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聲起起落落,潮汐澎湃,除了這些,再沒有其他聲音。
也不知道在這裏待了幾天,倪思允精神恍惚,也沒什麼食慾,幾個日月度過,淪爲下一個人間。
每次閉上眼,也不知道是昏迷還是困睡。
再次甦醒,渾渾噩噩聽見一些打鬥的聲音,她艱難地撐起身子,還不等反應,那扇單薄的門就被人從外面暴力踹開。
兩個看守她的守衛持着槍闖進來,一人緊張地將她拽起來扼住脖頸,用槍指着她的腦袋,用警告的語氣在她耳邊說:“老實跟我出去。”
兩個人背靠背直面前後危機。
倪思允雙手被禁錮,以一種十分困難的姿勢跟着他往外走。
門口圍着一行黑衣男人,人手一把槍,團團將他們圍住。
見兩人手裏有人質,這些人並不敢輕舉妄動,放任他們走到門外。
不遠處,男人透身黑衣,腰封勒出緊緻的線條,袖箍圈在結實的臂膀,猩紅眼眶氤氳着暴戾殺氣,單手執着手槍,一人氣場勝過千軍萬馬。
倪思允見到他第一眼就沒忍住酸了鼻尖,眼眶一紅,像是憋了無數委屈無從訴說,淚水不合時宜地滑落。
見到倪思允被人挾持,周璨宇的目光又陰狠變得憐惜,眼簾映入她憔悴虛弱的面容和無盡的眼淚,瞬間又變成嗜血的惡魔。
“把人放了,我還能讓你們自己離開。”
現在還有商量的餘地,要是倪思允在他們手上出事,保不準周璨宇會做出什麼事來。
整棟樓已經被周璨宇的人包圍了,這裏看守的人也都被解決完畢,只剩最後兩人,似乎是這個團隊的核心。
那兩人劫着倪思允一步一步往樓梯口挪,談條件的同時,他們也在想辦法逃離。
顯然他們也沒想到自己的對手會是彩虹集團,且不說個人實力,憑人數上他們已經輸了,但無論如何他們也要爲自己搏一搏。
“不,我們要帶她一起離開。”
倪思允是他們手上唯一的底牌,只要握住她,就還有生的可能。
周璨宇眸色凜然,“我說過了,放開她,我自會放你們離開。如果你們帶着她離開這座島,我不能保證你們還能活多久。”
那兩人神色怔愕,面前的男人明明年歲不大,卻有着異於常人的威嚴,無需動用武力,那雙眼直射過來,就能擊潰一個人的內心。
他們戰戰兢兢挪動着腳步,還在堅持自己的倔強,“我們怎麼能相信你?”
周璨宇:“我不是周仲僑,說過會放你們走,就不會出爾反爾。”
因爲自己處於劣勢,所以很難相信敵人的話到底是承諾還是誘惑,只一味地攀爬向上,妄圖靠自己的努力衝出去。
可是面對這麼多槍口,他們其實完全沒有自信能離開。
就算不能活着離開,起碼也能拉個墊背的。
眼見雙方僵持不下,那兩人被困在樓梯拐角,無法繼續行進。
偏偏這時倪思允腿軟,渾身失去力氣一般要往地上滑,劫持她的人變得緊張起來,“你幹什麼,站起來!我讓你站起來!”
他心急如焚,害怕倪思允會阻礙他們的道路,槍口抵在女孩的太陽穴,眼神中的弒殺頓時讓周璨宇心口猛縮。
“砰!”
扣動扳機,一枚子彈正中男人的手腕。
手裏的槍被甩在地上,男人痛苦地捂着流血的右手嚎叫,倪思允見狀立馬往前跑,拼盡全力抓住生的希望。
可身後的同夥聽見動靜,回頭就看見倪思允逃跑的背影。
“砰!”又是一槍。
周璨宇驚恐地望着眼前這一幕,心臟像是被什麼攥住一般生疼,渾身的血液都跟着凝固,他無力地喊:“思允!”
聲音落下,剛跑到樓梯口的女孩這次真的失了力氣,人直直地墜下樓梯,周璨宇根本來不及衝到她身邊。
歹徒驚慌失措開始胡亂開槍,但很快被控制住,兩個人最終還是落網。
倪思允摔下樓,人當場失去意識,鮮血淌紅了地板。
周璨宇抱起血泊中的女孩,看着她緊閉雙眼,毫無生氣的樣子,霎時間感覺自己全身的神經都被麻痹了。
四周的聲音都被矇蔽了一般,他什麼也聽不見,但還是拼命喚着懷裏的女孩,試圖將她喚醒:“思允,你醒醒,思允,倪思允………………”
醫院,手術室外。
周璨宇神情恍惚坐在長椅上,手上沾染倪思允的血跡還沒清洗,他不敢離開半步,腦海一直回放着她墜下樓梯的畫面。
她中槍了,就在他眼睛裏,那顆子彈進入了她的身體。
從島上回來時檢查過她的傷勢,子彈在她右手臂,應該不會危及生命。可是他當時抱着瘦小的女孩,掌心彷彿能直接握住她的骨頭。
就這麼幾天時間,她人瘦了好多。
身體如此羸弱,又從那麼高的樓梯上摔下來,周璨宇也沒有底氣確定她是否真的能醒過來。
這場手術持續了很久,得到消息的謝玄和謝邑馳此時正在趕來的路上。
抵達醫院時,倪思允已經轉入了重症監護室。
醫生說子彈並沒有傷及要害,已經取出來了,但從樓梯上摔下來時撞到了腦袋,人現在還在昏迷,能否醒來還不確定。
而且倪思允這幾天沒怎麼進食,導致身體格外虛弱,意志力薄弱,雖然保住一條命,但很有可能變成植物人。
周璨宇一直守在門口,透過窗戶遠遠望着裏面的女孩,她就那麼薄一點,不敢想那子彈要是再偏一點,哪怕是沒擊中心臟,打在任何一個地方都有可能要了她的命。
父子倆趕到醫院時,倪思允還躺在冰冷的病房裏,臉上帶着呼吸機,牀邊的心電監測儀規律波動着,起伏不大,映照着她的生命,不堪一擊。
謝邑馳拽住周璨宇的衣領,上來就是一拳。
“都是你害的!"
他咬牙切齒瞪着,兩眼猩紅,恨不得將眼前人撕碎。
綁架倪思允的那羣人被全部交給了警方,謝邑馳也全部都知道了,對方都是周仲僑的人,他們想要了倪思允的命。
滬江那邊很快對周仲僑提起訴訟,並且順理成章追訴了二十年前的車禍案,這次算是他自己害了自己。
周璨宇捱了一拳,嘴角立馬流出鮮紅的血液,他不痛不癢,宛如失去生命的傀儡,隨着倪思允的靈魂一起消失。
瞭解完倪思允的情況,父子兩人都痛心疾首,尤其是謝玄,他看着自己的女兒躺在病房裏,從前那樣生機勃勃的女孩,此刻沒有一點活力。
他流下淚,回頭看向靠在牆角的周璨宇,聲音顫抖着:“我不知道你和我女兒之間有什麼糾葛,我也沒想到她會那麼愛你,她爲了你第一次頂撞家人,爲了你第一次欺騙家人,現在變成這樣,也是爲了你。”
“她從小就跟在我身邊,沒喫過什麼苦,作爲一個父親,我看見她經歷的這些,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疼嗎?那是我捧在掌心珍視了二十年的寶貝......醫生說她有很大概率會變成植物人,無論她日後是什麼樣子,無論你曾經幫助過她多少,我希望你
不要再出現,她欠你的,已經還清了。”
從一個父親的角度,謝玄真的恨透了他,但他不能責怪他什麼,因爲這一切都是倪思允自己的選擇。
但起碼以後,他一定盡全力保護自己的女兒,不管她變成什麼樣子,哪怕她一輩子都醒不過來,他也要將讓她成爲全世界最漂亮的睡美人。
周璨宇狼狽地蹲在地上,聽着這些話,眼淚洶湧。
那個滿身傲骨的男人,不敢直視一個父親的眼睛,也不敢作出任何回應。在他心裏,他的確虧欠倪思允太多。
即使他曾經幫過她許多事,也遠遠無法彌補他對她的傷害。
謝玄並不在意他的回答,只是說完自己的心裏話,又回頭去看自己的女兒,心痛不已。
倪思允在重症病房待了十五天才轉出來,醫生說她已經脫險,可以轉入普通病房,但醒來的概率只有50%。
這邊的醫療手段並不落後,但謝玄不想面對這樣的結果,決定帶着倪思允回國。
粵港也有好的醫療團隊,謝邑馳也有自己的團隊研發醫療器械,就算花掉所有的資產,他不信救不醒倪思允。
轉入普通病房的第二天,謝玄就爲倪思允辦理了出院手續,回國治療。
周璨宇嘗試勸說他們留下來,因爲他在這邊找好了頂尖團隊可以爲倪思允醫治,但謝玄不願再承他的人情,拒絕了他的挽留。
這世界上到處都有好的團隊,不過是花多少錢的問題,謝玄並不缺錢,他自會靠自己的手段幫助倪思允醒過來,無論如何,他不希望周璨宇再和他們家產生任何關聯。
回到粵港,倪思允被安置在全區最好的醫院,謝玄用兩天時間找好了醫療團隊,立馬投入工作,病房門口每天都有人守着,除了謝家人,任何人都不允許靠近。
周璨宇也跟着回了粵港,聽秦說說謝玄已經接受了那支團隊,他才鬆了口氣。
他偷偷去過醫院,但那裏都是謝家的人,他沒辦法靠近,只能遠遠望着那扇房門緊閉,幻想着女孩躺在裏面的畫面,那樣慘淡虛無。
秦銳跟在他身後,沉重嘆息後勸道:“先生,您已經好幾天沒休息了,倪小姐現在沒有生命危險,又有專業團隊爲她治療,一定會醒過來的,您也要保重身體,相信倪小姐醒過來也不想看見您爲她憔悴的樣子。”
這幾日,周璨宇完全就像一具行屍走肉,聽見倪思允的名字,周璨宇纔有些許動容。
那張臉已經被疲倦侵襲,原本乾淨清爽的面龐現在也佈滿幽青的胡茬。
那個身體,那顆心,已經不屬於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