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入吳之路
夜已深,範蠡一個人坐在房中,沒有點燭火。
黑暗中,有人推開房門。
“誰?”範蠡低喝。
“範大夫,對於那日行刺之人,你是否心中有數?”開口的,是史連。
範蠡沉默了一下,半晌,才緩緩道:“史將軍以爲呢?”
“與範大夫沒有半分關聯嗎?”史連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你是什麼意思?”範蠡略略皺眉。
“吳相國伍子胥,不是你引到土城的嗎?”
範蠡沒有反駁。
“可是因此,卻置那個白癡於危險之中了呢。”史連的聲音如同門外的月色一般,淡淡的,“伍子胥現在視她如眼中釘,此次入吳,必定危險重重。”
“有史將軍在,又有何懼?”範蠡的聲音是一貫的平緩溫和。
史連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範蠡起身,緩緩走到門邊,望着月色出神,面色是難得的清冷。
第二日,越王府前,文武官員皆長跪於地。
越王入吳,衆官員本應送至江邊纔是,但勾踐卻是執意拒絕了。想來也是,聰明如勾踐者,又怎麼能讓吳王看到一絲的破綻呢?如今他是亡國之君,此時他與君夫人雅魚都衣着樸素。相較之下,站在越王身後的一衆佳人反倒衣着光鮮,明豔照人。
“文先生,”勾踐看向文種,“寡人此去吳國回程遙遙無期,越國境內大小事務一概勞煩先生了。”他語氣溫和,彷彿只是交待一件小事,而非以國事相託。
“文種必不負所托。”文種雙手抱拳,跪拜於地。
此時的文種,已非當日的文種。當日的文種,總是手搖羽扇,眼帶桃花,見人便是三分笑,一身寬袖長衫,怎麼看都只像是一個混跡於市井的風流雅痞而已,並無人知他心中的家國天下、鴻鵠之志。如今他卻面對了莫離的死,面對了越國的破落。
雖然一切都十分艱難,但所謂亂世出英雄,對於文種來說,這也許正是他大展抱負的機會。
拜別衆人,越王的車駕直奔江邊。
大船揚帆待發,香寶隨衆人靜靜地立於甲板之上,半眯着眼,倦意朦朧。
耳邊忽然傳來陣陣哭泣之聲,香寶緩緩睜眼,這纔看清岸邊竟是站滿了百姓。
或老或少,個個都紅着眼,流着淚,爭先恐後地揮手致別。
見到此情此景,香寶微微有些悵然,連她在內,共十名女子赴吳,他日能夠全身而退的,又能有幾人?
華眉、玲瓏她們皆是美眸含淚,泣不成聲,連一貫清冷淡漠的鄭旦也淚眼婆娑。岸上該是有她們的父母親人吧,離別總是令人心酸的。
香寶看着人羣,不期然對上一雙眼睛。
西施夷光?
沒有錯,是她。
夷光正站在岸邊,定定地看着香寶,眼中含笑。
她在笑什麼?笑即使沒有她,香寶和範蠡也不能在一起嗎?笑即使沒有她,香寶依然要揹負着西施的名字入吳嗎?
香寶淡淡看着她,不期然在她眼中看到一絲淚光,她的視線依然緊緊糾纏在範蠡身上。於是香寶側過頭,不再看她,她也不過是個被命運左右的可憐女人而已。
何苦爲難她。
“你看到了嗎,夷光在那邊。”鄭旦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香寶身邊,低低地開口。
香寶沒有看她,只是低頭,不知道看着什麼出神。
“我知道你不是西施,可是你既然揹負了這個名字,就不能做出對不起越國的事情,你要記得自己是誰,要記得入吳的目的。”鄭旦的聲音依然清冷。
香寶側頭看了她一眼,眼中帶笑。
鄭旦剛剛的眼淚還沒有擦掉,一時被香寶眼裏滿是嘲弄的笑意弄得發怔,隨即皺眉。
香寶卻再不看她,繼續回頭盯着波光粼粼的江面出神。
太陽緩緩升高,眼看着即是漲潮之時,此時應是行船的大好時機,這艘滿載着越人眼淚的船即將駛向吳國了吧。
“收纜揚帆,準備起航!”史連冷聲下令。
聞得此言,人羣哭聲更甚,甚至於送行的人羣中竟有人跳下水,緊緊握住了那纜繩,死死不願鬆開。
一時之間,場面開始混亂了起來。
香寶冷冷看着眼前的一切,這些人此前該是均認爲以國爲重,纔會送自己的女兒姐妹入吳的吧,既然已經如此,如今事到臨頭,又爲何拖泥帶水,如此不捨呢?
範蠡站在纜繩邊,單手按劍而立,遲遲沒有收纜。
他在幹什麼?他心軟嗎?
呵呵,是啊,他是如此地重情重義,此情此景,他又如何能夠狠得下心?就如他放不下越國,又放不下她,總是兩難,苦苦喘息。
緩緩地,香寶走到他面前,仰頭直直地看着他。
範蠡低頭,靜靜地看着香寶。
香寶垂下眼簾,緩緩伸出雙手放在他按劍的手上。
他的手,很溫暖。
感覺到香寶手心的溫度,範蠡怔了一下。
沒有再猶豫,香寶緊緊握住他的手,藉着他的力道拔出劍來,在如火的霞光之中,劍身泛着微微的寒光,反射着香寶與範蠡的身影,就如同曾經在竹簡上並列的那兩個名字一樣。在那如鏡一般光亮的劍身之上,香寶與範蠡的身影是那樣地靠近,就彷彿……彷彿那一日在範府門前,那白衣少年與絕色少女相擁而立。當時,那樣的畫面應當幸福得可以讓周圍一切的景物都黯然失色吧……
只是如今,景物依舊,人事全非……
再沒有猶豫,香寶緊緊握着他的手,咬牙狠狠斬斷了那纜繩,就如同斬斷了他們之間最後一絲聯繫……
範蠡,我知道你的兩難,與其讓你難以抉擇,與其讓你萬分痛苦……不如,我來幫你斬斷……
我來幫你斷開這一切。
一時之間,風順水急,船身立刻順利駛出了幾十米遠。
緩緩鬆開範蠡的手,香寶轉身,看着站在湍急的江水之中滿面淚光的人們,說不清心裏是什麼滋味。
江風略寒,香寶微微瑟縮了一下,便撇下衆人,獨自一人回船艙歇息。昨夜一夜未眠,她該好好補眠一番呢,否則……她哪有力氣逃跑?
該喫喫,該睡睡,香寶的心態好得離奇。反觀其他越女,都食慾不振,有人暈船,有人思鄉,也有人害怕。
範蠡有些受寵若驚,因爲自從開船之後,香寶居然不再對他不理不睬了,彷彿回到了在留君醉的時候一般,總是憨憨的樣子,給她一塊糕點,便能讓她高興半天。
他哪裏知道今日的香寶早已不是當初的香寶了。範蠡在等一個時機,香寶也在等一個時機。範蠡在等伍子胥動手,香寶呢,在等衛琴的消息。
範蠡料準伍子胥一定不會讓“禍國妖孽”入吳,一定會在途中截殺,只要把握好,便可以藉着這個契機讓香寶假死,然後將她偷送出去。
怕香寶有什麼意外,範蠡幾乎不敢讓香寶離開自己的視線,大船駛入蘇州河的時候,範蠡更是緊張不已。
範蠡等待的時機來得很突然,突然得……令他措手不及……
那是一箇中午,陽光明媚,和風暖暖,一切平靜而美好。
香寶早已按捺不住,自從船進了蘇州河,她便開始頻頻注意外面的動靜。這一日中午,香寶遠遠看到有一艘船向着大船駛來,船上揚着紅布,那一塊紅布,如一團火苗,點燃香寶的希望。
是衛琴!
衛琴來接她了!
香寶開始雀躍。臨行前的那一天晚上,香寶指手畫腳了半天,衛琴才弄明白她的意思,她讓衛琴先她一步入吳,然後她當着衆人的面“不小心”掉進河裏,屍骨無存……
當然前提是得看到衛琴的信號,她還不想真的屍骨無存呢,還好在土城的時候,她悄悄學會了泅水。想起那一日在吳營旁的河中等待範蠡來營救的痛楚,她便渾身發寒,爲了克服恐懼,她可費了不少工夫。
她再也不要依靠任何人,她要學會自己保護自己。只有能夠保護自己了,她才能保護衛琴。
而且,她不想入吳。
爲了這件事,她失去了太多,失去了姐姐,失去了留君醉,失去了聲音。她沒有任何理由揹負着那個女人的名字,代替那個女入吳。她不是英雄,何以揹負英雄之名?
君夫人手中已經沒有可以要挾她的了,而且她也不想衛琴再回吳國,再做刺客,再走爹爹的老路……
她要讓“西施”當着衆人的面死去,她要變回快快樂樂的香寶。
範蠡端了甜湯給香寶,推開艙門的時候,發現她不在。
幾乎是下意識地,一陣慌亂湧上心頭,手中的甜湯潑灑在地,他轉身便衝出了船艙。
“有刺客!”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
然後船艙亂了起來,史連立刻去保護君上和君夫人,不經意回頭,卻看到一個華衣女子安靜地站在船頭。
是香寶!
香寶看着數十個黑衣人從另一艘船上躥了上來,還暗暗誇讚衛琴聰明,讓黑衣人引起混亂,這樣她的“死”,才能更逼真。
範蠡衝出船艙,便看到幾名黑衣人將香寶團團圍住,手中的大刀寒光閃閃,幾乎耀痛了他的眼睛。
“香寶!”範蠡的叫聲清晰地傳來。
香寶下意識地轉身,看着那一個白衣男子滿面焦急地衝向自己。
範蠡驚恐地瞪大眼睛,看到一名黑衣人舉刀砍向香寶,香寶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快逃!”範蠡嘶吼着飛身上前。
香寶正欲跳下河,忽然背上一痛,便直直地墜入了河中。
意識模糊的前一刻,香寶有些疑惑。
爲什麼……會這樣?
香寶墜入河中的那一剎那,水面飄起一縷縷鮮豔的紅……
然後那紅緩緩四下裏散開,漸漸變淡……
是她的血。
“香寶!”範蠡嘶吼着跟着躍入河中,去抱香寶。
華麗的外袍在水中飄浮開來,如一幅豔麗的畫,範蠡只抱住了那件綵衣,香寶卻深深地沉入了河底。
這是香寶的計策,那衣服沒有繫緊,原是打算迷惑範蠡的。
如今,卻害了她自己。
他們誰也沒有料到對方在想什麼。
上天再一次開了一個殘忍的玩笑,誰也沒料到,衛琴會和伍子胥同時出現。
於是,他們的如意算盤,都落了空。
遠遠的那艘船上,一道火紅的身影躍入河中,深深地潛入河底……
衛琴瞪大眼睛,在水下尋找着,直到看到那一個只着白色單衣的身影。
“香寶……”他驚喜地喚着快速遊了過去,嘴邊冒出一串氣泡。
白的衣,黑的發。
香寶雙目緊閉,在水中沉沉浮浮。
衛琴將她抱住,浮出水面,回到了自己的船中。
“香寶,醒醒。”衛琴一手抱着她,一手輕拍她的臉,發現她的臉蒼白得可怕。
抱着她的手感覺到一片濡溼,不是水的感覺,衛琴心一緊,換了一隻手抱她,只見原先抱着她的那隻手上,殷紅一片……
“香寶!香寶!香寶!你在哪裏?應我一聲!應我一聲啊!”
範蠡的嘶吼聲傳來,衛琴抱着香寶,面無表情地站起身,看向那個仍在水中尋找的男子。
“公子,這位姑娘傷得不輕!”船公看着那個俊俏的紅衣男子懷中的白衣女子,忍不住開口道。
衛琴低頭,看着香寶。
她的呼吸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衛琴忍不住低頭,輕輕吻上她冰涼的額。(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