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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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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點晶瑩的星光,與彎彎的鉤月,在墨綠色的夜空中,閃爍着迷人的色彩,使廣袤無際的天宇愈發神祕莫測。長安城的萬家燈火中,也在演繹着千千萬萬的故事。或纏綿,或熱烈,或悲慼,或辛酸……人間萬物從來都是在悲歡離合的五色液中,從天子到黎民概莫能外。

長公主劉嫖的府邸燈火輝煌,只有西南角花園一帶清靜雅寂。葡萄架下的斑駁暗影裏,一個年約十五六的小廝惶惶而立。從他那不時移動的腳步中,可見他內心的惴惴不安。

一盞硃紅紗燈引路,一陣異香襲來,雍容華貴的長公主來到小廝面前,並且一改往日那盛氣凌人的口吻,代以和藹可親的口氣:“你一定要面見本宮,想必是有要事。”

“是的,若非事關重大,怎敢驚動公主大駕。”

“本宮這不是來了嗎?”劉嫖言語愈發輕柔,“有什麼話慢慢說,本宮是會論功行賞的。”

這小廝本是太子劉榮身邊近侍,被劉榮視爲親信,故而凡事俱不避他。昨日同慄姬的對話,被這小廝從頭到尾聽了個真真。劉榮怎知長公主的心計,爲了掌握太子府的動態,這小廝便是她派入太子府中的。想不到如今真的就收到了成效,聽小廝將太子之言學說一遍,劉嫖心中竊喜,但她故意輕描淡寫地說:“啊,這事算不得什麼,也不要再向任何人提起,回去後還要時刻留心太子的一切行動,如有異常,速來報知,本宮是不會虧待你的。”長公主賞了小廝一錠十兩白銀,小廝千恩萬謝辭別而去。

長公主此刻心潮翻卷,這消息堪稱是求之不得,她似乎看到了太子被廢的曙光,更加堅定了向這一目標挺進的決心。

幾乎與此同時,刑部大牢門外,一乘四抬官轎在大門外落下,慄姬輕車簡從來到牢門。

親信太監上前叫門:“門上哪個在?”

“這是刑部大牢,何人大膽在此大呼小叫?”

“叫你們獄吏速來回話。”

“你好大的口氣,有事明日天明再辦。”

“你知道什麼人前來探監?倘有遲慢,小心你的腦袋。”

“你不用嚇唬人,還會是皇帝天子不成?”

“都說是閻王好見小鬼難搪,想不到果真如此。”太監亮出招牌,“雖說不是萬歲到此,也是慄姬娘娘前來。”

守門的獄卒一聽未免驚慌:“此話當真?”

“誰和你玩笑,快叫獄吏迎接鳳駕。”

很快,獄吏將門打開,把慄姬迎入院中。恭恭敬敬一揖:“娘娘千歲乘夜到此,不知有何見教?”

“哀家要與慄卿大人見上一面。”

“這……”

“怎麼,爲難不成?”

“娘娘千歲,慄大人乃是欽犯,刑部早有明律,未判之欽犯是嚴禁家屬探視的。”

“別人不成,難道哀家不能例外嗎?”

“這,只恐萬歲怪罪下來,小吏擔待不起。”

“難道你就不怕我這娘娘怪罪嗎?”

“這,”獄吏猶豫一下,“娘娘,小吏拼着天大幹系,私放千歲與令兄相見,萬望有話快說,以免夜長夢多走漏風聲。”

“那就多謝你了。”

獄吏將慄姬引至慄卿的牢房,叮囑幾句即抽身離開。慄姬吩咐太監在門外守護:“別叫任何人靠近,要寸步不離。”

慄卿見到妹妹,真是又驚又喜:“你怎麼來了,莫非是請了聖旨,萬歲恩準了不成?”

“哪裏,我是自做主張闖來的。”

“這若叫萬歲知曉,又是欺君之罪。”

“反正已同萬歲鬧僵,還顧得那麼許多。”

“也好,爲兄正有些肺腑之言要告知。”慄卿不放心地又問,“你我的交談,不會被人聽去吧?”

“門外有我的人守護,萬無一失。”

“妹妹,看起來爲兄是被長公主劉嫖那個biao子捉弄了。”

“此話怎講?”

“是她三番兩次鼓動我上本,說什麼萬歲做做拒絕的樣子,就會準下本章,看來我們全都上當了。”

“劉嫖本不是塊好餅,我曾當面羞辱於她,自視高貴的長公主,她能不蓄意報復嗎?”

“有劉嫖居中挑撥,看來我命休矣。”

“兄長,妹妹便拼着一死,也要救兄長出獄。”

“傻話,皇上要殺能由得你嗎?”慄卿深知自身的處境,“況且你在萬歲心中業已失寵。”

“那,也不能坐以待斃呀!”

“而今能在萬歲面前說得上話的,就只有太子了。”

“可是太子他……”

“妹妹,這事無論如何不能把太子牽扯進來。”慄卿急切地叮嚀。

“這卻爲何?”

“我們必須保住太子,將來方有出頭之日。”

慄姬正愁難以將太子不爲舅父求情之事告知,聽此言趕緊接話:“太子之意也是如此,他說爲了長久打算,舅父只能做出犧牲了。”

“太子所說有理,眼下必須忍辱負重。”

“那就眼睜睜看着兄長你,你……”慄姬悲痛哽咽,說不下去了。

“妹妹不要傷感,只要將來太子即位,我便碎屍萬段也值得。”

“有劉嫖那個陰險狡詐的女人,倘若兄長不在,她會坐等劉榮兒即位嗎?定會不遺餘力地謀算太子,只怕太子之位也不長久啊!”

慄卿不覺半晌無言,他覺得妹妹所言極是,劉嫖爲她自己安危着想,也會設法算計太子。

慄姬感到自己的話說中要害,更爲急切地問道:“兄長,這便如何是好?”

慄卿已是苦思片時,他將牙齒一咬,目露兇光地說:“有道是‘無毒不丈夫’,看來只有先下手爲強了。”

慄姬未能領會:“卻是對誰下手?”

慄卿反問:“太子何時方可即位?”

“自然要在萬歲百年之後。”

“假如當今皇上今夜暴病身亡呢?”

“國不可一日無君,那太子明日就當即位。”慄姬苦笑一下,“萬歲他身體好着呢,怎會突然辭世?”

“何不設法讓他早赴黃泉呢?”

“這!”慄姬大喫一驚,旋即搖搖頭,“要我投毒怕是難以奏效,萬歲他近日根本不進我的雲陽宮。”

“不是用你,”慄卿壓低聲音,“我要派人行刺!”

“啊!”慄姬怔了片刻,“這可是比登天還難,皇宮內院重重衛兵,怎能近身入內呀?”

“有武藝還愁進不了皇宮?”慄卿將他的想法道明,“這難道不是個絕妙的主意嗎?”

“依兄長之言進宮卻也不難,但是何人有此膽量,有此高超的武藝呢?”慄姬言道,“這不是一般武士能辦得到的。”

“我府中的長隨葉影,便有驚人武功在身,已跟我多年,對我絕無二心,派他行刺萬無一失。”

“那,你又如何佈置他去行事?”

“這些都要有勞妹妹你了。”

“怕他是不相信我的話呀!”

慄卿摘下身帶的玉佩:“有此爲證,葉影定然深信不疑。”

慄姬接過玉佩,不覺有幾分悲壯:“這要是失手,你我二人,還有慄家九族的性命都要不保。”

慄卿勸慰說:“人生就是一場賭博,非敗即勝,何況此舉經過精心謀劃,至少有九成勝算,你就放心大膽去做吧。”

突然,傳來一聲震耳的噴嚏,很近也很清晰,似乎就在門外。慄卿一驚:“何人在偷聽我們的談話?”

慄姬推開屋門張望,只有他的親信太監在相距一丈遠處放哨。回頭對慄卿說:“沒有外人,也許是我的太監。”

“這事好不奇怪。”

“這太監絕對可靠,漫說是我們在室內的談話他不會聽到,即使是聽到了,也不會壞事的。”

慄卿雖說還有疑心,但事已至此,又無其他可疑之處,就叮囑慄姬:“回去抓緊實施,明晚就要動手,以免夜長夢多。”

“好吧,兄長靜候佳音。”慄姬攥着玉走了,她感到掌心的玉有千斤之重,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大門前,獄吏笑嘻嘻在門前迎候:“娘娘千歲,體己話說透了,這時間可是夠長了。”

“啊,不過是安慰一番。”慄姬覺得他的眼神有些異樣,忍不住問,“怎麼,還有懷疑不成?”

“哪裏,小人有天大膽子,也不敢對娘娘千歲生疑。”獄吏恭恭敬敬將慄姬送走。

繁華喧囂的都城,又迎來新的一天。皇宮與街市一樣,看似與往常並無二致,但每日都在發生着不同的變化。

劉嫖端坐在景帝的對面,景帝對她頻繁地進宮似乎有幾分厭煩:“皇妹又早早進宮,該不是又有大事吧?”

“皇兄錯矣,莫以爲妹妹無事自擾,今日入宮,是關係到聖上的性命。”

“有這麼嚴重?”景帝的口吻顯然是漫不經心。

“皇兄,太子已生謀逆之意。”劉嫖爲引起景帝重視,開門見山單刀直入地拋出主題。

景帝一驚,繼而鎮定下來:“皇妹,你該不是有意聳人聽聞吧?”

“這等關乎社稷安危的大事,豈敢戲言。”

“但不知有何爲證?”

“俗話說,要知心腹事,但聽背後言。萬歲要斬慄卿,慄姬搬太子向萬歲求情,而太子見了萬歲之面,未敢明言,兄皇可知其中奧妙?”

“太子言道,不敢幹預朝政,當面所言,甚是明理啊!”

“兄皇差矣,他在東宮對慄姬言道,且讓慄卿做出犧牲,保住他太子之位,一旦繼位,一切還不是新皇爲所欲爲。”

“有這等事?”景帝欲信又疑,“太子背後之言,皇妹如何知曉。”

“實不相瞞,太子的貼身小廝,早已爲我收買,是我安在他身邊的耳目,太子一舉一動,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景帝不禁睜大了喫驚的眼睛:“想不到你也有這一手。”

“怎麼,這是兄皇用過的手段嗎?”

“哪裏,朕一國之主,怎能行此不義之舉,”景帝自知失言,急忙掩飾,“朕倒是要問問長公主,你該不會在朕的身邊也安有眼線吧?”

“妹妹還未喫熊心豹膽,不敢做此欺君罔上之事。”劉嫖爲使景帝放心,特地發誓,“若有分毫過錯,甘領死罪。”

“這朕就可以睡安穩覺了。”

“兄皇,你可安穩不得。”

“怎麼,你還要對朕另使手段?”

“不是妹妹,而是太子。”

“太子?他還會加害於朕嗎?”

“兄皇試想,太子與慄姬既有繼位翻天之念,只怕就等不得聖上百年之後了,那就一切手段都可能用上。”劉嫖顯然是在加強景帝的恐懼感,“我的兄皇,常言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從今往後可要時刻留意啊!”

“這,可是難煞朕躬了。”景帝皺起眉頭,“飲酒用膳品茶要防投毒,行走坐臥要防行刺,可說是時時刻刻有危險,這不是防不勝防嗎?”

“兄皇所言極是,害人者在暗處,你在明處,而且你難以分辨身邊人誰是太子、慄姬的爪牙。老虎尚有打盹時,聖上也難免有疏漏之處,一時失誤防範不到,便有殺身之禍呀!”

“妹妹一說,朕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我倒是有個一勞永逸的辦法,只恐兄皇不肯。”

“你且講出來。”

“爲今之計,只有廢了太子方爲上策。”

“這,”景帝明顯猶豫,“無謀反大罪,太子焉能輕言廢立。”

“難道兄皇還留他日後翻天嗎?”

景帝沉吟。

劉嫖又曉以利害:“慄姬爲人,兄皇最明白不過,劉榮即位,王美人和聖上所有的姬妃、太子公主,都難免殺身之禍啊!”

景帝一時無語,顯然是動心了。

總管太監來到景帝身邊,附在他耳旁低聲說了些悄悄話。只見景帝略爲遲疑一下,然後站起身來說:“妹妹,你先坐這兒等候片刻,朕去去就來。”

劉嫖心中好不納悶,皇上這樣匆匆離開,是發生了什麼大事呢?

大約一刻鐘後,景帝方纔轉回。但他的臉色異常難看,明顯是生氣的模樣。

劉嫖試探着問道:“兄皇,適才出去爲何,是不是慄姬來鬧事,聖上氣色怎就這樣不佳?”

“雖不是慄姬來尋鬧,但也與她有關。”景帝有些傷感地,“看來一切都應了妹妹之言。”

劉嫖立刻覺出事情與方纔自己的話題有關係,便追問說:“兄皇何妨明告,也讓妹妹幫你拿個主意。”

“不幸爲你言中啊。”景帝嘆息一聲,“事情是這樣的……”

劉嫖聽罷,不覺倒吸了一口涼氣:“想不到他們真就如此歹毒,若不是兄皇事先安排了耳目,這,這豈不是要遭他們的毒手。”

“妹妹,此事當如何處置?”景帝讓劉嫖拿主張,“把他們立即全都抓來,不讓他們的陰謀得逞。”

劉嫖想了想:“這樣不妥!萬一他們咬定不認賬,豈不要費周折,莫如將計就計……”

景帝聽得頻頻點頭:“此計甚好,也可驗證一下他們是否確有此陰謀,如果實施,便人證物證俱在了。”

夜的幃幕籠罩了皇宮的綠瓦紅牆,一切都融入無邊的黑暗中,樹枝和花草在夜風裏輕輕搖動。一個驕健的身影,像無聲的黑色閃電,在夜色中穿行。很快,摸到了燈火闌柵的五柞宮。御書房內,景帝背窗而坐,正在燭光下觀書,似乎是被書中的情節所吸引,聚精會神得忘記了身邊的一切。不見一個衛士,也不見一個太監,黑衣刺客心中大喜,暗說這真是天助成功。他就是受命前來行刺的葉影,當慄姬手執玉向他交待任務時,葉影是抱着以死報主的心情進宮的。雖說自己武功卓越,但皇帝身邊戒備森嚴,豈能輕易得手。及至見到眼前的情景,他自信皇上是難逃一死了。憑他的武藝,用什麼辦法都可將讀書的萬歲置於死地。他毫不遲疑地取出七星連環弩,隔着窗紙對準皇上的後背,食指一勾,鋼針般大小的七支弩箭銜尾射出,室內的皇上慘叫一聲,趴在桌案上頭一歪便不動了。

葉影得手後喜不自禁,轉身剛要撤離,一張繩網從天而降,將他團團罩住。哪裏容得他拔出利刃割破逃脫,七八支撓勾齊上,將他連皮帶肉勾了個結結實實,黑衣破碎,鮮血淋漓。幾名武士過來,三下五除二,將他倒剪雙臂,五花大綁,推進了宮室。

葉影一眼望見皇上俯身桌上,臉部扭曲變形,口鼻流出黑血,已是氣絕身亡,放聲大笑起來:“我葉影便死也死得值了,昏君死在我手,總算不負主人矣!”

“蟊賊,你是不是笑得太早了?”劉嫖從內室步出,“睜大你的狗眼仔細看看這是誰。”

隨着話音,景帝也從內室中氣呼呼走出:“大膽葉影,膽敢對朕行刺,犯下了滅門之罪。”

“啊!”葉影見到景帝大喫一驚,再看那伏案已死的人,只不過是皇帝裝束,顯然是別人假扮。

“何人指使,還不從實招來。”景帝怒問。

劉嫖翻翻死者的眼皮,見人已死定,對景帝不無扇動地說:“想來真是怕人,若不是預有防備,兄皇就是這樣的下場了。”

景帝怒氣不息,逼問葉影:“快招。”

葉影報以冷笑:“既已失手,有死而已,我是不會出賣主人的。”

劉嫖冷笑一聲:“其實,你說不說都無所謂了,事情是明擺着的,萬歲既已知你來行刺,還會不知是誰派你前來嗎?”

“這,”葉影一想也是,不由暗恨慄姬,手指景帝,“我葉影一身武藝,要不是他們辦事不密走漏風聲,是不會讓你活命的。”

景帝氣得全身發抖,不知該如何是好。

劉嫖在一旁規勸:“兄皇,不要再與他多費脣舌了,立即傳旨押慄卿進宮,召慄姬和太子同來現場對質。”

“現在?”景帝恍然如在夢中,對眼前發生的一切還未能冷靜思考,“是不是太倉促了,明日如何?”

“兄皇,葉影不能回去交差,慄姬他們必然警覺,說不定還會做出什麼壞事,不能再給他們可乘之機。”

“好吧。”景帝也無更多主張,就依從劉嫖之言一一傳旨。

慄姬奉召第一個來到五柞宮,偌大的廳堂裏只有總管太監一人。她便大呼小叫起來:“皇上呢,皇上在哪裏?他傳旨召見,人爲何不在?”慄姬其實是以此來壯膽,因爲葉影來行刺她心知肚明,但結果如何不得而知,也許是得手了,也許是失手遭擒了。

總管太監並無過多言語:“娘娘稍候,萬歲就到。”

慄姬也不明白總管之言的真僞,正在納悶之際,卻見太子劉榮匆匆來到:“皇兒,你爲何進宮?”

“父皇召見哪。”劉榮奇怪地反問,“母親緣何在此?”

“不用再多問了。”說話間,慄卿被押進廳堂,“一切全完了,你我三人看來都活不過今天了。”

“怎麼,葉影他,他……”慄姬不想把失手二字說出口。

劉榮睜大驚愕的雙眼:“母親,舅父,發生了什麼事?”

太監打起通向內室的黃鍛門簾:“都進來吧,萬歲爺在裏面。”

三人進入內室,看到被捆綁的葉影立時都傻眼了,慄姬身子一軟癱倒在地,慄卿則是低下了頭,劉榮不明就裏,茫然不知所措。

葉影氣得哼了一聲:“慄大人,我好恨,恨你辦事不密。若不是你走漏風聲,這中了弩針而亡的替身太監,就是昏君了。”

慄卿慢慢抬起頭:“昏君,我自知必死無疑,但死也要死個明白,你莫非有未卜先知的神算,怎就知我派人行刺?”

“好,就讓你做個明白鬼。”劉嫖雙掌一拍,“出來。”

獄吏應聲從後面走出。

“你!”慄卿有些詫異。

“難道慄大人忘記,在你與慄姬娘娘密謀時,有人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獄吏一副調侃的樣子。

“你,你莫非會隱身術不成?”慄卿越發費解。

“不管我在何處藏身,總之你們的密謀全都逃不過我的雙耳,我才報告聖上,方能預有防備。”獄吏打趣說,“慄大人,你是夠精明瞭,但還是失算了,我主聖德天佑,天命不可違呀。”

原來,在拘押慄卿的囚室隔壁,就是一間夾層,壁牆只以木板爲隔,囚室的對話可以一字不漏地傳到夾層。而那日夜間,獄吏將頭部緊靠在板壁上,積存的塵土吸入鼻孔,控制不住打了個大噴嚏,幸好沒有引起慄卿的警覺。

劉嫖得意地問:“慄大人,人證俱在,你還有何話說?”

“咳!”慄卿長嘆一聲,“天亡我也。”

劉榮已覺出大局不妙,“撲通”一聲跪倒在景帝面前:“父皇,這一切都與兒臣無關哪。”

慄卿爲太子之言提醒:“萬歲,要殺要剮,我一人做事一人當,此事太子一絲不知。”

劉嫖冷笑:“怎麼,還想等太子日後登基時翻案嗎?做你的白日夢去吧,你們是合夥謀害萬歲,誰也休想撇清。”

景帝始終苦着臉:“慄卿竟敢派人謀殺朕躬,且是主謀,其罪本當凌遲,朕格外開恩,梟首示衆。”

慄卿依舊昂首挺胸,被人推下去了。

“萬歲,太子亦當同罪。”劉嫖叮囑劉榮。

“這……”景帝畢竟有骨肉之情,“密謀時太子並未在場,當與太子無干。”

“兄皇,不能忘記小廝之言,百年之後,太子一旦繼位,就會翻天哪。”劉嫖加重語氣。

想到日後,景帝也禁不住不寒而慄:“這……”

“兄皇,斬草要除根,不能留後患。”長公主一心要問劉榮死罪。

景帝不忍要親生兒子性命,思忖一番後降旨:“太子失德,但無死罪,着即廢了太子之位,改封臨江王,明日離京赴任,無旨不得入京。”

“謝萬歲不斬之恩。”劉榮雖說極不情願,但事已至此,也無可奈何,不過總算保住了一條性命。

“皇兒!”慄姬眼見得要與兒子分離,悲悲切切拉住劉榮的手不肯放開,似有千言萬語要說。

劉嫖下令:“帶下去。”

太監和武士生拉硬拽將劉榮扯走了,慄姬哭啼啼追到門前。

劉嫖看一眼景帝:“兄皇,慄姬可是主犯,是必死無疑的。”

景帝從內心反感慄姬,但真要將她處死,心中又覺不忍。俗話說,一日夫妻百日恩,想起以往相親相愛時的情景,嘆口氣說:“按說慄姬依律當斬,只是她兄長業已伏誅,兒子又趕出了京師,已是夠可憐了,且饒她一條性命,打入冷宮,永不得再見朕面。”

慄姬哭喊哀求,全都已無濟於事,劉嫖見景帝似有不忍之意,急忙叫武士把慄姬拖走了。

低垂的陰霾,飄零的冷雨,伴隨着砭人肌骨的悽風,長安城外的十里長亭,愈發顯得孤獨清冷。沒有人歡馬叫的場面,沒有以往威風八面的儀仗,沒有前呼後擁的侍衛隨從,昨日今天的對比竟是這等強烈,劉榮像經霜的枝葉一樣打不起精神,他徹底蔫了。

負責護送的中尉郅都沒好氣地訓斥道:“我的王爺,你倒是走啊,像你這樣磨磨蹭蹭,驢年馬月能到江陵啊!”

“將軍還當寬容一二,小王自幼不曾走這遠的路,而今兩腿猶如鉛重,是一步也挨不動了。”

“怎麼,難道讓本將軍揹着你趕路嗎?”郅都抬腿一腳狠踢過去,“你就是爬也得爬去。”

劉榮被踹了個大前趴,掙扎着坐在地上喘粗氣:“郅將軍,請看在小王年幼的份上,幫我僱一輛車吧!”

“顧車,你有錢嗎?”郅都蔑視地冷嘲熱諷,“你而今不是太子了,被廢就等於是廢人一個,身無分文還想擺譜,做夢去吧!”

劉榮摸摸索索從胸前掏出一柄手指長的金如意,“將軍,這是母親送我的生日禮物,看能否變賣一下以爲僱車之費用。”

郅都一把接過,看得出做工精細,足色赤金,至少也要價值幾百兩白銀,立時揣到自己懷中:“好吧,算我倒黴,攤上你這個苦差事。等着,我去給你僱車。”

少許,伴隨着一陣陣“吱吱扭扭”的響聲,一輛牛車來到了劉榮面前。駕車的車伕跳下車轅,走起路來一瘸一拐,左眼是明顯的玻璃花,在冷風中鼻涕哈拉子一齊流下來,說話也是嗑嗑巴巴:“上,上,車吧!”

劉榮再看這輛車,一頭老牛瘦得皮包骨,木車棚子眼看就要散架,打補丁的布篷壞損了多處,風一刮呼呼達達。

郅都不耐煩地催促:“你倒是上車呀!”

劉榮心說,給你那樣一柄金如意,就僱來這樣一輛破車,但他不敢直言:“這車,只恐是挨不到江陵。”

“嫌它不好,皇上的鑾駕好,可惜你沒那個福分。痛快上車吧,再不上我就打發回去了。”

落到這步田地,劉榮還能說什麼呢,只得極不情願地爬上了破牛車。一路曉行夜宿,櫛風沐雨,歷盡千辛萬苦,這一日總算是熬到了江陵。

郅都到江陵府衙去投遞公文,劉榮就在衙前等候。半個時辰過去,也不見江陵府官吏出迎。好一陣子,郅都才和一個衙役一同出來。兩個人也沒怎麼理睬他,只是打個招呼讓劉榮跟着走。

拐過幾條街巷,到了城東北角十分偏闢的地方。前面是一所破敗的關帝廟,劉榮跟着走進荒涼的庭院。

郅都告訴劉榮:“這裏就是你的住處,自己看哪間屋子好,隨你挑揀一處下榻。”

劉榮逐屋看了看,不是缺門少窗,就是頂漏牆破,而且各屋全都是潮溼發黴,那氣味嗆入肺腑令人作嘔。劉榮手掩鼻子後退幾步:“這裏,實在是難以安眠。”

“而今你不是太子了,還想住你那個東宮啊?你將就着住吧!”

“我,”劉榮膽怯地看着郅都,“請將軍通融一下,給換個住處吧,好歹我還是臨江王呢!”

“你就別再做美夢了,實話告訴你,還嫌地方不好呢,能保住性命就是萬千之喜了。”

“這……”劉榮無話可說了,乖乖地蜷縮在潮溼的屋地上。

衙役將郅都領走了,自然是酒肉款待。剛端起杯未及下嚥,長公主的信使從京城趕到,交給郅都密信一封。郅都拆看後當信使面燒掉,信使隨後馬不停蹄回京覆命去了。

郅都哪裏還顧得上喝酒,他重又走回破敗的關帝廟。一盞如豆的油燈,照着飢渴交加的劉榮,望見郅都到來,真是如遇救星一般:“郅將軍,我已是飢餓難忍,不管是好賴喫食,你總要賞我一些。”

“還有心思喫飯?”郅都想起長公主密信中要他儘快結果劉榮性命的指令,琢磨着如何下手。

“而今小王方知,人是鐵飯是鋼啊!”

郅都見他還是個少年,思前想後不忍下手,心說,還是讓他自己了斷,也免得日後自己良心受到譴責。便有意渲染說:“殿下,你可知道,慄姬娘娘已被斬首棄屍於市了。”

“這,這如何可能!”劉榮當真如受當頭一棒,因爲他將復出重返京城的一切希望,全都寄託在母親身上了。

“這是千真萬確的。”

“我,我該怎麼辦哪!”

“太子殿下,實不相瞞,京中傳來消息,聖上也要將你斬首啊!”

“父皇他竟會這樣絕情!”

“不除掉你,如何冊立新太子啊!”郅都引導說,“與其聖旨到身首異處,倒不如自己了斷還留個全屍。”

“這……”

“殿下,這種日子是人過的嗎?這樣活着還不如死了乾淨,俗話說,早死早脫生,也省得活受罪了。”

“咳!小王好命苦啊!”劉榮已是無路可走,當夜縊死在關帝廟中。

太子自縊的消息傳到京師,傳到冷宮,本已心灰意冷的慄姬,也失去了生存的精神支柱,隨之精神失常。幾日後便病餓交加死在了冷宮。臨嚥氣時,還不停地重複着一句話:“我兒不當那個受罪的皇帝了,他昇天了,接我去享福,他昇天了,接我去享福。”(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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