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繼戎也不和他客氣, 自己佔了間房間, 小二算是丟還給了閻煥,另一間指名讓方真和李皖和去住,至於劉經宇他纔不管。不過那人皮厚, 自個腆着臉去與其餘兩人擠一間房去了。
待幾人安頓下來,便到了用飯時間。
閻煥雖然對這位小王爺有些顧忌, 但既然撞上,卻也不好疏忽怠慢。備好了飯食, 親自過來請他入席。
有人請客這等事, 周繼戎一向不怎麼推辭,當下並不客氣,領着方真李皖和一道坐了一桌。
閻煥其餘同伴只是普通軍士, 算是他的屬下, 其中並沒有那日在京城中見過的熟人。
閻煥喫不準周繼戎的來意,也不便透露他的身份, 只得稱這是自己的無望堂弟, 在此巧遇。旁人雖然好奇,也不過是多看了兩眼,並不過來打擾。
這地方的飯食十分簡單,只他們這一桌炒了幾個菜,其餘人都是一碗麪食罷了, 周繼戎看了看,叫過店家給每桌再沽了一壺酒上一碟花生,算是自己請的。人情被他做了, 當然這銀子他打算回頭讓姓劉的出。
濁酒上桌,那些人卻不動手,都看向閻煥。
閻煥咳了一聲道:“這一壺就罷了,不可多飲。咱們出門在外,喝酒容易誤事。”
有他發話,衆人這才斟酒。
閻煥轉頭又代衆人謝過周繼戎。一抬頭見周繼戎正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的手下,覺察到閻煥的目光,他轉過臉來朝閻煥笑一笑。
閻煥覺得他那目光似乎有些不懷好意,心中不由警覺,偏偏他笑起來明媚燦爛,簡直無法直視。閻煥只好低頭扒飯暫且不作理會。
他讓自己人飲酒適度,自己則是一口不喝。周繼戎年紀小小卻頗好這杯中之物,不過酒量一般,他自己也有自知之明,難得知道自律剋制,只淡嚐了兩杯就不於飲。
不過喝得少也不妨礙他撒歡。飯後左右無事,他便邀了閻煥同去鎮上閒逛。閻煥來過此處,其實覺得這一眼便能望得到頭的街沒有什麼好看的。但周繼戎一付欣然的樣子,實在讓人感覺盛情難卻,而且那位主壓根就不打算讓人卻。閻煥明知道他嬌花皮下藏着猛獸心,可看着他那張臉便免不了意志不夠堅定,被周繼戎拽着胳膊拖走了。
閻煥只好從善如流,自覺地當起了嚮導,憑着自己來過兩次的經驗帶着周繼戎將各處逛了一遍。
大約是酒少了又地土不熟的緣故,周繼戎倒不似上次一般多嘴饒舌,什麼話都敢叭叭叭地往外冒。他反而聽得多說得少,偶爾問及當地的人口民生,也全都是閻煥沒有提到又極關鍵的點上。
正所謂窮山惡水出刁民,榆嶺這地方原本算不上窮山惡水,雖然山多田地少,但靠山喫山總能獵些野味挖一挖草藥,日子總還過得下去。不過攤上這一代的靖國公貪奢成性,各種苛捐雜稅數年內翻了個番,更把領地內一切視作他私產,所有產出也理所當然變成他的了。這麼一折騰,把本可以衣食無憂的甘潼各地搗鼓得民生雕零,甘潼百姓的日子就變得不好過起來。
榆嶺這地方匪寇剿之不盡,說白了還是因爲此處民匪一家的傳統。平時看起來老老實實的鄉下農人,遇到災荒饑年活不下去,把面一蒙往林子裏一鑽就幹起攔路打劫的勾當。待到年景好過些,把刀片子一藏衣服一換便又成了溫順的良民。
閻煥想起此事,對周繼戎道:“你那位朋友劉公子,還勞煩小王……你勸一勸他。在榆嶺這種民風彪悍的地方,他的少爺脾氣還是收一收。正爲生道艱難,此處鄉民卻要比別處更團結一心。莫要看老張頭人老了不濟事,可他要是真惹事,他只要出去一聲招呼,此地鄉民必然一呼百應。而且,在外行走還這般盛氣凌人,似乎也容易招惹事端。”
他不清楚周繼戎與劉經宇那水深火熱不對眉眼的悠久歷史,斟酌着詞句試圖將話說得委婉一些,但言下之意,都表露他對這種行爲極不贊成。
“老子纔沒這種朋友。”周繼戎不屑道,他們這時將不長的一條街走外,正朝着鎮處隨處走走。此處路上沒人,周繼戎說話也就隨意了些,許久沒冒的老子又蹦了出來。
“他就是個衙內,我哥的小舅子。老子要不是看我哥份上,老子才懶得管他。唉呀閻煥哥哥,你說他要是真惹了事,會不會被人合起來把他給剁了往江裏一沉,保管神不知鬼不覺!到時老子是揀他條胳膊呢還是揀他條腿回去和老子哥哥交代?不對,沉了江就什麼也不剩,搞不好連根骨頭也沒處揀,那怎麼辦?老子難道要找兩根狗骨頭冒充冒充……”
他嘴上說着怎麼辦,臉上卻是喜滋滋一付興災樂禍巴不得如此這般的神情。
閻煥明知道他絕不會放任事情發展到如此地步,也就是脾氣古怪性子刁鑽,嘴上偏要這麼說上一說。對他這般能自己給自己找樂子的性格也委實無言,又插不上話,只好不作聲地隨便一聽,不過聽到後來,閻煥嘴角也忍不住微微往上翹了翹。
那邊周繼戎已經聯想到拿這番話去把劉經宇嚇唬得屁滾尿流的美好景象,也是欣欣然地陶醉了半晌,突然又道:“閻煥哥哥,我舅舅既然是你的義父,咱們也就跟兄弟一般,你對我不必這般客氣,而且表明身份也十分麻煩,那些侶櫸車某坪艟投際x耍閌且院螅絞彼降紫履鬩膊揮每誑諫形倚⊥躋姨惶骯摺!
閻煥想了想,覺得他此話有理。周繼戎簡單粗暴直截了當,他也就不再矯情,於是道:“那我叫你什麼?大寶?”
其實周繼戎的本意,倒沒想讓他叫大寶這麼熱絡。他是此次進京才被人以小王爺來稱呼,有時常常要半天才反應得過來對方叫的是自己。平時在寒州時,都是小候爺小將軍的混着叫,他反倒聽着順耳。他原想着就算你不叫老子小王爺,你也可以叫老子候爺叫老子將軍的嘛,老子怎麼就又成你口中的大寶了!大寶這名字什麼的,真是討厭死了!
但轉眼看見閻煥目光清明含笑,正認真坦然地看着自己。周大寶一口氣憋在肺管子裏,打落門牙和血咽,張了張口又只得悻悻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