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裏,亦笙發起了高燒,熱度一直持續不退,整個人暈暈沉沉的,一直說着胡話。
盛遠航一直衣不解帶地守着女兒,如何會不知道,在她破碎的囈語裏,出現得最多的兩個字眼,那是誰的名字。
他看着女兒燒得通紅的臉蛋,心一酸,喉頭哽得難受,幾乎就要掉下淚來。
與盛府相熟的程大夫匆匆趕到,掛上聽脈器將亦笙的脈聽了一遍,又試了試溫度,做了一番檢查,這纔對着焦急萬分的盛遠航開口道,“三小姐剛從法國回來,難免有些水土不服的反應,再加上淋了雨,受了寒,大概又遇上了什麼事情急痛攻心,這才這樣一直高熱不下的。好在小姐年輕,身體底子也好,我給她打一針退熱,再讓府上下人用涼水給她擦身子,應該就不會有什麼危急了當然,這是不是要打針還是要先徵得您的同意。”
遠航看着女兒的樣子,只恨不能以身替她承受,當即開口:“醫藥的事情我並不懂得,程大夫與我們家相交多年,我是十分信賴的,怎樣能讓小女快些好起來,就請你按怎樣的主張去辦罷!”
臥房內的程大夫開始着手給亦笙打針,臥房外的小會客間內,白翠音卻止不住小聲咒罵,“大老遠的跑回來鬧得一家人雞犬不寧的,真是個掃把星。”
盛太太眉目安然,淡淡瞟了她一眼,“你輕聲些罷。”
白翠音透過窗戶往裏面看了一眼,又賭氣道:“怕什麼,他現在一顆心全在那掃把星身上,還有空來聽我說些什麼?”
盛太太也不接她的話,自懷中取出一塊西洋懷錶看了一眼時間,道:“夜很深了,你要是困了就先回去睡吧。”
白翠音冷笑起來,“瞧您說的,老爺都還在裏面忙活,太太你也守着沒走,我倒敢先去睡?”
盛太太淡淡一笑,也不理她,卻恰好看到亦笙臥房的門開了,盛遠航陪同着程大夫走了出來,於是連忙起身迎了上去,“程大夫,小姐的病怎麼樣?”
程大夫笑道,“打過了針,應該就沒什麼要緊的了,就是府上今天晚上可要辛苦一些,得用涼水一直替小姐擦身子去熱纔好,過了今晚若熱退了,那便徹底可以放心了。”
遠航聞言道:“即是如此,還請程大夫就在舍下住上一晚,以免小女病情出現反覆。”
那程大夫心想,盛遠航也未免太大題小做了,又不是什麼樣了不得的病,況且自己也已經說了無大礙,卻還是這樣放心不下。不過他與盛家相交多年,自然也是知道盛遠航對這位三小姐的寶貝程度的,當下也不拒絕。
而盛太太見狀,笑着開口道:“那就有勞程大夫了,其實這深更半夜的,讓你再趕回去,我們心裏也是過意不去的,不如就在這裏住一晚上,明早喫了早飯再走罷。”
程大夫聞言更是不好推辭,盛太太又親自吩咐下人好生將他引至一樓的客房,又當着他的面專程叮囑了要換上嶄新的被褥,一切安置妥當了,她方回到亦笙房內,對仍守着的丈夫開口道:“孩子晚上要擦身子呢,你在這兒不方便,先回房睡吧,我守着就成了。”
盛遠航卻道:“不用,夜很深了,你帶亦箏回去睡吧,這裏有吳媽照顧她就行了。”
“那你呢?”盛太太問。
“我已經讓東昇到我房裏將被子抱過來了,就在這外間的沙發上睡一晚,有什麼事也好照應。”盛遠航道。
盛太太心底恨極,面上卻從容笑道:“也好,我再讓香雲到我那屋裏把那牀羊毛毯子抱過來,這大冷的天,着涼了可不是鬧着玩兒的。”
一面說着,一面就帶了亦箏出門,卻正巧見到白翠音身後帶了個老媽子上樓來,那老媽子手裏端着一個青花瓷盅,盛太太看了一眼,問:“這是什麼?”
白翠音笑道:“這是廚房今晚做的鹿肉丸子湯,原想着慕桓愛喫,結果也沒來,還剩這許多,我想着大冷的天,就叫廚房熱了端上來給老爺喝。”
“端進去給老爺罷,”盛太太對那老媽子吩咐道,又轉向亦箏,“你先回房去睡,我有點話要跟你音姨說。”
亦箏其實心裏一直掛念妹妹的病,然而父母親都發話了,她也不敢堅持要留下來守着妹妹,只得點了點頭,默默地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這大半夜的,太太找我說什麼話?”白翠音倒是真有些意外。
盛太太也不開腔,徑直將白翠音帶到自己臥房外的小會客室,落了座,方纔開口問道:“給紀府去的那個電話,是你讓人打的吧。”
白翠音笑道:“我還當什麼事呢,這不是慕桓喜歡喫鹿肉丸子湯嗎,你和亦箏又恰巧在那兒,也不過是順道去了個電話。”
“順道?恐怕不是吧,”盛太太淡淡笑着,狀似不經意地開了口,“你難道不是因爲三小姐回來了,才特意讓人做的丸子湯?”
白翠音聞言,轉眸去看盛太太,半晌,方微帶嘲諷地笑道:“怎麼,難不成太太倒想爲這個小丫頭打抱不平?恐怕也未必吧。”
盛太太到了此刻,也不再和她打啞謎,直截了當地開口道:“自然不會,但我也不能任由你去喫那二十多年前的飛醋,倒把亦箏的婚事攪黃了。”
白翠音笑了起來,“瞧您說的,我難道還會爲了那小丫頭與太太和二小姐作對不成?不過是瞧不慣她那輕狂樣兒,整治她一下罷了,誰不知道她對紀家慕桓是什麼心思,倒貼都沒人要,我看她還怎麼個得意法?”
“亦箏不知道,”盛太太正色去看白翠音,“這孩子心實,她只當他們是自小玩到大的情分,不會往深處去想,我也不想讓她知道。”
白翠音不說話了,心想盛家那個木頭美人,倒還真有可能不知道,也虧了她有這麼精明的娘,不然準被那小丫頭生吞活剝了都不知道。
“況且,”盛太太微微蹙了下眉,“亦箏和慕桓就要結婚了,我不想節外生枝。”
想到了紀桓,這個女婿年輕有爲,聰明能幹,她是十分滿意的,然而心裏卻又一直覺得不安定。
按理,他待亦箏十分體貼,待自己禮貌有加,沒有半分可以挑剔的,就連自己的弟弟,那麼心高氣傲的一個人,對他也是讚不絕口,然而,或許就是因爲太完美的東西總是不真實吧,她一直覺得看不透他,也一直覺得在他與女兒之間,似乎少了某種東西。
弟弟總是勸她,說,你們女人怎麼總是在意那些虛無縹緲的情啊愛啊什麼的,你和姐夫現在這樣又有什麼不好,誰不得尊你一句盛太太,盛家的大小家事誰敢不問你的意思?你要知道,即便一開始是互相相愛的又怎麼樣,能保得住一輩子都這樣?你我活了那麼一把年紀,聽說過相敬如賓的夫婦,可曾聽說過相愛如初的?紀家雖然不如我們孫家,但我看得出慕桓那小子,那是一個有野心的主,更難得的是,他那麼年輕,就可以把自己的野心藏得好好的,這個孩子,將來不簡單哪,他絕對不會只滿足當一個只會賺錢的商人的!我就是看準了這一點,所以就連袁鎮守使的侄子和鹽務署蔡督辦在我跟前旁敲側擊的我都假裝不知道,因爲我相信,亦箏現在嫁他雖然委屈了點兒,但是將來總會享福的!要做大事的人,誰有功夫一天到晚陪着亦箏花前月下,你就甭瞎操心了。
她聽着弟弟的話,慢慢的也在說服自己。
可是,當她今天看到紀桓與那丫頭面對面時,雖然他的神態極爲冷淡平常,並沒有什麼不妥,卻還是讓她感到隱約的不安,她總覺得他在刻意的壓抑着些什麼,或許這就是女人生來的敏感吧。
白翠音的冷笑打斷了她的思緒,“我說太太,您不要太杞人憂天了罷,紀桓要是能被那小丫頭搶走,他就不會一回來就同亦箏訂了婚了!現在兩個人都要結婚了,你還怕什麼?他又不是眼瞎了,會放着亦箏這麼聽話的太太,放着孫家這麼好的靠背不要?”
盛太太的思緒被打斷,又聽她說了這樣的話,心底有些不快,語氣也帶上了些不悅,“我不管這些,總之你記住了,不要再自作聰明的攛掇慕桓與亦笙見面,要真出了什麼問題,你別怪我沒有事先提點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