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歌頌者……”庫克洛洛的語氣似乎有些感嘆,有些唏噓。
這個稱霸整個虛空山帝國的強大盜賊團,他也曾經打過交道,那是令人感到絕望的深深壓抑。
而且,這個盜賊團的行事作風極其狠辣。
一旦出手,必然會斬盡殺絕。
幻滅旅團成立時間並不太久,活動範圍也僅限於周邊幾個星系。
各大星系半默許狀態下,沉默的歌者一直沒有找到機會對他們下手,主要還是利益衝突不大。
現在既然已經將幻滅旅團堵在要塞星RX1976,豈能有什麼好下場。
“我們現在退出,沉默的歌者也會退去?”庫克洛洛露出自嘲的笑容,“我們是盜賊,爲生存而戰。我們殺人,甚至還喫過死人。可屠滅淚玉星這樣的事情,我們做不出來。四季王構陷旅團,我們就要給他留下一次深刻的教訓。”
妲己冷冷的聲音傳來,“我們不想證明什麼,我們也並不清白。可這個鍋,我們不背!”
鋼金的氣勢瘋狂攀升,戰意昂揚,“團長,下命令吧。一死而已!”
俠客面帶微笑,優雅從容的說道:“我們本來早該死了,是團長你,救了我們。我們的命,都是你的!”
傑諾斯仰天狂笑,“桀、桀、桀……我殺了無數的狗官、無數的奴隸主,早就活夠了。讓我見識一下歌頌者的厲害!”
“好!”庫克洛洛笑了,笑得很開心,好像陽光一般溫暖,“能活着,總比死去的好。可有些事,總要有個交代。四季王要給我們一個交代,三體星王國要給我們一個交代,這世界要給我們一個交代!”
庫克洛洛雖然在微笑,眼神中卻流露出一絲痛苦和坦然。
十幾公裏外,他的戰友恐怕已經陷入了死戰。
沉默的歌者偌大的威名,不是吹出來的,是打出來的。
可有些事、有些執着,纔是幻滅旅團存在的價值和意義。
如果這一次退去了,他們將會永遠的退去。
未來無盡的歲月裏,面對強權和暴力,他們會一直退去。
直到,幻滅旅團不再是幻滅旅團。
一個人連自己都不敢做,還能做什麼?
想要改變這個世界,總要有所犧牲和捨棄。
雖然他們採用的方式很極端,可拳頭和爪牙是他們僅剩的武器。
他們誕生於暴力,成長於暴力。
不能在暴力中崛起,就在暴力中泯滅。
曾幾何時,他還是個孩子,帶着一羣更加幼小的孩子。
坐在亂兵交戰遺留的死人堆裏,看着遠方殺聲震天的戰場。
用他手中的小刀,跟那些食人變異獸搶食。
很多人只知道他們是盜賊團,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可沒有任何人關心,他們爲什麼會成爲盜賊團。
庫克洛洛抬起頭,眼神堅定無比,“走!”
雄渾的氣勢沖天而起,慷慨豪邁宛如即將踏上徵途的勇士。
“唰、唰、唰……”五道身影,撲進了地堡入口。
同一時間,外圍戰場某處。
十幾名陰鬼戰士,混雜着數百名僱傭兵,這裏的傷亡並不慘重。
飛鴉一向並不以戰力見長,可他再好的身法和覺醒技,也一直沒能衝破這道防線。
一隻白皙秀氣的手,正捏着他的脖子。
那隻手上燃燒着聖潔的光,好似驅除一切黑暗的光,完美剋制了他的暗黑系覺元素。
那隻手屬於一個年輕人,至少看上去是一個年輕人。
一個身披淺
灰色長袍,皮膚白皙的年輕人,巨大的兜帽遮住了他半張臉。
尖尖的下巴,高挺的鼻樑,聖光中殘忍、戲謔的眼神。
全身無力的飛鴉並沒有看這個年輕人,他高昂着頭,看向遠方。
那是九世鎮的方向,那裏有他的團長和戰友。
他們約好了要在那裏集合,可他恐怕永遠也無法赴約了。
巨大猙獰的獨眼,總是讓人感到恐懼。
可那隻獨眼,此刻卻流露出無盡的欣喜。
團長已經進入了地堡,只要破開倉庫,就可以拿到靈魂之石。
制定這個計劃的時候,團長曾經說過,拿到靈魂之石,找到淚玉人族的倖存者,還給他們。
如果找不到倖存者,就尋找一個隱祕的生命星球,用靈魂之石再造一個淚玉人族。
幻滅旅團十三人,來自十三個不同的種族。
他們一直在瘋狂搶劫,就是希望能拯救更多,和他們一樣不幸的人。
可宇宙太大了,痛苦纔是主旋律。
他們能幫助一個人,卻無法幫助一億人。
今天,他們想要幫助一個種族,更顯得如此的不自量力。
可是,幻滅旅團還是來了。
明知不可爲而爲之。
總要有人站出來說不!
雖然他們一直被誤解,他們一直被通緝。
可幻滅旅團不在乎,做自己認爲對的事,活下去纔有意義。
似乎感受到了飛鴉的欣喜,淺灰色長袍的年輕人被徹底激怒了。
白皙的手掌,燃燒着聖潔的光,那光化作了一團熊熊燃燒的蒼白火焰。
“嘭!”飛鴉整個頭顱在這團蒼白火焰中,劇烈燃燒。
好像光明在驅逐黑暗,又像驕陽在消融積雪。
飛鴉在這光芒聖焰中,漸漸被燒成了飛灰。
可他始終昂着頭,看向團長的方向。
從始至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也許是聖焰第一時間就燒燬了他的聲帶,也許是他終於找到了歸宿。
開戰至今,幻滅旅團終於開始出現了戰損。
飛鴉成爲第一個戰死的成員,兇手來自沉默的歌頌者。
星盜聊天羣中,飛鴉的名字,漸漸變成了灰色。
外圍戰場的另一處,十幾名陰鬼戰士率領數百僱傭兵防守在這裏。
紫發瑪奇朵這一路,足有五名旅團成員,戰力卻並不是很強。
瑪奇朵善於運籌帷幄,小滴還沒成長起來,小呂要守護富蘭克林,狂拳總是衝鋒在前,承受了最多的傷害,富蘭克林只是個失敗的改造人。
那一年,小呂撿到了一個破娃娃。
那是瀕臨破碎的富蘭克林,失去了作戰能力,被碎夢軍團遺棄在戰場上。
好大一個破娃娃,可小呂就是喜歡。
那是她童年所有的快樂和唯一的玩伴。
庫克洛洛找到了很多破碎的零件,勉強將他拼湊了起來。
縫縫補補,醜陋無比。
庫克洛洛的手藝,直到很多年後,還是大家嘲諷的對象。
可小呂爲了保護她的破娃娃,堅持不懈戰鬥了很多年。
富蘭克林也竭盡全力想跟上旅團的步伐,可他的底子太差了。
原本就是最低級的改造人奴隸戰兵,再怎麼努力,上限就在那裏。
後來他們組建了幻滅旅團,他們有能力改變一些東西的時候。
無論是小呂還是富蘭克林,都堅持保留他那一身縫縫補補、破破爛爛的樣子。
那是富蘭克林最初的樣子
,也是小呂所有的童年。
面對善冬王層出不窮的底牌,草根出身的幻滅旅團還在拼死掙扎。
他們選擇的戰場是要塞星地下世界拍賣會,因爲他們不敢去主星。
雖然他們在抗爭,可他們還有自知之明。
在這裏,他們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可是在三體星,他們隨時會粉身碎骨。
他們的目的也不是真的要拿走拍賣品,而是要破壞善冬王的計劃。
如果善冬王不能彌補他的虧空,幻滅旅團的目的就達到了嗎?
不!
那個時候,才只是開始。
搶劫拍賣會,只是計劃的第一環。
幻滅旅團還沒有開始真正發力,就在這裏遭遇了沉默的歌頌者。
富蘭克林知道小呂喜歡聽人唱歌,所以在他還是破娃娃的時候,他總是懷抱着小呂,輕聲唱起家鄉的歌謠,哄她入睡。
炮火連天、屍橫遍野的鎮魂街,硝煙瀰漫、腥臭撲鼻,隨處可見擇人而噬的變異獸。
坐在屍山血海中,小呂總是能在他的歌聲中,沉沉睡去,睡得那樣香甜。
此刻的呂還在他懷裏,還是那個嬌小脆弱的小呂,可是卻再也無法聽他唱起那些歌謠了。
小小的小呂,這麼多年好像只長大了一點點。
好像一個破碎的布娃娃,就這樣躺在他的懷裏。
臉色蒼白毫無血色,她的血早已從身上無數的傷口流乾了。
富蘭克林只是一個殘破的改造人,淚腺甚至都被打壞了。
所以他連哭都做不到,因爲他沒有淚水,他只是呆呆的看着懷中漸漸冰冷的小呂。
抬起他粗糙的大手,輕輕擦去小呂脣角的血跡。
她依然很美,好像當年幼小的身軀,拼盡全力將他拖出戰場。
一顆巨大的恆星在她身後,形成了一個耀眼的光圈。
瀕死的富蘭克林艱難的抬起頭,看到了小小的小呂。
她的小臉上混合着汗水、淚水、血水,卻是他見過最美的小天使。
富蘭克林盤膝坐在地上,呂殘破的小小身軀在他懷裏。
他的半邊身體已經被打碎,手臂也只剩下一隻。
庫克洛洛再好的手藝,應該也沒辦法修補他了。
失去了呂這個喜歡他這種破娃娃的團員,他也沒有繼續縫縫補補的必要了吧。
抬起頭,富蘭克林有些茫然的看向戰場。
瑪奇朵還在戰鬥,重傷垂死。
小滴也在戰鬥,勉強苟活。
狂拳只是站着,他在看向遠方,十幾公裏外的九世鎮,那裏有他們的團長和希望。
雖然他還有呼吸,可距離失去它,也只有一線之隔。
他只是一個來自圈養星球的普通奴隸戰兵,話一向不多。
他也曾想爲他的族人爭取自由,可強大的星海神國,宛如神明。
所以,他只能低下頭,默默戰鬥。
爲了重傷那個歌頌者,他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可他不後悔,甚至感到榮幸。
他知道,今天他倒下了。
明天會有更多的狂拳站起來,用他們的方式,對抗這個世界。
富蘭克林也抬起頭,看向那個方向。
雖然被打壞了淚腺,可他還會微笑。
潮水一般的敵人,洶湧而來。
在他生命的最後時刻,他面帶微笑看向遠方。
懷中那具小小的屍體,曾經給了他第二次生命。
可如今,卻在他懷中,漸漸變得好冷、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