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藕絲連螭錦作囊,四角用鳳毛金裝飾,香囊上的繡樣決定用芙蓉,裏面的香料原本準備使用闢寒金,如今也被蘇甄兒換成了她日常使用最多的芙蓉香。
香囊繡了一個多月,勤勞且努力的蘇繡娘終於是放棄了複雜的芙蓉花款式,改成了簡單的祥雲圖案,緊趕慢趕,在十一月底前完成了。
再拖延下去,都到明年了。
蘇甄兒看着香囊上繡的祥雲,雖然簡單,但這可是她用心繡的。
金陵十一月的天已經很冷,蘇甄兒身上的衣物從薄襖換成厚襖,周蓮芝那邊發來邀請,說想請她一道去靈谷廟還願。
“我父親出事那會,我曾一人去過靈谷廟求佛,如今父親無事,我得去還願,送上一份厚厚的香火錢。”
蘇甄兒想到自己掛在銀杏樹上的那幾根紅綾,她也該去還個願了。
那棵銀杏樹看起來還挺靈的。
如此, 兩人一拍即合,蘇甄兒和周蓮芝約定在小雪那日一起前往靈谷廟。
小雪天, 溫度更低,蘇甄兒抱着懷中手爐坐上馬車,與周蓮芝在城門口會和。
兩人上了一輛馬車,周蓮芝一進蘇甄兒的馬車就嗅到一股暖融融的芙蓉香。
“快上來。”
蘇甄兒讓綠眉將馬車簾子蓋上,避免冷風吹進來。
馬車廂昏暗沉沉,融融暖意流淌。
“你從小就體弱怕風,到瞭如今這個毛病還是沒好。”周蓮芝褪下身上的鬥篷,接過綠眉遞來的手爐。
“孃胎裏帶出來的,沒法子。”蘇甄兒一邊說着話,一邊給周蓮芝倒了一碗熱乎乎的杏仁奶。
周蓮芝喝上一口,覺得太甜,便換了一杯熱茶。
蘇甄兒慣愛喫飲品,不喜用寡淡的茶,周蓮芝則相反,她的口腹之慾沒有蘇甄兒那麼重,也沒有她那麼挑食。
“得虧你奶母將姑蘇那邊的廚子帶了過來,不然就你這貓舌頭,也不知道要受多少苦。”周蓮芝看着蘇甄兒打開食盒,裏面裝着一盒子新鮮現做的果子。
蘇甄兒也道:“我家廚娘在姑蘇的時候就被人搶着要,一年出六十金,我用八十金留了下來。如今到了金陵城,竟然還有要挖牆角的。我就算是出嫁了,都得帶着我的廚娘。”
周蓮芝忍不住笑了,“也就一牆之隔,倒也不必如此。”
兩人說笑着,馬車一路出了金陵城往靈谷廟去。
靈谷廟內一向香火鼎盛。
蘇甄兒和周蓮芝分開各自去還願。
蘇甄兒去銀杏樹下還願,周蓮芝去往正殿菩薩處還願。
入了冬,天色就晚的早,等兩人還願完畢,天色已然擦黑。
“下雨了。”
“這雨下的還挺大。”
周蓮芝和蘇甄兒站在檐下,看着越來越大的雨勢,兩人決定今日在靈谷廟內留宿一夜。
蘇甄兒的馬車上備着她日常用的一些東西,綠眉將客房內的被褥換過之後,又點上薰香和炭盆,屋內一瞬溫暖起來。
周蓮芝就住在蘇甄兒隔壁,兩人一起用了靈谷廟的晚膳,是一碗素面。蘇甄兒喫不慣,根本沒用,只喫了一些自己帶過來的果子。
入夜,雨勢越發大了。
蘇甄兒有些認牀,即使綠眉在屋子裏點了她最熟悉的芙蓉香,也不能使蘇甄兒安眠。
閉着眼,她摸到枕頭下面墊着的那個香囊。
若是那位北辰王知道她使用了哪些手段來接近他,嫁給他,怕是會嫌惡於她這樣心機的女子。
不過世人都愛女子純良賢德,只要她扮演好這個角色,那位北辰王自然也會與她相敬如賓。
“不讓他知道就好了。”
蘇甄兒摩挲了一下那個香囊,然後閉上眼,安心歇息。
大抵因爲不是睡在自己熟悉的地方,所以蘇甄兒的睡眠質量不太好。
外面的雨停了,蘇甄兒卻醒了,她有些口渴,剛剛撐起身子,便看到門上印出一團紅色。
“走水了!走水了!”外面傳來急切的呼喊聲。
蘇甄兒起身披上衣物,推開門,便見不遠處火光沖天,濃煙滾滾。
院子裏的人都亂了起來,蘇甄兒此番出門也就帶了綠眉,還有幾個護衛。
“郡主!”綠眉急匆匆奔出來。
周蓮芝聽到聲音也打開了門。
“東西別收拾了,不要了,快走。”蘇甄兒一把拉住正準備進屋收拾東西的綠眉,自己下意識看一眼枕頭下,那裏露出藏着的香囊一角,她並沒有過去拿,而是直接推着人出了屋子,半刻也不耽誤。
一個香囊而已,不重要。
院內,周蓮芝也已經起身,“是順風,燒起來太快了。青蓮,東西都不用帶,快把人都喊起來。馬車伕呢?把馬車趕過來。”
靈谷廟佔了一座山,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說大是因爲它後面還有一塊沒開發的荒地林子,連接着另外一座山脈。說它小是因爲廟本身佔的面積不大,前後也就十幾座殿宇,外加幾處客房。
住宿的香客們慌亂奔逃,蘇甄兒和周蓮芝領着人剛出院子,就見前面逆着人流衝過來幾個黑衣人。
蒙面黑衣,手持大刀,一看就知道不是什麼好東西。
他們盯着蘇甄兒和周蓮芝看。
“哪個啊?”
“都抓了。”
金陵城,天子腳下,劫匪夜半三更放火來劫廟,並且似乎還是專門衝着她們來的。
這看起來十分蹊蹺,可蘇甄兒沒有思考的時間。
護衛們衝出來護主,保護着蘇甄兒和周蓮芝往馬車上挪。
馬車疾馳而出,在混亂的人羣中穿梭。
火勢越來越大,蘇甄兒扒着馬車壁,看向身邊的周蓮芝。
刀劍無眼,拉車的馬受到驚嚇,周蓮芝被慣性甩到馬車門口,蘇甄兒伸出一隻手勉強拽住她。
“綠眉,青蓮,把馬車上的東西都扔了。”
馬車廂裏囤了太多白日裏沒來得及卸下的東西,影響了馬車前進的速度。
聽到蘇甄兒的話,後面的綠眉和青蓮趕緊扔東西。
什麼首飾盒、被褥、糕餅之類的。
東西落地,散了一地,金銀珠寶晃花人眼,就算是在逃命的香客都多看了一眼,可那些追在後面的黑衣人連看都不看一眼。
不對勁。
蘇甄兒擰眉,正在此時,馬車一個急拐,原本貼在馬車口的周蓮芝被甩了進去,蘇甄兒被甩了出來。
“甄甄!”
胳膊撞到馬車壁,即使周蓮芝努力想拉住她,可蘇甄兒還是生理性疼得一下鬆開周蓮芝的手。
她的身體從馬車廂口摔出去,滾到泥濘道路上。
因爲火勢是從前面燒起來的,所以馬車是往後面跑的。
這裏是靈谷廟後山。
黑衣人近在咫尺,蘇甄兒抬頭看到前面的密林。
她迅速起身,用盡了平生最快的力氣,一頭紮了進去。
夜黑,林密。
蘇甄兒就像掉進了墨水中的墨汁,眼前昏黑一片,全憑感覺逃跑。
她踩着泥濘山路,專挑樹多的地方走。枯樹沖天,張牙舞爪的從四面聚攏過來,令人膽寒。
天色太黑了,尤其在這樣的暗林之中,黑衣人僅憑藉幾個火摺子,一時之間也不能尋到她的身影。
蘇甄兒不敢停,即使她渾身痠痛到好像要散架了。
她知道,停下來自己就死了。
蘇甄兒憋着一口氣,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身體徹底沒了力氣。
她看到一片平地。
方纔的大雨將這塊平地衝垮了一半,蘇甄兒發現這是一處墓地。
好幾個墓碑下的棺材都被衝了出來,有些甚至連棺材蓋子都掀開了。
蘇甄兒站在那裏,回頭看一眼黑黢黢的林子,再看一眼面前的棺材和更遠處的密林。
身後恍恍惚惚有火光跳躍,那些黑衣人靠近了。
她咬牙,脫掉自己的鞋,使勁往前面更深的那處密林扔過去,然後赤着一隻腳找到一處棺材。
那棺材被衝開了一條縫,她身子瘦弱,勉強擠了進去。
棺材內瀰漫着一股味道,蘇甄兒不敢細想,她死死貼着棺材壁,蘊熱的眼淚不受控制的從眼角往下淌。她張開嘴,咬住一隻手,努力抑制自己喉嚨裏的嗚咽。然後往下摸索,攥住自己貼身帶着的羊角匕首。
“這是一片棺材地。”
“那個蘇甄兒不會藏在這裏吧?”
“怎麼可能,那麼一個深閨大小姐,藏在棺材地裏......看,她的鞋!往那邊跑了!”
不知何時又下起了雨。
細碎的雨滴從棺材縫隙裏透進來,將蘇甄兒身上的衣物打得溼透。
她不受控制的開始發抖,越抖越厲害,甚至差點連手裏的羊角匕首都攥不住。
四周安靜極了,只有呼嘯的風和瓢潑的雨。
沒有人聲,應該是走了。
蘇甄兒從棺材縫隙裏擠出半個身子。
她得快點離開這裏,以防那些黑衣人發現不對勁又跑回來尋她。
身體有些脫力,蘇甄兒用了幾次都沒有從棺材裏脫身。
不遠處有火光閃爍,並且以極快的速度靠近。
逃不了了。
蘇甄兒使勁彎腰,扒拉開黏糊的溼泥,抓了一把細碎的沙泥,然後又躲進了棺材裏。
四周很黑,只有那簇火光明亮,照出氤氳的光。從棺材縫隙上劃過,又晃回來。
蘇甄兒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她瞪着一雙眼,察覺到火光越來越近,然後停在她的棺材邊。
風很大,吹得她頭疼,眼淚混雜着雨水糊滿了臉。
蘇甄兒聽到棺材被撬開的聲音。
她閉上眼,在棺材蓋子被掀開的一瞬間,將手裏的泥沙撒了出去,並順勢奮力一擊。
“是我!”隨着一道熟悉的男音響起,蘇甄兒的手腕被猛地一下攥住。
雨勢一瞬加大,男子一身黑衣在昏暗夜色之中,不僅從頭到腳都溼透了,而且身上還隱隱散發着血腥氣。
他的腳邊是被暴力拆卸下來的棺材蓋。
蘇甄兒眼前被雨水打溼,她的視野模糊一片,使勁眨了幾次眼,纔看清面前的人是誰。
少女蒼白着脣,努力發音,“陸麟城......”
“是我。”
被細沙土揚了眼,雨水一衝,睜開眼就是泥水入眸,陸麟城看不清眼前的東西,只是憑藉經驗和習慣擋住了蘇甄兒的攻擊。
他嚥了咽喉嚨,嗓音有些緊繃,“你這個,是匕首嗎?”
蘇甄兒低頭,看到自己被男人攥住的手腕。
她死死握着手裏的匕首,距離男人腰下三寸咫尺距離。
蘇甄兒立刻否認,“當然不是,像我這樣柔弱的深閨女子,怎麼可能隨身攜帶匕首呢。”
陸麟城小心翼翼後退了一步,“......哦。”
J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