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舊夢今重織
離開西門碼頭, 沿着臺階拾級而上, 再走了一段路,便到鎮子西門口了。
相較清清冷冷空無一人的碼頭,西門口竟極是熱鬧, 遠遠便能聽到喧鬧之聲,聽來頗有幾分恍如隔世之感。
入口牌坊處, 高懸着一道匾額,半新不舊, 上書“青萱西”三個蒼勁大字。看似不久前才下過一陣小雪, 地上被來來往往的行人踩踏,雪跡倒是瞧不清了,但是入口牌坊兩旁擁着開了幾簇臘梅, 幽紅靜雅, 紅色上覆了層薄薄的白雪,還不曾被破壞。
今日是大年十三, 後日便是元宵佳節, 是以鎮上人們都忙着出來採辦打點,提前置辦些食材和乾果零嘴,也好熱熱鬧鬧團團圓圓地送走這個新年。
叫賣喧鬧聲不絕於耳,長生一瞧四周人影來回,起先有些怕生, 漸漸地膽子變得大了起來,睜着眼睛四處亂溜。雨霖??濾?呱?允牆??茉詡繽? 捉着她兩隻小腳慢慢悠悠向前走。長生坐得高看得遠,看上去興奮異常,不過也不敢大聲叫嚷,看上什麼東西,小手就指向哪處,雨霖??慊嶁γ忻械卮?潘??デ啤?
洛神則在一旁靜靜走着,側着臉,目光在旁邊攤位上流連,偶爾還抬起頭,看一看泛白的天空,或者路旁房屋延伸出的青瓦屋檐,似有幾分悵惘懷念之意。她雪白的身影掩在人羣中,反而越發顯得寂寥起來,像一隻孤單的鶴。
我捱過去,輕聲對她道:“你以前在青萱這住過,如今故地重回,不開心麼?”
她微微一笑:“自是開心了。”
我略略沉默了下,她已然將臉別過去,往遠處一指,道:“瞧,有賣糖葫蘆的,你喫不喫?”
我忍俊不禁:“我這麼大人,喫那玩意做什麼。不過長生喜歡,我去買點過來。”
她淡淡道:“我也喜歡。”
我愣了下,心底莫名有些軟:“我買給你。”
她又笑了下,雙眸微微垂着,脣角弧線挑得有幾分蒼白:“好。”
這一刻,我突然很想伸手,去摸一摸她的臉,不過周遭人流擁擠,自是不合時宜。只得將手縮回袖底,捏了捏手指,道:“我去去就回。”隨即拉住稍遠處的雨霖??圖茉謁?繽返某ど??潰骸拔胰ヂ虻愣?鰨?殺鷳遺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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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我邁步走開,避開人流,跑到那賣糖葫蘆的手藝人處,統共買了五串糖葫蘆。
付賬過後,我將那一大把紅豔豔握在手裏,突然想起了不知是誰說過的一句話:“是糖葫蘆不好,還是人不好?”
是糖葫蘆不好,還是人不好?
我腳步頓住,竟開始若有其事地思索起這個莫名其妙的問題來。忖了一會,不由心煩意亂,只依稀覺得說這話的人嗓音清冷寡淡,別的,倒是一片空白。
思慮無果,我揣着心事往回走。雨霖??諛且訝壞鵲貌淮竽頭常?醇?一乩矗?甑匾簧?Γ骸熬臀?蘇餛鋪嗆閎チ四敲淳茫?愕輩嚷煲夏亍n銥篩嫠吣悖?竟媚鎦救じ哐牛?懷哉廡9嬉狻!?
“那行。”我懶懶應着,遞給長生兩串:“長生,紅姐姐不要,她那串也給你。”
長生笑嘻嘻地接了,雨霖??勺叛鄣潰骸拔搖??頤凰嫡娌灰? ?
我瞥了她一眼:“那你現在自去找長生要,我不管。”說着,又分別遞給洛神,花惜顏各一串。
花惜顏看見這糖葫蘆,倒有幾分稀奇,輕輕咬了口,才道:“有意思,我可從來沒喫過這個。”
洛神道:“小時候也未曾?”
花惜顏笑了笑:“幼時窮苦,連飯都喫不上,又哪裏有這些零嘴喫。漸漸地長大了,也就過了這年紀了。”
洛神略一點頭,若有所思,花惜顏又道:“我看洛姑娘你……倒是不像愛喫這種東西的人。”
洛神淡笑:“我是當真喜歡,莫非很奇怪?”
“奇怪得緊!”雨霖??諗院吡松??擲鍶茨笞糯映ど?擲錆騫?吹囊淮?嗆??f涫滴蟻?盟?笮閌塹閉娌恍汲裕??撬?譜盼頤鞘擲鋃加校?憧牀還?郟?t慘?匆淮?嶄鋈饒幀?
於是四個大人,一個小孩拿着糖葫蘆招搖過市。
我默默地走在最後頭,看着前面洛神的背影。輪廓窈窕,烏黑的長髮在我面前緩緩晃着,手裏握着一串泛着晶瑩的嫣紅。
我微微側了側臉,總覺得眼前的景象隨着她慢慢悠悠地晃盪着,浮光瀲灩。
街旁攤位,兩道青瓦,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熟悉,相同的街,相同的人。這種感覺令我有些迷惘,我甚至懷疑自己是否在做一個夢,有一種時光逆流錯位的恍惚。
禁不住打了個冷戰,定睛一瞧,那種光影散亂的幻象終於消失了,面前只有一襲白衣,繡着銀線的袖口下,是洛神略微探出的手指,隨着她前進的步子來回擺動。
鬼使神差地,我追上去,牽上了她的手。
洛神回過頭來,眼底浮起一絲驚訝:“怎麼?”
我輕輕笑了下:“沒什麼,只是想這樣。”
該這樣的。
原先本該就是這樣。她牽着我,一高一矮走過這條街,兩旁是來往的人流,喧鬧的小販,春日裏乾淨的青空,和暖的陽光味道。
雖然不大明白,但是心底有聲音這樣說。
洛神沒說話,反握住了我的手,沉默地牽着我往前走。
走到一處分叉口,前面花惜顏停了下來,溫言道:“現下先找個客棧歇着,要不就暫且住在青萱客棧,老字號,挺好找的。我有些事先要去安排,那位朋友要過段時間才能引薦,等我安排好了,大家再在青萱客棧碰面。青萱客棧在這個分叉東面方向,我來帶路。”
我點頭道:“恩,這樣也好。等惜顏你辦完事回來,到了客棧,和店裏人說一聲就是。”
花惜顏應和一聲,雨霖??潰骸笆裁磁笥顏餉瓷衩兀啃液夢頤恍巳ぃ?kδ愫退攔砭吐??茸虐鍘n以謖庹蟶峽純從惺裁春猛嫺模?粵耍?棧u模?茨愣哉獾贗k斕模?愀?彝萍魴┖萌ゴΓ俊?
衆人一面往東走,花惜顏道:“喫喝的話,景和樓酒菜遠近聞名,尤其是裏頭的圓子釀雞不錯,珍茗茶樓的茶水上品,芙蕖糕亦是店裏特色,青萱東的梨園有戲看,可作消遣。其他地方我下回再帶你去,現在就不多說了。”
如此這般,幾人走了一長段路,經過一條寬巷,洛神的腳步忽地頓住了。我覺得奇怪,探頭往裏張望了下,發現寬巷裏是尋常的百姓宅院,靠右邊中間的院牆,探了幾條樹枝出來,上頭落着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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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神指了指那有樹枝探出的院牆:“那座宅院,我想過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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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巧走到那宅院門口,紅褐色大門吱呀一聲被打開,自裏頭走出一個身着灰色布袍的中年男人來。
那男人看着簇擁過來的我們五人,眸中閃過幾絲驚異,正是瞧見陌生人的尋常反應,低聲道:“幾位,有事麼?”
洛神微微點了下頭,算作做禮,隨即對那男人道:“冒昧問句,此間主人何在?”
那男人道:“姑娘,我就是。”
洛神道:“我記得這宅院主人,原是一位老婦人。”
那男人笑呵呵道:“那是我孃親。莫非姑娘你是我孃親的相熟之人麼?恕我眼拙,以往還未曾見過姑娘面容。”
洛神道:“算是罷。她身體現下可好?”
那男人面色微黯,道:“她老人家兩年前過逝了。這宅院原是她的,如今我時不時過來幫她打掃一次。”
洛神沉默一會,抬頭往院牆上覷了一眼,道:“我記得這宅院原先是用來租賃的,此間主人另有住處,不知現下如何?”
那男子答道:“姑娘說得極是,這宅院年頭有些久了,一直是用來租賃的。不過半年前上一位租客才搬走,之後便閒置了,我料着這地是我孃親留下的,便會時常過來打掃,這不,後日便是元宵,我方纔從裏頭清掃完出來。”
洛神平常鮮少同陌生人說話,今次居然主動走到這處宅院門口,又與那男人閒聊起來,甚是罕見。
此地有什麼特別吸引她的地方麼?略略將周圍掃了眼,但見院牆陳舊,牆角壓了些許枯草,牆頂則是探出頭來的薄雪樹枝,倒是尋常景緻。
我正兀自在心中納悶,卻聽洛神低聲對那男人道:“此地我租下,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