自禁地做了個吞嚥的動作,低頭道:“那咱們回家去吧,家裏有水……”

“可我現在就想喝。”他盯着她飽滿的脣,低語。

“這裏又沒有水……”

舒蘭納悶地抬頭,還未說完,一雙乾燥的脣就覆了上來,急切地探進她口中,近似瘋狂地吮吸着。

“嗚嗚……”她抗拒地掙扎,卻被他雙臂緊緊地按壓在他的胸膛上,他跪着,她也跪着,但她卻比他低了那麼多,只能被他禁錮着承受他的索取。他果然是渴了,迫不及待地含着她的脣,捉住她的舌,搶走屬於她的所有甘甜。

當舒蘭以爲這次會和上次一樣,直到她無法呼吸的時候他纔會停下時,蕭琅卻退了出去。他的胳膊依然緊緊攬着她,卻用額頭輕輕摩挲着她的額頭,溫熱的呼吸吹拂在臉上,癢癢的。

舒蘭好奇地睜開眼睛。

兩人離得太近,她根本看不清蕭琅,只知道他閉着眼。視線不由向下移,恰在此時,她彷彿看見兩滴淚水滴了下來,但舒蘭很快就確定蕭琅是真的哭了,因爲那淚水落在她的脣上,鹹鹹的。

“阿蘭,現在我只剩下你了……”

幽幽的低語,好似一聲嘆息,傳進耳中。

舒蘭愣了愣,不是很理解他的意思,正想追問,蕭琅忽的站了起來,牽着她的手道:“阿蘭,咱們回家吧。”

人死不能復生,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懂。

活着,是要向前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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