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日, 國王生日宴。
宴會開始時間是晚上八點整,而現在, 磁歐石定時器顯示爲七點二十三分。
我站在鏡子前,與頭頂那撮一直頑強翹起的毛做殊死拼搏。坎坎在我的側後方,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鏡子中的我,口中不時發出嘖嘖聲響:“我大哥的眼光就是不錯,這套衣服很適合你。”
“這是陛下讓你帶來的?”
“那可不,普瑞爾,你現在有沒有很開心?”
“嗯……”我想象着亞特拉斯爲我選禮服時的樣子,臉皮開始發燙,“有那麼一點點……”
我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衣角——鈷藍色的希頓衫用孔雀翎別針束好, 鬆垮垮垂到地上, 動起來的時候如同碧波盪漾。衣服上沒有多餘的花紋,也沒有多餘的首飾,只有一條腰間的紅色帶子,既能與衣服的顏色匹配, 又能代表元素祭司的身份。
——亞特拉斯的品位一向很好, 只是……專門給我選衣服這件事,真讓我有些受寵若驚。
“普瑞爾,我保證今晚你一定會靚翻全場。”
“今晚是陛下的生日宴,不是選情人舞會!”我撩了一下坎坎那毛茸茸的腦袋,“再說了,哥這叫帥翻全場,懂?”
坎坎雙手捂着頭, 撅嘴,碧綠色的大眼睛眨巴眨巴。
呃,這傢伙又開始賣萌了。
“好吧好吧,你說什麼就是什麼。走啦走啦,時間快到了。”
坎坎嘟着嘴彆扭了一會兒,我勸了一會兒,兩個人又磨嘰了一會兒,終於趕在七點四十五分的時候出門了。
月色溫柔,華燈初上,銀白色和橘黃色的光芒相互交織,以幻銀幻金之色點亮整座歐奈羅宮。今夜,這座承載了亞特拉斯全部夢想的宮殿彷彿被施了魔法,所有的魅力在一剎那間綻放。亙古不變的海浪聲被淹沒在嫋嫋樂曲之中,玫瑰花香四溢,身着深藍長衫的宮僕踩着花瓣輕盈穿梭,讓這本該莊嚴沉寂的宮殿變得充滿活力。
而我如果還不加快步伐的話,宴會時間一到,永恆殿的大門就會關閉。到時無論是王子,祭司還是貴族都不允許進入,這是對國王陛下的尊重。
我拽着坎坎一路小跑,眼看永恆殿那恢弘氣派的大門正在緩緩收攏,我們都顧不上換一口氣就以百米衝刺的狀態一頭紮了進去……
“——砰!!”
“——譁!!”
驚天動地的兩聲巨響後,我和坎坎手拉手,以極其不雅的姿勢喫了一嘴巴的水晶碎渣子。
“殿下,您其實不用這麼着急。”我趴在地上,頭頂傳來宮廷侍衛的聲音,“屬下剛纔就是想爲您開門的!”
坎坎偏頭看了我一眼,我衝他努努嘴,他立即會意地抬頭,以一種電影慢鏡頭的姿態緩緩觀望了一圈,之後光速把頭埋在胳膊中裝鴕鳥。什麼都不用說,我就知道我和他又一次被萬衆矚目了。最關鍵的是,這一次還丟臉丟到‘家’門口。
我朝坎坎那邊挪挪,壓低聲音問:“陛下在不在?”
坎坎把頭埋在胳膊肘裏,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我鬆了一口氣,老臉一橫就翻身坐了起來。
剛抬頭,就看見伊菲蒙俯身站在我面前,壞笑着舔了舔嘴角:“小豆芽,你這是故意吸引我的注意嗎?”
我吐出嘴裏的碎渣子:“吸引你個毛線!”
伊菲蒙把坎坎拉起來:“小豆芽真是越來越野蠻了。”
坎坎拍拍身上的碎渣子:“那也不關四哥的事。”
我很是贊同的點點頭。
坎坎轉頭看着我,露出“我懂你”的笑容,然後衝伊菲蒙斬釘截鐵地說:“大哥就是喜歡普瑞爾這種類型的。”
我: ……
這個時候,兩個身材火辣的妞走過來,一左一右掛在伊菲蒙身上。
“殿下,你還沒有講完故事呢,怎麼就這麼跑了?”
“對,你若不講完,人家可不答應。”
“寶貝兒,若是你們今晚答應陪我,別再提剛纔那個故事,就是再讓我講十個都沒問題。”
“能聽殿下講故事是我們的榮幸……尤其是在牀上。”
“哈哈哈,就知道你們比小豆芽識趣。”
美人在懷,伊菲蒙早把我和坎坎拋到十萬八千裏遠了,不過這也正合我意。
坎坎朝我使了使眼色,然後我們非常默契地移步到餐桌前。
其他人已經把目光轉移到了別的事物上,我和坎坎又逃過一劫,因此非常開心地拿了很多食物,端着盤子邊喫邊打量宴會的賓客:
埃澤斯那身黃金聖鬥士戰服絕對奪目,正在眉飛色舞的與幾位貴族財閥攀談。餐桌的另一頭,曼尼修斯和奧特庫吞好像在爲一塊松露爭執,曼尼修斯嗓門大,臉憋得通紅;奧特庫吞結結巴巴,臉色鐵青。他們身邊圍了一羣祭司和貴族,似乎是在勸架。
我轉頭想拽一下坎坎,叫他去看看他哥哥發生了什麼事,結果卻不經意對上一雙深邃的眸子——埃拉西普斯並沒有像其他王子一樣被人衆星捧月地包圍着,而是獨自一人斜倚在柱子後面,搖晃着半杯紅酒,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彷彿早已等待了許久這目光相遇的剎那。
他衝我微微一笑,仍如從前般溫柔。
這纔想起,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看過埃拉西普斯了。
……
“從一千年以前我就在等待,有朝一日,與你再次相逢。”
“無論從何而來,都是爲你而來。”
“我的父神曾對我說:神賦予我們智慧卻左右不了我們的命運,逆境是磨練人意志的砥石。”
“如果你沒有做夢,那就永遠也不要睡去;而如果你正在做夢,那就永遠也不要醒來。無論是什麼樣的情況,我都會陪伴着你。”
埃拉西普斯曾經對我說過的話,做過的事,還有那個未完成的吻,忽然之間如潮水一般向我襲來,清晰得好像昨天才發生,可再回味卻又像是上輩子的事情。
我避開埃拉西普斯的注視,拉着坎坎飛速鑽入人羣中。走了一圈,才發現一直沒有看見美斯託的身影,坎坎說他現在一定還在打扮,我狂點頭表示贊同,這位王子絕對是不遲到會死星人,明明和埃拉西普斯是雙生子,可是性格作風完全不沾邊。
我繼續環顧,似乎還有一個王子也沒到場,就是那隻在傳說中纔會出現的二王子。
我拽了拽坎坎的袖子:“怎麼宴會上沒看見二王子殿下?”
“我這個二哥從來不參加慶祝。”安弗雷斯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我們身邊,體貼地給我和坎坎端來許多好喫的,還遞給我一杯果汁,“因爲他要避忌大哥的生日。”
我忽然想起來,今天是亞特拉斯的生日,那不也就是他胞弟伽狄魯斯的生日?
這位二王子真是個可憐蟲。
……
我和安弗雷斯又聊了幾句,大廳的燈忽然全暗了下來,唯有御座高臺上亮起幾簇燈光。投射下來的光暈照耀在四位主祭司身上,他們今夜都是純白色祭司長袍裝扮,腰帶則是不同的四元素代表色,由格雷帶領,在御座下的一級臺階上站定,手持祝福之書,高唱祝禱歌:
“在我的歌聲裏,
我用音符讚美你,
你是大海最璀璨的明珠。
在無數的黑夜裏,
我用星星畫出你,
你是天上最閃亮的晨星。
黑夜即將過去,未來不再遲疑,
是你賜予我無上的勇氣。
曙光即將顯明,前方不再畏懼,
是你帶給我足夠的信心。
在這神聖光輝的日子裏,
我願用我的一切祝福你,
海神之明珠啊,
願你永遠健康美麗,
願你永遠吉祥如意,
願你的光輝永遠照耀亞特蘭蒂斯每一寸土地。”1
衆賓客漸漸也開始跟着合唱,歌聲融入,越來越響亮動聽。
在祝禱歌聲中,男主角終於現身。
昏暗的大殿中只有他周遭有光,光暈隨着他的步子緩慢移動,似乎他纔是宇宙中永恆璀璨的發光體,一切的光源皆是從他而來。
他身後跟着兩排身穿純白希臘斜肩長裙的女祭司,手捧粉紅色的燭盞,隨着亞特拉斯一步步登上高臺,宛如守護着他的一衆女神。
亞特拉斯轉身,在御座上坐定。他的手臂戴着銀色臂環,鑲嵌一圈碎藍寶石,璀璨奪目,但都比不過他的眼睛。
女祭司們手中的燭臺挨個亮起,串聯成一長排,竟然拼出了祝禱歌的最後幾句——海神之明珠啊,願你永遠健康美麗,願你永遠吉祥如意,願你的光輝永遠永遠,照耀亞特蘭蒂斯每一寸土地。
四主祭司合上祝福之書,帶領所有人向亞特拉斯行禮。
我第一次心悅誠服地隨着衆人跪下,右手放在胸口,高呼:“願陛下永遠健康美麗,永遠吉祥如意,光輝永遠照耀亞特蘭蒂斯每一寸土地。”
亞特拉斯食指與中指併攏微微揚起,示意衆人起身。
格雷宣佈晚宴正式開始。
永恆殿的燈光漸次點亮,愉悅的音樂再度響起。
貴族們相繼來到大殿中央翩翩起舞,我躲在角落觀察了一會兒,發現這種舞蹈很像中世紀歐洲的隊列舞——跳舞的人排成整齊的兩列,再動作一致地迴旋,側行,滑步並交換,不過顯然亞特蘭蒂斯的舞步更野性狂放。在搖曳的燈火映照下,我看見有的情侶邊跳邊接吻,還有的直接連上衣都脫了一半。
我默默把頭扭到一邊,嚴重懷疑自己是不是保守得過分了?
還沒得出結論,伊菲蒙就端着酒杯朝我走了過來:“小豆芽,要不要陪我去跳支舞?”
“我覺得剛纔那兩個妞更適合殿下。——哎喲。”坎坎這個喫裏扒外的傢伙,居然在關鍵時刻踩了我一腳。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他也回瞪着我。
伊菲蒙估計是看不下去了,把我的頭扭了過去:“瞧你這酸溜溜的語氣,難道是喫醋了?”
“喫你妹的醋。”
“很抱歉,我只有弟弟,沒有妹妹。”伊菲蒙裝出沒聽懂的模樣,風騷地撥弄着額前的幾縷深紅色碎髮。
我這才發現他的臉頰上居然留着兩個紅脣印。
“小豆芽,你這樣盯着我看實在讓我有些受寵若驚。”伊菲蒙環住我的腰,“要知道今天的我可是非常搶手,如果你願意跟我上牀的話,我會考慮優先安排……”
我沒有說話,直接大力拍掉他的魔爪。
“嘖嘖,難道你是打算把初夜獻給我大哥。”伊菲蒙挑眉上下打量着我,“莫非這就是你給我大哥準備的生日禮物?”
我發誓,如果不是礙於他王子的身份,我一定跳起來抽他兩個大嘴巴。
伊菲蒙似乎感受到我眼裏的殺氣,向後晃了晃,把安弗雷斯推到前面做擋箭牌。本以爲安弗雷斯這老好人絕對不會和伊菲蒙統一戰線,沒想到他一開口就說:“沒錯,伊菲蒙這個想法比你的生日蛋糕有創意。”
坎坎在一旁跟着起鬨:“普瑞爾,如果你不會的話,可以讓四哥先口頭傳授你幾招。”
伊菲蒙賤笑兩聲:“這樣我送的禮物也能派上大用場了。”
我上上下下地掃射了一遍這三個滿腦子黃色廢料的人——用眼神告訴他們:老子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他們看着我笑了一會,就拿起酒杯並肩上了高臺。
我端起盤子跑到另一邊的餐桌前拿東西喫,順便追隨他們三個的背影,在人羣中遠望亞特拉斯。
他只不過靜靜立於人羣彼方,卻如乍泄天光傾倒湖面。炫目的燈火在他臉上塗抹了一層剔透的光華,美到幾近虛幻。
他今天穿了一身鈷藍色的希頓衫,左肩處用孔雀翎樣式的別針束好,腰上一條鑲嵌無數碎鑽的腰帶,除了那對羅盤狀耳環外就沒有多餘的首飾,甚至衣服上連多餘的花紋也沒有。
亞特拉斯一直都很有品位。
只是……這衣服的顏色款式怎麼這麼眼熟?
默默低頭,我終於後知後覺的發現他身上那套衣服和我身上的相差無幾,唯一區別是他穿無袖短衫,而我穿的是有袖長衫。
——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情、侶、裝?!
我有點不敢相信地再仔細比對這兩件衣服,確定相似度達到百分之九十後,忽然不知道是該激動還是該……微微蛋疼。
最後我決定端着盤子縮邊邊,以防這個祕密被無聊的小報記者發現,到時候“東方來的奇葩在生日宴會上公開勾引國王”這樣的花邊新聞又要漫天飛了。
無聊地喫了幾塊三文魚,皇家宴會這玩意兒果然不適合我,坎坎和伊菲蒙一走,我更是無聊中的無聊。拿目光當雷達四處搜尋着好玩的樂子,火眼金睛地發現了人羣中的美斯託,也不知道他是怎麼賄賂守衛混進來的。今夜的他果真是經過精心打扮:頭戴風信子花冠,身穿一件蕾絲花邊的紫色單肩長衫,脖子、手腕還有腳踝上掛滿了首飾,走起路來叮咚作響。美斯託的衣着一向絢麗而繁複,但絕非埃澤斯那麼沒有品位,也不是奧特庫吞的胡亂搭配,而是恰到好處的詮釋他的美貌。他就像真人版芭比娃娃,一出現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簡直靚翻全場。
不過他的作風也一如既往——揚起精緻的下巴,目不斜視地走到亞特拉斯身側。
這下,除了曼尼修斯還在與奧特庫吞爭執以外,‘亞亞幫’王子階層的人全員到齊,圍在亞特拉斯身邊。
亞特拉斯似乎很享受和兄弟們聊天的時光,一直保持着微笑,時不時仰頭喝上一小口酒,但自始至終都沒有往下面看一眼。不知道爲什麼,我有一些失落,又挑了幾根麪條胡亂塞進口中……
“普瑞爾,你剛纔進場的方式也太勁爆了!”
哪壺不開提哪壺,絕對是情商極度低下的表現。
甚至不用回頭就知道站在身後的人是迦爾,而不出意料的話,還有和他像連體嬰一樣形影不離的奧蘭斯。
我緩緩轉身,嘴巴上還掛着沒來得及吸進去的麪條。
迦爾手舞足蹈地說:“你都沒看見凱爾特的臭臉,差點要拔劍砍了你和十王子殿下。”
我用力吸一口氣,麪條在空中蕩了一個半圈,愉快地全進入我嘴裏。晃悠出的醬汁如我所願地濺了迦爾一臉,他終於閉嘴了。
迦爾瞪我一眼,跳起來把臉湊到奧蘭斯面前要擦擦,奧蘭斯寵溺地拿出絲帕,當着我面就秀恩愛無下限,給迦爾擦臉。
那冰藍色的雙眸裏滿溢出該死的溫柔……我忍不住被肉麻到打了個冷戰,打算拔腿遁走。
擦乾淨臉的迦爾卻辜負我的一片苦心,又把我拉了回來:“普瑞爾,我聽說陛下帶你去了獨角獸山谷,爲此還取消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會議。”
“呃,好像有這麼回事……”我心虛地答覆道。
“那你們有沒有發生點什麼?”迦爾的眼睛迅速變成兩枚200w燈泡。
什麼時候他也變得如此八卦了?
“沒、沒有什麼……”我轉換話題,“獨角獸山谷最厲害的還是那頭巨龍拉冬,哇塞,簡直拉風到了極點,我想那個英雄珀爾修斯在世也未必能砍了它。”
“就是那頭有着一百顆腦袋的巨龍?”
“可不!我看就連你也打不贏它,據說它對任何元素都免疫。”
“不可能,我可以用巨劍砍下他的腦袋。”迦爾果真上當,激動無比地揮舞着胳膊,“我可不僅僅會元素魔法,也有相當厲害的劍術,不信咱們下次比試比試。”
“我肯定打不過你,你只用三分之一招就能把我給摁死了。”我一點也不含糊地恭維道,迦爾非常受用地點頭。
奧蘭斯在一旁無語地扶着額頭,最後終於忍不住扯扯迦爾的衣服,低聲提醒:“重要的問題……”
“什麼重要的問題?”迦爾疑惑地盯着奧蘭斯。奧蘭斯握拳抵在脣邊,低咳了幾聲。情況不妙,我準備溜之大吉,沒想到迦爾忽然開了竅,一拍腦門,“好你個普瑞爾,居然敢轉移話題,快說你和陛下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瞟了一眼奧蘭斯:“呵呵呵……其實我和陛下的關係就像你和奧蘭斯的關係一樣。”此話一出,奧蘭斯立刻大窘,可迦爾那個榆木疙瘩還傻乎乎的:“我和奧蘭斯是從小一塊長大的朋友,難道你和陛下也是從小一塊長大的朋友?”
哦買糕的,這世上最大的悲哀莫過於愛上一個屢次秀情商下限的元素主祭司!
——可憐的奧蘭斯。
我放下盤子,趁他倆不注意偷偷溜到角落,終於可以鬆一口氣,大膽地往亞特拉斯所在的方向探望。
他正衆星拱月地被人羣包圍着,非常有氣度的和幾個我不認識的高級祭司談笑風生。
也許是我的目光太過於放肆,也許是冥冥中的特殊感應,他忽然毫無預警地回看過來。四目相對的一瞬間,天地黯然失色。
亞特拉斯隔着重重人羣凝視着我,微微一笑。
一切的喧囂歸於平靜,我的目光所及只有他,宛若一顆孤星閃耀着純粹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