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爲防盜章 韋姌認出他來,大喫一驚。這人, 怎麼會在這裏?
那邊兩人打的難解難分, 霍甲趁亂跑進來, 小聲道:“小姐, 我們快走。”
韋姌驚魂未定, 點了點頭,跟着霍甲逃出屋子, 只覺得腳步虛浮,心臟猛跳:“你們都沒事吧?”
霍甲抱拳道:“幸虧魏都頭及時趕到,將我們解救了出來。陽月被打昏了, 我們已將她抬上馬車。小姐,此地不宜久留, 我們得趕快離開這裏。”
韋姌回頭看了一眼:“那人……”
“魏都頭是蕭軍使麾下的猛將, 有以一敵百之勇, 定能全身而退。我們趕緊走吧!晚了可就走不掉了!”霍甲着急道。
韋姌再不遲疑, 跟着霍甲出門上了馬車, 馬車夤夜飛奔着離開了齊州。
第二日,陽月在馬車上醒來,着急地四顧, 看到韋姌方纔鬆了口氣。
“小姐,您沒事吧?”
韋姌昨夜受了不小的驚嚇, 但爲免陽月擔心, 仍是露出笑容來:“幸虧蕭鐸麾下的魏緒及時趕到, 我沒事。”
“他們不是說好在博州接應的嗎?怎麼忽然跑到齊州來了?不過幸好他們來了, 要不然我們這些人……”陽月想起來,還是覺得後怕,伸手順了順胸口。
“月娘,那個魏都頭,是我在山洞裏遇到的人之一。”韋姌儘量鎮定地說道。
“嗯?”陽月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小姐是說……是說……”
“那另一個人,很有可能就是蕭鐸。”
陽月抬手捂住嘴巴,難以置信地看着韋姌。韋姌輕輕點了點頭。
從昨夜她一直在想,什麼人能讓周宗彥派出兩個心腹家臣搭救,又是什麼人能夠讓魏緒叫一聲主上。想來想去,便只有蕭鐸。
那人便是蕭鐸。便是傳說中殘忍暴虐,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呵,還真是不能盡信傳說。他雖然冷漠,倒也不至於毫無人性。難怪蕭家沒有追究那一夜她被擄走的事情。
然而,讓韋姌更想不明白的是,究竟是什麼人將九黎的事情泄露出去的?就算在九黎族中,知道此事的人,應該也只有阿爹阿哥和她三人而已。如果楊信知道了,還有沒有其他人知情?
大概是那晚受了驚嚇,加之思慮甚重,韋姌在接下來的日子裏竟然病倒了。
這一病,便病到了鄴都,沒有絲毫好轉的跡象。
她本來應該在到達鄴都之時,穿着喜服直接入蕭府與蕭鐸拜堂成親。可這樣一來,婚期只能延後。
從九黎到青州,再從青州到鄴都,這一路過來,陽月也算見識了這後漢的繁華。可進了鄴都,站在蕭府的朱漆銅環大門前,她還是發自內心地歎服,終於體會到了公子均提到過的那句“閭閻撲地,鐘鳴鼎食之家。”
高墉早就奉蕭夫人柴氏之命,在內院收拾好了住處,備下醫士,只等韋姌到來。
陽月將韋姌用風帽兜好,扶進府中,眼睛也不敢亂看。到了她們的住處,她把韋姌放躺在牀上,退到一旁,醫士上前診脈。
過了一會兒,醫士有了結論,出去跟高墉還有霍甲稟報。
霍甲總算鬆了口氣,高墉安排他先去休息,然後自己去了柴氏的院子回話。柴氏依慣例住在府中的北院,因患有頭風,不大管事,中饋交給薛氏主持。這次牽涉到蕭鐸,她才破天荒地上心。
明堂裏頭,薛氏正在給柴氏伺候湯藥。柴氏端莊沉穩,早過了不惑之年,仍是雪肌花貌。她穿着聯珠團窠紋錦的外裳,裏頭是黃櫨色的裙子,頭上插着幾根金螭虎釵。眉眼間暗含着不怒自威的氣勢,屋子裏的侍女都不敢發出多餘的聲響。
薛氏穿着莧色的菱格四合如意錦的窄袖長裙,髮飾只有兩根銀質的摩竭銜花簪子。她年紀比柴氏小,瞧着卻比柴氏還要素淡。她恭恭敬敬地舀了湯藥喂到柴氏的嘴邊,眉眼低垂。
高墉從外面進來,跪在地上行禮之後,將醫士的話轉述了一遍。
“醫士說,姑娘是心氣不順,倒不是什麼大毛病。能醒過來也就無大礙了。”
“那就好。”柴氏擺了擺手,示意薛氏不喝了。薛氏連忙放下藥碗,又殷勤地端了杯溫水過去,給柴氏漱口。柴氏漱了口問高墉:“軍使從營中回來了嗎?”
高墉點頭道:“剛回來,但被使相叫到書房去了。”
***
前院蕭毅的書房,雕着纏枝蓮紋的隔扇緊緊閉着,幾個穿着甲冑的士兵站在門前守衛。
屋內的氣氛有些凝滯。
蕭毅坐着,手緩慢地摸着椅圈上平滑的鱔魚頭,沉默地看着書桌前的兩人。他身材魁梧,燕頷虎頸,喜怒不形於色。
魏緒跪在地上,急吼吼地說道:“使相,楊信敢公然攔下青州送親的隊伍,還差點把人……屬下實在咽不下這口氣!屬下跟軍使去找那廝討個說法,有何不對?”
蕭毅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兩口:“茂先,你也是這麼想的?”
“楊信確實過分。不教訓一番,難以平衆怒。”蕭鐸回道。他剛從軍營中回來,起先並不知齊州出了事。聽了魏緒的稟報,覺得楊信欺人太甚,應該給點教訓。怎料他人還未出府,便被蕭毅攔了下來。
“兩軍交戰,豈能兒戲?你領兵多年,就這麼沉不住氣?”蕭毅端着茶杯,目光凌厲地射向蕭鐸,“你對那姑娘如此上心,難道有什麼爲父不知道的內情?別忘了,我因何讓你娶她。”
蕭鐸沉默,然後單膝跪下,拜道:“父親明鑑。楊信扣的是我們的人,失的是天雄軍的顏面。與韋姌無關。”
魏緒在旁撓了撓頭,心急如焚。他一路趕回來,就等着軍使點將殺去齊州,拿了楊信那廝,偏使相不鹹不淡,真是急煞他也。
此時,僕從在門外稟報道:“使相,那個……”他斟酌了一下字句,“有個人跪在府門口請罪,瞧着,好像……好像是橫衝都的楊軍使。”
魏緒咋舌,愣了須臾,扯了扯蕭鐸的袖子,蕭鐸不動。
蕭毅終於放下茶杯道:“茂先,出去看看,是怎麼回事。”
蕭鐸應是,這才起身帶着魏緒,一道往府門口走去。
魏緒是個直腸子,有什麼說什麼,他亦步亦趨地跟在蕭鐸身後:“軍使,屬下有點懵。這楊信唱的哪出啊?”
“看了便知。”蕭鐸淡淡道。
……
楊信光着上半身跪在蕭府門口,揹着荊杖,身上還有別的傷痕。往來的百姓議論紛紛,有的還駐足觀看。
楊信覺得十分難堪,看到終於有人出來了,連忙抬起頭。待看見蕭鐸,他心裏咯噔了一聲,還是抱拳道:“賢弟,爲兄特來請罪。”
蕭鐸不應,單手背在身後,居高臨下地看着楊信。至今日,他後背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疼,楊信此番又劫奪韋姌,他自然沒什麼好臉色。
楊信比蕭鐸還年長几歲,在諸路節度使的公子們當中,也算是出類拔萃的。可憑空殺出來一個蕭鐸,二十四歲便做到了一軍指揮使的位置。在領兵打仗上更是天賦異稟,麾下人才濟濟。如今說起漢軍將領,人人都只知道蕭鐸,誇他是人中騏驥,哪裏還有人提起楊信?
楊信心中自然百般不服,無奈此次失策,只能放低姿態:“我知道自己一時失察,鑄成了大錯。可錯不全在我,是齊州刺史那老糊塗將事情搞錯了!我也因此受了父親責打。賢弟還請看在兩家多年相交的情分上,莫跟我計較。”
“哦?”蕭鐸不鹹不淡地發出一聲。
楊信頓時僵住,手指在袖中捏得“啪嗒”直響。
站在他身後的裴謙連忙上前拜道:“蕭軍使,這一切真的是場誤會。原本我家軍使去齊州的時候,帶了一門妾室。哪想到那妾室趁他出門喝酒,在官邸與人私通。我家軍使那夜喝了酒,怒氣正盛,刺史大人誤把他領到三小姐的住處,黑燈瞎火的沒有看清,這才……所幸並未釀成大錯。”
魏緒搶白道:“你這番話騙三歲小兒還行,用來騙我們?你家軍使好色成性,這是整個大漢都知道的事情。只是沒想到他居然色膽包天,敢打我們未來夫人的主意!怎麼,難道我們天雄軍是喫素的嗎!”
“魏都頭息怒……”裴謙欲再辯解,被楊信制止。
楊信站起來,強忍着怒氣,對蕭鐸喊道:“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可我真不是故意的。你若不信,可以問問你那位未來夫人,我喊的是我妾室之名,可有提到九黎族跟你蕭府半句!”
楊信故意點到九黎,就是要提醒韋姌,他知道那個祕密。此事一旦傳揚出去,不論真假,她那深山小族和親人們,可就不得安寧了。韋姌爲了保護九黎,勢必會順着他的話,不再追究。
楊信原本打的算盤很好。他想扣住韋姌,把那東西的事情套問出來,便有了名目起兵,然後再將美人私藏。哪想到韋姌嘴硬,魏緒又及時趕到,他偷雞不成蝕把米,回去後被楊守貞罵了個狗血淋頭。
蕭鐸掃了楊信一眼,便轉身進府。他的確是有些事情要問問韋姌。
“嗯。你知道怎麼做最好。”蕭毅按了下他的肩膀,背手離去了。
蕭鐸不知不覺便走到了內院,發現韋姌的住處燈火竟已全熄了。他嘴角抽了下,走進去才發現屋子外面都連個守門值夜的都沒有,難怪偷東西的如入無人之境。
他往前幾步,站在門外重重咳嗽了兩聲。裏頭響起陽月懶懶的聲音:“誰啊?大半夜的擾人清靜……”
“我。”蕭鐸沉聲道。
屋內安靜了片刻,然後是東西倒地的“呯砰”之聲,動靜十分大。蕭鐸皺了皺眉,裏頭燈火已經亮了起來,門倉促之間便打開了。
陽月跪在門邊,韋姌站在桌子旁邊,兩個人顯然都是胡亂套了一件外袍,臉上還帶着惺忪的睡意。
蕭鐸邁步進去,見韋姌穿着中衣,頭髮披散在肩上,眼神混沌迷離,顯然是剛從睡夢中被驚醒,完全沒準備等他。
他思緒複雜,在桌子旁大馬金刀地坐下來:“陽月先出去。”
陽月不動,怔怔地跪着。
“出去!”蕭鐸又說了一遍,眼風掃過來,口氣已經明顯不悅。
陽月着急地看向韋姌,韋姌點了點頭,示意自己能應付,陽月這才起身出去,順手關上了門。但她沒有走遠,就站在門外候着。秀致不是說軍使以前從不在內院留宿的嗎?怎麼今夜忽然又過來了?
韋姌這下已經全部清醒了,抬起雙手攏了攏領子。她根本就沒準備蕭鐸會來,是以早早地洗漱之後便上了牀,拉着陽月躺在身旁,說了些九黎的事。然後精神放鬆,便睡着了。她當然不會天真地以爲,蕭鐸這個時間是來找她談天的……她已經有準備。
“新婚之夜,你半點都不期待我來?”蕭鐸抬頭問道。
韋姌看着地面,儘量溫順地回答:“我明白軍使與我成親實屬被逼無奈,您另有所愛,不會將我放在心上。所以身旁的侍女說,您以前從來不在內院留宿,我便理所當然地認爲,以後也是如此。還請軍使不要怪罪。”
伶牙俐齒,自作聰明!蕭鐸站起來,伸手捏着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來。這是一張能令天底下所有男人都爲之瘋狂的臉。像是被天地的靈氣所孕育,纖毫之間,毫無瑕疵。孟靈均和楊信對她的美貌,皆無法抵擋。
“你聽好,我要在這裏住一段時日。”蕭鐸慢慢地說道,感覺到面前的人身子一僵,硬的像塊石頭。他是個強勢並且直接的男人,今夜也確有圓房的打算,但看着她微微顫抖的羽睫,還是鬆開了手:“我不會對你做什麼。我不強迫你。”
韋姌聞言,長長地舒了口氣。其實他們之間已經算是正式的夫妻,哪怕蕭鐸要用強的,她也全無辦法。反正這個時代的男人不管心中有沒有白月光,一切都以原始衝動爲本能,她也沒打算做貞潔烈女……但很意外,他卻說了這番話。
韋姌站着發呆,那邊蕭鐸已經去她牀上抱走被子鋪起了塌,動作十分熟練。
韋姌連忙跑過去問道:“軍使需要我幫忙嗎?還是我來睡塌吧?”
“不必,你自去睡。”蕭鐸頭也沒回。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君子多久,但他不想叫她以爲,他跟楊信那種貨色差不多。
韋姌應了一聲,默默轉身。她不懂該如何與蕭鐸相處,成親之前,他們只見過幾面,對對方的秉性喜好都不太瞭解。先前陽月告訴她,蕭鐸親自過來詢問喜服丟失的事,她心裏其實是感激的。畢竟本來就只是掛名做個夫妻,從未奢求過他會關心自己的事。
或許做不成夫妻,他們還能做個朋友?這樣的話,她既可以求他幫忙保護不善戰的九黎,又可以在周嘉敏回來時全身而退。
“這是什麼東西?”身後蕭鐸發出一聲,韋姌連忙轉過頭,看見他兩指拎着小白兔,兔子四蹄亂蹬,而他則滿臉嫌棄的樣子。
韋姌迅速跑過去,將小白兔接過來,抱進懷裏,小心翼翼地說:“我……我撿的。它受傷了……我可以在屋裏養着它嗎?”
蕭鐸不喜歡小動物,尤其不喜歡毛茸茸的小動物,它們掉落的毛髮會讓他十分不舒服。但看到韋姌抱着小兔子十分維護的模樣,便知道她必定是極喜愛的。當時他在山洞中昏迷的時候,隱約聽到她說以前給小兔子縫合過傷口……在這丫頭眼裏,他大概跟一隻兔子差不多。或者說,還不如兔子?
“隨你。”蕭鐸說完,便坐在榻上獨自脫靴。
韋姌歡喜,忙把小白兔放回窩裏,安置好之後,那邊蕭鐸已經掛好外袍去了淨室。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索性走到牀邊,放下簾帳,躺了上去。只是睜着眼睛望着帳頂,一直沒睡。
韋姌想不通蕭鐸忽然跑來跟她同住的原因。但她一不能趕走他,二不能得罪他,反正他什麼也不會做,便隨他去好了。橫豎這屋子是他的,連她也是他的。既然往後要住在一起,她還得想辦法討好他,這樣才能伺機提出要求。
過了會兒,外面傳來輕微的腳步聲,燈火便熄滅了。
***
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
昨夜後蜀的國都下了場雨,今晨街道上便鋪了滿地的落花,遠遠望去,燦如煙霞。百姓結伴出門觀看,共賞春時。
成都又名錦官城,以蜀錦聞名於世。天府之國,地勢平坦,河網縱橫,物饒豐富。錦官城外的宣華苑,爲著名的皇家園林。前蜀皇帝環繞着摩訶池修築了宮殿和各式的亭臺樓閣,金窗夾繡戶,珠箔懸銀鉤。
宣華苑中的一處宮室,孟靈均盤腿坐在榻上的案幾後,面容沉重。他的皮膚很白,像玉一樣光潤。小時候因爲長得太過精緻漂亮,被家人抱到街上去玩,總會被誤認爲是個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