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希蓮問的正是大家都想知道的,一個個豎起耳朵,生怕錯過答案,同時在腦海中猜想着人選,是廠裏哪個部門的女同志,這麼有本事,無聲無息就把他們技術部門的一枝花給拿下了!
然而周應淮緩緩說出的人名,卻讓大家大喫一驚,紛紛扭頭朝着廚房另一個方向看過去。
程同志?居然是程同志?
沈希蓮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她左思右想都沒猜到程方秋身上去,她和淮哥才認識多久啊?怎麼可能?
可腦海中卻不禁想,除了她,還能是誰呢?
雖然不想承認,但是程方秋的確生得好,性格也落落大方,要不是出身低了些,估計沒一個男人會不喜歡她。
難怪早上她會說出那番話來,她和淮哥談了對象,自然是她想怎麼稱呼,就怎麼稱呼,淮哥都會歡喜的。
沈希蓮捏緊掌心,爲了保留自己最後一絲體面,她勉強扯出一抹笑來,可卻是比哭還難看,“我知道了。”
說完,她最後再看了周應淮一眼,轉身朝着外面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就算知道不可能,但仍舊抱有一絲幻想,淮哥會不會挽留她?
可直到她走出知青點,也沒等來一句話。
也是,如果他叫住她了,他也就不是她喜歡的那個周應淮了。
這個小插曲令室內的氣氛變得有些詭異,一時之間沒人開口。
程方秋拿着鍋鏟的手緊了緊,她沒想到周應淮會當着這麼多人的面宣佈他們兩人的關係,估計要不了多久,全村就全知道了。
一想到要面對不少人的八卦,她就覺得頭疼。
但是又覺得他這種宣誓主權的行爲挺不錯的,至少能解決掉很多麻煩。
程方秋將視線從沈希蓮走遠的背影上收回來,恰好對上週應準的視線,她緩緩勾了勾脣,繼續若無其事地翻炒鍋裏的菜。
周應淮也像是無事發生,拿出掃帚將地上的土豆皮掃乾淨。
其他被消息震驚住的人慢慢地也回過神,開始自顧自於自己的事情,但是一雙眼睛卻滴溜溜轉個不停,然後跟身邊人對視一眼,用眼神交流着自己的激動之情。
最晚得知這個消息的非趙志高莫屬,他原本正在桌子前面埋頭苦幹自己的報告,結果就聽見有兩個人湊在牆角談論有關周應準和程方秋的八卦。
“淮哥怎麼可能和程同志有關係,你們兩個不要瞎說。”
趙志高自認自己和淮哥的關係比他們都要親近,這會兒反駁起來也是信心滿滿,畢竟淮哥在他眼裏就是一朵不食人間煙火,不知道女色爲何物的高嶺之花。
可誰知道對方在聽了他的話後反倒笑了起來,“這可是淮哥自己親口說的,程同志也沒否認,你不在現場,不知道當時有多緊張刺激!”
“什麼?”
就算還是不想相信,但是他們這羣人裏,開誰的玩笑,也不敢開周應準的玩笑,所以這話百分之九十九是真的!
就這麼短短的時間內他到底錯過了什麼?趙志高當即也沒有繼續寫報告的心情了,他合上筆記本,一溜煙往外面跑去,差點兒在門口撞到一個人,定睛一看,可不就是事件的主人公之一嗎!
“淮哥,他們說你跟程同志談對象了?真的假的?”
趙志高纏着周應淮非要個答案,後者挑眉,冷冷瞥了牆角裏的兩個人。
那兩人似乎也察覺到自己多嘴了,一個個垂下腦袋,小心翼翼地挪動出了宿舍,等他們一走,宿舍內就只剩下了周應淮和趙志高。
“嗯,以後她就是你嫂子。”周應淮回來是來拿藥膏的,準備等會兒給程方秋送過去。
從周應淮嘴裏親自印證傳聞,趙志高驚訝地張大了嘴巴,只覺得內心深處有一棵還沒萌芽的小苗被攔腰斬斷,微微抽痛了一下。
“下午的時候,公社的領導要來視察,等會兒提醒一下大家。”
這話打斷了趙志高的愣怔,他連忙應了下來,不多時便恢復了往日的嬉皮笑臉。
平日熱鬧不少見,近來尤其多,早上的時光剛剛過去,周應準和程方秋的事情就傳得人盡皆知,羨慕嫉妒的不在少數。
女的說程方秋命好,給程家傍上了一個金龜婿,以後喫喝不愁。
男的說周應淮命好,得了程方秋的青睞,美嬌娘在懷,以後肯定“性”福。
好賴話都有,專看當事人聽了,怎麼想。
程方秋倒是好奇村裏人怎麼傳的,但是沒人敢舞到正主面前,還真是可惜。
不管其他人怎麼說,怎麼想,總之程方秋心情很是不錯,從知青點回來後,她就舒舒服服地躺在房間裏看書喫零嘴,休閒自在,神仙般的日子不過如此。
沒想到她在書店隨手拿起的書還挺有意思的,她看的津津有味,臨到中午她還睡了一覺,只是沒睡多久就醒了,她估摸着快到下工的時間了,便準備出門。
只是剛打開院門,就發現外面站着個男人,對方規規矩矩等在門口,身材高大挺拔,穿着靛藍色套裝,頭髮剃成板寸,光看背影,就有種人民子弟兵的感覺。
軍人?這倒是讓程方秋想起一個人。
“請問你找誰?”程方秋壓下心頭的異樣,上前禮貌開口,對方聞聲回頭,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撞上,在看清彼此的容貌後,雙方眼中都閃過一絲驚豔。
但男人很快就收回打量的目光,客氣禮貌地開口:“同志你好,我找程保寬程同志。”
跟硬朗俊氣的形象不同的是他的聲音如同清風般溫柔,很有反差感,這讓程方秋不由多看了他幾眼。
“你是?”
聞言,男人很快反應過來,做了自我介紹:“我叫賈慶寶,是隔壁公社鐵家村的。”
如果不是他親口說的,程方秋完全沒有辦法把眼前的大帥哥和賈慶寶這個名字所對應上,有種迥異的喜感。
先前的猜測得到證實,程方秋挑了挑眉梢,心頭湧上濃濃的不解,賈慶寶來找她爹幹什麼?
但就算心有疑慮,她還是同樣禮貌回覆道:“他現在不在家,你有什麼急事嗎?”
賈慶寶站在臺階之下,卻跟她差不多高,聽見她的話沒有半分喫驚,只是點了點頭,“那我在這兒等他回來。”
這個時間點各大生產隊的隊員都在上工,他提前從公社請假過來,就是爲了趕在午休時間跟程家人說明一切,免得耽誤別人賺工分。
所以他早就做好了要等一等的心理準備,只是沒想到會有人突然開門出來。
他娘說程家有一女,容色舒豔,貌美如花,是十裏八鄉有名的美人,媒婆已經談好兩家親事,只待坐下來一起商量個佳日就可迎娶她進門。
這種事情在他退伍回來後已經發生了不知道多少遍,賈慶寶心煩又無可奈何。
他心裏已經有人,這輩子非她不娶,就算他娘說得天花亂墜,把那女孩誇上天,他也絲毫沒有動搖,甚至就連照片都沒有看一眼。
但看着眼前這位漂亮姑娘,莫名的,他心裏有一個直覺,她就是他娘口中的程家女。
的確很漂亮,他孃的話沒有絲毫誇大。
可這與他又有什麼關係呢?
“嗯。”程方秋點了點頭,越過賈慶寶就準備走人,但沒走幾步,想到什麼又停了下來。
賈慶寶跟他們家非親非故的,突然來找她爹幹什麼?
而且她要是沒記錯的話,對門嬸子當初提到過,賈家這一家子很是奇葩,賈家父母前腳跟女方家談好了親事,賈慶寶後腳就會親自登門拒絕。
看他今天這架勢,真別說,還真挺像是來退婚的。
但他們程家可沒有跟他們賈家談好親事!
程方秋敏銳嗅到裏面有一絲不對勁,於是她轉頭微微一笑:“我是我爹的女兒,你有什麼事情跟我說也是一樣的。”
見程方秋掉頭回來,賈慶寶愣了一瞬,有些猶豫:“這不太好吧。”
“沒有什麼不太好的。”程方秋不想跟他繼續打啞謎,乾脆直接開門見山,“你是過來退婚的?”
被對方戳破,賈慶寶難得有些難堪,但還是點頭應答:“是的,我這次來………………”
話還沒說完,程方秋就打斷了他,“退婚得有婚約才能退,我們家從來就沒有答應過任何婚事,何談退婚一說?”
賈慶寶平靜的面龐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顯然是沒遇到過這種情況,他皺眉不解:“我聽不懂程同志你在說什麼。”
“這其中有誤會。”程方秋冷笑一聲,這下總算搞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但保險起見,她還是追問了一句,“賈同志你能告訴我是誰跟你們家說我們點頭同意了這門婚事的?"
賈慶寶也不蠢,在程方秋問出這句話後,就正了神色,“我們家事前也不認識你們家,都是媒人在中間搭橋牽線的。
李麗芬!程方秋咬緊後槽牙,果真是她!
真不知道賈家給她許了多大的好處,這膽子未免也太大了,居然敢拿她這個活生生的人去換。
“抱歉,是我沒搞清楚就來找你們了。”幸好在見程家長輩之前遇見了她,不然到時候不知道還要鬧出多大的笑話來。
但就算如此,此時面對程方秋,賈慶寶依舊窘迫地抬不起頭來,同時心中也有些怨恨上了那個在中間傳遞假話的媒人,等他回去,不會這麼簡單地就讓這件事過去了的。
“你是應該抱歉,你在沒搞清楚事情真相之前就貿然登門,這是對我的不尊重,也是對我們家的不尊重,這會兒周圍沒人看到也就算了,但要是被人看到了,你考慮過我們家的名聲嗎?”
程方秋瞥了一眼賈慶寶,藉此機會她也忍不住多了幾句嘴:“看你也人模人樣的,怎麼這麼擰不清啊,你不想結婚,應該解決的是你父母,而不是解決女方,我們多無辜啊,平白被你連累名聲。”
也不知道賈慶寶能不能聽進去,能聽進去最好,程方秋是不想他們家再禍害其他女孩了,聽不進去,那他在未來就繼續忍受他那對奇葩父母吧。
“希望以後再也不見,趕緊回去吧。”
說完,程方秋再也沒看賈慶寶一眼,轉身走人。
而賈慶寶在原地呆愣了許久,才大步流星離開。
程方秋心裏憋了一團火,臉色也不太好,悶聲炒好菜後,和何生慧一起帶去施工地,何生慧的腿好了個七七八八,現在已經能正常行走了,就是一瘸一拐,走得有些慢。
“這是咋了?”等出了知青點,何生慧見程方秋願意開口說話了,這纔敢問上一句,“和周同志吵架了?”
“沒有。”見何生慧怪到周應淮身上,程方秋有些哭笑不得,連忙搖頭否認,緊接着又裝作欲言又止的樣子,吞吞吐吐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她這樣,再加上之前的鋪墊,何生慧的好奇心完全被勾出來,不由追問道:“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有人欺負你?告訴嬸子,嬸子幫你做主。”
這段時間的朝夕相處,兩人關係突飛猛進,何生慧對程方秋可謂是當作了親女兒一樣疼愛,自然是捨不得見她傷心難過,再加上她男人又是村支書的堂哥,在村中還是有些話語權,所以說幫她做主,那可不是開玩笑。
“嬸子你對我可真好。”程方秋說不感動是假的,抱着何生慧的手軟聲軟氣撒着嬌,“那我可說了。”
“傻丫頭,快說。”何生慧心都快融化了,安撫般拍了拍她的手,催促道。
於是程方秋便把這件事的前因後果都給說了一遍,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火上澆油,但這也足夠讓何生慧感到震驚和憤怒了。
“我呸,李麗芬這是越活越糊塗了,這種事情都敢作假。”誰家沒個適齡要說親的小輩,被李麗芬這麼一攪合,誰還敢輕易再找媒人說親啊?
這不是砸了她一個人的飯碗,這是砸了所有媒人的飯碗!
“走,我們叫上你爹孃找她去,看她怎麼說。”何生意氣得吹鬍子瞪眼,拉着程方秋就大步朝着前方走去。
但是她們也沒忘了正事,把飯菜給技術員們全發完了,這時候來送飯的家屬們也差不多齊全了,她們便打算去找丁夕梅和程保寬。
“發生什麼事情了?”剛下挖掘機的周應淮正巧撞見她們火急火燎的樣子,眉頭輕皺,開口詢問道。
見他問,程方秋一張小嘴便忍不住了起來,那弧度都快可以掛醬油瓶了。
“說到這個,我就生氣,還不是上次那件事。”她雙手環胸,氣呼呼地憋紅了臉,面對他時語氣都變得委屈起來,兩隻眼睛紅紅的,盯着他看的時候,裏面像是明晃晃寫了幾個大字。
你要爲我做主!
只是一眼,周應淮的心就軟得一塌糊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