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一樣的賞賜從慈寧宮送到頭所殿,即便慈寧宮和頭所殿都更靠近前朝,後宮乃至滿宮的宮人和太監們也很快得到了消息。
且不論妃?們心裏如何嫉恨,內務府是反?最快的。
內務府??管太監劉福生,親自帶着方荷正月裏的月例過來,甚至有?多超過?份例的好料子並珠光寶氣的首飾。
可劉?管就跟眼瞎了一樣,笑得跟朵花兒似的,在方荷面前躬身。
“?歲爺特地吩咐,不?委屈了您,有些東西到底不好往大佛堂送,免得擾了佛祖清淨,奴才都給您留着呢,您只管挑,都不犯規矩。
從翠微到魏珠,甚至還有四個昕和比較冒尖兒的陳順幾個,都滿臉喜色,彷彿頭所纔剛開始過年。
但方荷卻半點喜色都無,淺淺掃了一眼,擺擺手,語氣冷淡。
“都拿回去吧,送些素淡的便可。”
翠微臉上的笑驀地一頓,倒是春來表情不變,恭敬攙扶着新頭疼的昭姨娘娘進殿,好叫主子有地兒躲起來心痛。
劉福生心下一驚,趕忙給魏珠塞了個輕飄飄的荷包。
他小聲問:“這是怎麼話兒說的,可是昭姨娘娘對份例不滿意?要不我換一些來?”
魏珠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明明阿姐平日裏最好財,尋常沒事兒還要去庫房轉一轉,出來臉上保管?笑。
可他不會在外人面前丟了荷的臉面,只故作高深搖搖頭,“我們家主子還惦記着給皇家祈福的事兒,更不是個刻薄的,主子怎麼吩咐,劉?管只管照着做就是了。”
“雖主子被人陷害,老祖宗心疼主子,不叫主子在大佛堂受着清冷,但主子心誠,這會子還禮佛,自看不得這些花裏胡哨的東西。”
劉?管沒探聽出什麼來,只能忐忑着心腸離了頭所殿。
但他也沒回內務府,腳跟一轉就去了乾清宮。
這可是梁九叮囑咐要小心伺候的主兒,差事辦砸了,甭管爲啥,總得交代一聲,免得?歲爺問。
魏珠看着劉福生離開,偷偷抹了把汗,總?得自己替阿姐把格調端得太高了。
膳房要是知道了......不會不準備葷食了吧?
那回頭阿姐饞起來,指不定會烤了他。
他略心虛地往屋裏跑,卻沒承想,還歪打正着了,荷就盤腿坐在矮幾上抄經呢。
甚至還換了身特別素淨的天青色旗裝,什麼花紋都沒有,都不如翠微和春來身上的衣服鮮亮。
春來和翠微一臉微妙站在旁邊,一個忙着燃香,一個正在做繡活兒,瞧着像是跪坐用的蒲團。
魏珠:“......”怎麼的,阿姐這是要出家?
他也不敢打擾方荷,鳥悄湊到翠微跟前,用氣音問:“什麼情況?”
翠微眼珠子一轉,同樣小聲道:“主子說大佛堂待得舒心,準備繼續在頭所殿清修,虔誠爲皇家祈福,直到抄足十遍法華經,纔算完。”
魏珠呆住了,要是他沒記錯,法華經足足有七卷,共二十七冊啊!
他恨不能給自己一巴掌,不會是他烏鴉嘴叫阿姐聽見了吧?
到了午膳時候,方荷果然沒碰葷食,只喫素,甚至也沒喫多少,歇了晌又繼續抄經。
魏珠快哭出來了,磨蹭到方荷面前,哭喪着臉問:“阿姐,是不是我給你惹麻煩了?都怪我多嘴!”
說着他就往自己臉上扇巴掌,把正專心練字的方荷嚇了一跳,趕?攔住他。
“你給我惹什麼麻煩了?”方荷一臉不解。
“不是,什麼麻煩能比得過我惹出來的?”
魏珠紅着眼眶愣了下,“不是因爲我說錯話,您才抄經茹素的嗎?”
方荷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看魏珠這可憐巴巴的模樣,趕緊抿脣咬住舌尖,生怕自己把魏珠給笑哭。
“那什麼……………….我抄經,是想精進一下高深些的學問。”法華經裏的詩詞據說蘊含着大智慧,看着就很美,還能祈福。
已經數次聽不懂康熙賣弄的帶顏色的詩詞了,她不想一直做個半文盲,正好趁時機合適,進修一下嘛。
至於茹素………………
“翠微是不是沒跟你說,這幾天福樂給我換了藥方子,不食葷腥效果最好?”
翠微和春來在門口,已經捂着肚子窟窟上了。
翠微還探腦袋進來調侃,“叫你天天跟個小老頭兒似的,苦大仇深得叫人沒眼看,是主子說希望你能活潑點,可不怪我們!”
自從聽喬誠說自己年紀小,不能做一宮總管,魏珠心裏就有點較勁,總時刻注意叫自己看起來更成熟些。
尤其是方荷被人算計過後,他更沉默了不說,還總老氣橫秋的,時不時就露出點陰狠神色,翠微都擔心他有一天會鑽了牛角尖,給主子枉添血孽。
魏珠這會子怎麼還不明白他是叫翠微給唬住了,跺跺腳,抖着手指着翠微就往那邊街。
翠微笑着往外跑,兩個人在天井裏低低地笑罵,還真有那麼點過年的熱鬧。
方荷笑眯眯跟春來站在一塊兒瞧着,看了會兒又跑回去抄經。
春來仔細打量着,總?得主子並不像她所說的那般,只是爲了練字,精進學問。
可她一想到自己的身份,眸底就有些黯然,主子有什麼主意瞞着她也是?當的。
到夜裏,方荷早早就令人熄了宮燈,關了宮門,美其名曰早睡早起撿佛豆。
康熙在弘德殿忙完後,一時情急,沒叫梁九功提前過來看,又喫了個閉門羹。
從養心殿旁邊的隆宗門一右拐,看到黑漆漆的甬道,康熙就頓住了腳步。
他輕嘆了口氣,“梁九功,你說,昭嬪是不是怪朕呢?"
他最清楚方荷的在大事上的敏銳,尤其是需要邏輯能力的事兒,她甚至比大部分男子要強。
推出宣嬪來,方荷??就知道了他的打算,這是跟他生氣了。
梁九功小心翼翼回話,“?是嬪主兒在大佛堂休息不好,纔剛回來,身子疲乏……………”
康熙自嘲地勾了勾脣角,沒說話,更沒有去雨花閣賞花的心情,直接轉身回乾清宮。
他確實叫那小混?失望很多次了,所以她怪他也是該的。
他甚至不能將證據給她看,只能拖着,叫她慢慢查,其中之複雜,等她查清楚,差不多也是時候還她公道了。
作爲皇帝既受着天下臣民的供奉,爲了大局,委屈了身邊人,他也該受着這份埋怨。
就寢前,他平靜吩咐:“敲打一下內務府和膳房,若伺候不好頭所殿,朕不介意換人伺候。”
梁九功趕忙應下,思及上午劉福生送過來的話,?了?嘴,到底還是沒說什麼。
反正那祖宗怎麼做,?歲爺都能找到理由安撫好自己,他又何必多話,給主子爺心裏添堵。
總歸作爲妃嬪,也不敢一直將皇上拒之門外,否則老祖宗也不答應,過陣子應該就好了。
到了龍抬頭這日,宮裏各處都喜氣洋洋分發龍鬚糖,在太後的帶領下去坤寧宮祭竈,而後又去慈寧宮捧瓦片,祈福歲歲平安。
等到熱鬧得差不多,孝?也有些累了,就先叫衆人散了,如梁九功所想,獨留下方荷說話。
貴妃、惠妃和郭絡羅貴人等人的目光,在荷臉上轉了一圈,以帕子掩着脣角的笑,娉婷離了慈寧宮。
孝?看到她們這番作態,心裏大概明白方荷爲何不願意出來走動了。
今兒個還是她特意叫人去頭所殿傳了口諭,方纔出來的。
她沉聲對方荷道:“你總不能因爲旁人的異樣目光,就把自個兒困在頭所殿裏。”
“往後日子還長着呢,這點子挫折你要是都放在心上,往後的日子你也痛快不了。
太後跟着在一旁溫聲勸,“你就別管她們,如今都知道我和姑姑疼你,皇帝也令人照顧你,她們什麼都不敢做,才只能做些上不得檯面的姿態噁心你。”
方荷都還沒來得及說話,就叫兩個富婆這語重心長的姿態給逗笑了。
她?要翻譯的烏雲珠比了下手勢,“等我一下哦。”
她?春來招招手,春來從袖子裏取出竹鑷子,從她耳朵裏掏出兩條棉花來。
孝?和太後:“……”
方荷笑嘻嘻湊到孝?身邊,坐在繡墩上,揚着腦袋笑問:“好啦,老祖宗和太後剛纔說什麼呢?”
烏雲珠看了眼太後,一時不敢翻譯,怕自己一?嘴就笑出來。
孝莊知道自己猜錯了,就方荷這大大咧咧的古靈精怪樣兒,會在意那些女人的故作姿態纔怪呢。
她哭笑不得地點點方荷的腦門兒,“怪道你說自己是個猴兒,就會鬧妖,哀家聽聞你自回了頭所殿,一直不肯侍寢,這又是爲何?”
方荷捂着腦門,委屈得從白蓮變成了一朵天然小白花。
“那還不是爲了老祖宗和太後孃孃的臉面嘛!”
孝莊和太後:“…………”她們也沒攔着方荷受寵啊!
方荷半含着下巴,繼續解釋,“哪怕是宣嬪害我喝多的,可在宮宴上鬧笑話的畢竟是我,還牽扯到了老祖宗和太後。”
“無論任何理由,這犯過的錯總會留下痕跡,嬪妾不願意將錯誤全歸結在旁人身上。”
她靠在孝莊腿邊蹭了蹭,“所以嬪妾回到頭所殿,是您明察秋毫,但嬪妾該受的罰也自然還得受着。”
“好歹完成在佛祖前立下的宏願,抄完法華經供奉到佛前,方是個圓滿不是?”
“左右宮裏國色天香的嬌花兒多的是,也不缺我一個伺候的,不然將來?歲爺跟嬪妾算?怎麼辦?”
“朕在你心裏,就這麼小心眼兒?”康熙沒好氣的笑罵聲從外頭傳進來。
方荷趕忙起身,低眉順眼給康熙請安。
這狗東西真是什麼時候都不忘聽牆角。
康熙先給孝莊太後請了安,然後跟孝莊一樣戳了戳方荷的腦門兒。
“你都說朕幾回壞話了,朕要是跟你計較,早打你板子了。”
方荷:“......”說得跟你沒打過一樣。
她禮貌笑笑,靠在太後身側,不吭聲。
康熙一看她這下意識的反應,心裏就有些來氣,嘴裏說得好聽,實際就是跟他慪氣。
在她心裏,太後可比他這個枕邊人親近多了。
孝莊不動聲色打斷康熙往荷身上飛的眼刀,“皇帝怎麼這會子過來了?”
康熙坐在孝莊身邊,笑道:“過陣子萬壽節,朕想着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會打仗,今年不準備大辦。”
“如今北蒙的情形……...也不適合叫北蒙王公們進京,怕是要委屈皇瑪嬤和皇額娘了。”
兩位長輩一年到頭,也就萬壽節時候有機會見見親人,孝莊甚至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下一個萬壽節。
她心裏有點遺憾,卻也不多,只笑着擺擺手。
“這事兒最委屈的是皇帝你,到底還是國事爲重,哀家和太後相熟的老人都沒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見與不見也就那麼回事。”
康熙過來就是爲了提前說這件事,畢竟萬壽節如果不大辦,提前一個半月傳召出去就已經不早了。
他看了眼垂眸靜立在太後身邊的方荷,?了張嘴,到底只化作腹中一聲嘆息,什麼都沒說就出去了。
方荷不急着走,笑眯眯陪着孝莊和太後說了會話,還是孝莊藉口有話要跟太後說,纔將她攆回頭所殿。
方荷一進門,就見魏珠和翠微都在門外候着,知道是康熙來了。
她腳步微微一頓,撬開康師傅嘴第一步,拒絕跟他玩耍,已經完成了。
衆所周知,對付犯熊的小學雞,不跟他玩兒,不跟他說話,找茬吵一架,把他吵暈了,過後熊孩子會做一段時間的可愛聽話小雞崽。
上輩子有孩子的同事,老多對付孩子的經驗了,大多到最後都是這三步走。
她進了殿後,只往裏走了幾步,安靜蹲身下去,連慈寧宮內的問安都沒了。
康熙定定看她好一會兒,“你就打算一直不理朕?"
方荷一聲不吭。
康熙心頭無名火起,葛地站起身,往她這邊走。
方荷垂着眸子安靜後退,直到被康熙逼着退到了門邊,始終不言語。
康熙壓着火氣,抬起她的下巴,還算溫和問她,“你怪朕不肯爲你張目?”
“早晚朕會幫你討回公道,只是如今還不是時候。”
方荷心裏哂笑,多早晚算早晚呢?
等她七老八十?她依然懶得跟他廢話。
“說話!”康熙突然?得有些沒勁兒。
“以你的聰慧,不會不知朕的爲難有一大部分是爲了你好,如若現在發作,你會成爲衆矢之的,往你身上飛的明暗箭只會更多!”
方荷心裏冷笑,說得現在好像就沒有了一樣。
在康熙欲低頭親下來的時候,她藉着自己靈巧的身高,從他胳膊底下鑽出去,飛快退後,安靜跪地。
康熙胸膛起伏片刻,突然嘲諷地笑了出來。
果然,道理和情理他都懂,只是這混?冷心冷肺到叫人心底都跟着發涼。
他爲何一定要自討苦喫,捨棄自己作爲皇帝的臉面,低聲下氣過來受這個冷落?
居高臨下看方荷一眼,他開門疾步走了出去,唬得梁九功都好懸沒反應過來,小跑着在後頭追。
翠微擔憂地扶起方荷,小聲道:“主子,您......徹底惹惱了萬歲爺,往後咱們在宮裏的日子可是真沒法兒過了。”
“若真有那一日,我許你跳牆。”方荷微啞着嗓音調侃。
那小學雞要是能忍得住,她往後就再也不造作了又何妨?
太後長壽着呢,她又不是沒有撐腰的,一個延禧宮修了半年還沒修好,呸!大不了往後搬壽康宮住去。
以前她不想跟康熙吵架,所以纔會從心地選擇詼諧的方式,叫兩人始終處在輕鬆的氛圍裏。
可好日子非有人不願過,那就都別過了。
現在她想吵架了,讓子彈多飛一會兒,小火慢燉,吵起來纔夠滋味。
康熙帶着一股子邪火回到御前,甚至都沒來得及發作,就得到了八百裏加急的線報。
佟國綱和索額圖帶領使者團,被困在小灤河附近近一個月。
因爲北蒙和漠西的?火越來越激烈,始終無法穿過小灤河,往尼布楚那邊去。
千餘號人,不足以應對漠西鐵騎,每日喫喝消耗的輜重卻不是小數字,又怕牽連進兩者之間的?局中,無奈之下只能轉回京城。
如今已經過了張家口,再有五日左右,使者團就能歸京。
康熙猛地將茶盞摔出去,“廢物!他們就這麼灰溜溜地跑回來了?”
梁九功和李德全都趕忙跪地,傳訊回來的兵丁直接趴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喘。
康熙不是氣佟國綱和索額圖不敢與漠西正面對?,兩個人都上過?場,也都是打仗的一把好手,不會懼怕打仗。
他們會回來,是考慮到使者團內還有許多不善戰的文臣和翻譯,還有更重要的和談差事要做,只能迴避。
他氣的是,北蒙和漠西都打了一個月,他們人都回來了,打起來的消息才傳到他耳朵裏。
他們把他這個皇帝當什麼?
康熙努力壓着怒火,冷聲吩咐:“去,傳令裕親王和恭親王進宮!”
“叫納蘭明珠清點戶部糧草,去南書房稟報!”
“還有,讓佟國維並理藩院尚書阿什坦滾來給朕解釋,他是怎麼當的差事!”
一連串的口諭從乾清宮傳出去,福全和常寧等人迅速進宮,去往南書房。
納蘭明珠遲了一步,與漢尚書張玉書一起,碰上滿頭大汗臉色蒼白的阿什坦,三人一起進了南書房。
南書房內已經佈置好了沙盤。
翰林院的張英,御前起居官高士奇,並工部尚書陳廷敬,參與過平三藩的翰林院徐乾學和李光地都在,正圍繞着沙盤討論的激烈。
徐乾學道:“臣以爲兩軍此時交戰,定是漠西爲了阻止和談的詭計,佟國公和索中堂應該繞開交戰的地方繼續北上。”
李光地則不以爲然,“你說得輕巧,萬一打起來,死傷慘重,會成爲大清的恥辱,羅剎說不定也會毀約,還是再等等,總有打完的時候。"
高士奇低着頭疾書,陳廷敬和張英則仔細看着沙盤,暫時沒說話。
見到三人撿來,康熙沒理會跪地的阿什坦,只問納蘭明珠。
“如果現在派大將軍出發熱河,與察哈?四旗匯合,打他們個措手不及,如今的輜重是否可以支撐住?”
納蘭明珠跪地,“啓稟萬歲爺,三個月應該不成問題,但是再久......或許要動用賑災糧。”
張玉書趕忙道:“萬歲爺明鑑,今年欽天監算出雨水頗多,而靳輔主持的中河尚未挖通,萬一起了水患,若動用賑災糧......容易激起民怨,後果不堪設想,還請萬歲爺三思。”
康熙擰眉沉思,過了會兒才冷眼看向阿什坦,“如今北蒙和漠西到底什麼局勢,你別跟朕說你一無所知!”
阿什坦趕忙抖着嗓音回話:“啓稟萬歲爺,月前臣接到北蒙傳來的消息,還只說是因爲爭奪早春草場偶有摩擦,並未說打起來了。”
“後來北蒙一直沒有消息傳過來,臣派了人去查探,碰上佟國公他們在熱河附近駐紮。”
“佟國公和索中堂說他們會注意北蒙的動靜,傳訊回京,叫臣不必多管,免得傳到御前的消息不準確……………”
康熙冷笑,佟國綱這是怕他立刻就要跟漠西開戰,佟家沒辦法獲得戰功,倒把一貫主戰的索額圖都給說服了。
他淡淡問道:“佟國維人呢?"
門外傳來小太監的稟報聲,“啓稟萬歲爺,小佟國公着急進宮,驚了馬,摔斷了腿,叫人進宮替他請罪,說是過會子就叫人抬進來。”
康熙:“......”早不斷晚不斷,這會子倒是斷得及時。
他壓着火氣吩咐:“不必了,叫他滾回府裏反省,無詔不得入宮!”
這會子不是跟佟國維算?的時候,如果立刻要打起來,早前他們商議過的就是兵分三路。
東路彭春比較熟,可以跟烏拉那拉費揚古一起帶兵。
西路則由一直駐守歸化城的董鄂費揚古來鎮守,福全可以帶兵出擊。
中路的話,常寧一個人卻是鎮不住場面,得有人跟他一起帶兵。
索額圖和納蘭明珠倒是合適,如果他御駕親征,太子還小,獨自監國等於癡人說夢,京中也得有人留守。
與羅剎和談一事勢在必行,所以最合適的人還是佟國綱和佟國維其中一人帶兵,一人負責和談。
無論如何,兩個舅舅再多的私心,再大事上總歸向着皇家,不會犯糊塗。
康熙只能憋下肚兒裏那口氣,捏着鼻子叫太醫去佟府。
朝堂上風聲鶴唳,後宮雖然沒有接到具體的消息,卻也會看風向。
方荷在頭所殿不出,妃嬪們陰陽怪氣也傳不到方荷耳朵裏,一個個都安分得?。
康熙宵衣旰食,帶着大臣們徹夜商討國策,打算在佟國綱和索額圖回來之前,商討出對付漠西的法子。
時間緊迫,若等漠西渾水摸魚,打到家門口,就來不及了。
後宮妃嬪得知康熙政務繁忙,都貼心地送湯水點心表示關切。
連孝莊和太後得知康熙如此忙碌後,也叫蘇茉兒和烏雲珠來御前勸康熙保重龍體。
等佟國綱和索額圖回來,兩人一說北蒙和漠西的形勢,康熙這才鬆了口氣。
雖然兩者已經小規模地打了好幾場,可主要矛盾還是喀喀三部之間,三部打起來比跟漠西打得還兇。
有察哈?四旗虎視眈眈,漠西如今的兵力,還不足以跟喀爾喀三部和察哈爾四旗同時作戰。
漠西主要是在其中渾水摸魚,順便叫人盯着佟國綱和索額圖的動向,阻止他們往尼布楚去。
兩人不知道其中有沒有羅剎通風報信,因此也不敢硬闖,怕被人包了餃子。
又不能繼續持,只能回京再做打算。
既然是喀爾喀內戰,康熙便也不急了,只叫佟國綱和索額圖暫時回府休整,派彭春帶領輕騎兵去北蒙打探消息。
三月初,彭春令人送回來消息。
與佟國綱和索額圖的說法差不多,只不過如今喀爾喀的土謝圖汗部已經被打殘,投靠了漠西,與另外兩部對峙。
康熙思忖許久,到底還是下令烏拉那拉費揚古爲主將,彭春爲副將,帶領三千將士,護送佟國綱和佟國維等人再次往尼布楚出發。
到時候費揚古留下來與察哈爾四旗會合,助喀爾喀車臣汗部和札薩克圖汗部對付漠西。
彭春的主要任務是趁着雙方交戰,聲東擊西,與輝城的郎談和周培公匯合,護送使者團儘快與羅剎和談。
等再次送走大軍和使者團,都已經過了萬壽節。
梁九功稟報說,前朝後宮送來的賀禮都收在了內庫房裏。
已經連續一個多月沒能睡個好?的康熙,突然特別想念抱着某個小混賬睡覺的輕鬆愜意。
他問梁九功:“昭嬪送賀禮了嗎?”
梁九功呼吸一室,躬身不敢抬頭,“回萬歲爺,昭嬪娘娘送了一卷法華經。
康熙:“......”法華經一共七卷,她只送了一卷?
這混賬真是什麼時候都忘不了偷懶!
他沒好氣問:“這陣子頭所殿亮宮燈了嗎?”
梁九功腦袋扎得更低:“回萬歲爺……………沒有。”
康熙深吸口氣,行,這混賬也不怕大晚上的撞牆了,他倒要看看,她憋在頭所殿到底在做什麼!
一進頭所殿,康熙就聞到濃郁的南瓜子香氣,以他的耳力還能聽到殿內傳來隱約的輕笑聲。
這讓他胸口的怒氣更甚。
尤其是等他進殿後,空氣像是瞬間凝固住,魏珠和翠微都趕緊扔下瓜子請安,方荷也恭敬行禮。
“請萬歲爺聖安。”
這回倒是長嘴了......康熙面無表情走過去,彎腰拾起方荷的下巴,仔細打量她片刻。
越打越發現,這混賬竟在他忙得腳不沾地的時候,把自個兒養得白裏透紅,甚至還胖了點兒。
她卻連一盞湯都不記得往乾清宮送。
“都?出去!”康熙閉了閉眼,免得看着這張愈發嬌俏的芙蓉面心軟,只冷喝出聲。
翠微擔憂地看向方荷。
方荷衝她點點頭,翠微這才拉着魏珠出門。
梁九功有些心驚膽戰......但又有點習慣地關上了殿門,老神在在站在門口守着,不許人靠近。
翠微和魏珠無法,只能立在廊廡下,拼命伸長耳朵聽裏面的動靜。
尤其是翠微,她不像魏珠對方荷濾鏡那麼深,總覺得主子時刻像在懸崖上蹦?,隨時都可能會摔得粉身碎骨。
就………………又擔憂,又挺想繼續看,她哪兒承想,宮裏還能見到這一出呢。
實際上,等人出去後,康熙再次壓制住自己的火氣,沒打算發火。
他知道這混賬心眼子小,又受了委屈,這回輪到他不想吵架了。
他只平靜問:“你到底想鬧到什麼時候?”
方荷也很平靜地回話:“大概是鬧到萬歲爺再也不想見到嬪妾的時候吧。”
康熙將她拽到身前,不顧她的掙扎將人困在懷裏,“你明知道,朕捨不得。”
方荷諷刺一笑:“是啊,您只捨得叫我受委屈,叫我鬧笑話,叫我眼睜睜看着害我的人在我跟前耀武揚威。
推不動,她也就不推了,她只淡淡看着窗外,“您想過沒有,在宮裏我有多久沒有開心地笑過了......"
腦海中突然蹦出個老管家來,差點叫方荷出戲,她趕緊咬住舌尖,保持住了林妹妹的憂鬱。
康熙呵了一聲,一字一句道:“朕剛纔還聽見了!”
方荷:“………………”那得怪你愛聽牆角,怪她嗎?
她語氣更加尖銳,“可能是覺得自己終於失寵了吧,不用被老祖宗敲打,不用被人針對,這種輕鬆的日子,只有萬歲爺不來的時候??”
“徐芳荷!”康熙低喝,面帶警告捏了捏方荷的下巴,格外無奈。
“你想清楚再張嘴,別說會叫自己後悔......”
方荷突然爆發,比他語氣還冷,“徐芳荷早就死了!還是您給嬪妾活人的身份,別再叫我徐芳荷!"
康熙被她氣得刻薄勁兒也上來了,“所以你還惦記着自己犯過的欺君之罪,哪怕委身一個鄉間豎子,也不願意伺候朕!”
“朕有的時候真想剖開你的心窩子看看,你是不是一點良心都沒有,半點好都不記,只會在朕面前張牙舞爪!”
“不然呢?萬歲爺還不是隻會叫我受委屈,從來也沒見您委屈過別人!”方荷分毫不讓。
好不容易能痛快吵一次架,刻薄起來誰輸給誰啊!
“但凡皇上
別人欺負我的時候,雷厲風行處置了那起子不老 的,就沒人敢一而再,再而三的騎我脖子上屙屎屙尿!”
“皇上覺得我不該鬧,不過是因爲我沒有其他妃嬪的家世,孩子,甚至我跟前都還放着您的探子,盯着我的一舉一動,只有我好欺負是吧?”
“我今日受的每一分委屈,全都是因爲皇上,也全都是替你受着的!”
方荷用力推開他,直直往門邊兒走。
“這種日子我真是過夠了,皇上愛叫誰受委屈,就叫誰受委屈,您只當我是個狼心狗肺的混賬就是了!”
康熙被她話裏的刀子捅得一陣陣緊縮,見她又要跑,下意識起身抓住她的手腕,嗓子眼乾澀得發疼。
“果果,朕知道你委屈,可你想要做什麼,朕何曾攔過你......即便如此,你心裏也一絲一毫都沒有朕?”
方荷被逗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她用沒被捉住的那隻手戳着康熙的胸口。
“說瞎話之前您都不打草稿嗎?何曾攔我.......您若不攔着我,爲何我怎麼查,都查不到任何有用的消息?”
“至於心裏有沒有你?哈哈哈,太好笑了,我......”
說得倒是好聽,她銀子都撒出去三分之一了,才只撬開了幾個人的嘴,關鍵的消息還是一直都查不到。
就憑他這剛愎自用,說一套做一套的性子,不值得人討厭嗎?
她閉了閉眼,把會刺激過頭的話嚥了回去,她吵架是爲了達成目的,不是爲了找死。
她還是按照計劃,把狠話放完。
“算了,我認輸就是,您走吧。”
“延禧宮我是沒那個福分去住了,往後您看我順眼,就叫我在這道裏苟延殘喘,看我不順眼,就叫我去延春閣,愛怎樣怎樣吧!”
說罷,她就要去開門,請這位爺離開頭所殿。
但康熙不放手,甚至更用力,“你剛纔要說什麼?”
方荷冷着臉用力掙扎,“沒什麼,您弄疼我了!”
康熙覺得自己的心窩子這會子更疼。
他對這混賬所有的好都像是餵了狗,甚至他主動給了臺階,卻仍然叫她這樣看不順眼。
他是皇帝,憑什麼要受這樣的奚落!
她
若不是仗着他的喜愛,又怎敢如此有恃無恐?
“你給朕說清楚,你剛纔到底要說什麼!”
感覺到手腕上的劇痛,心驚於這狗東西是下了死力氣,不許她掙扎,尖銳的疼叫方荷心裏的火‘轟”一下子就上來了。
“我想說什麼都沒用!我又不是喫了熊心豹子膽,敢把您這樣高高在上的天子放在心上,由着人羞辱!”
“皇上是不是覺得,我一點傷都沒受,甚至只是鬧了個笑話,不值得大題小做?”
“可皇上但凡不蠢,就知道在宮裏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
“就因爲你覺得我不要臉,臉就全給了別人,把我當個小醜一樣,高興了哄幾句,不高興了想怎麼拿捏就怎麼拿捏……………”
她用出了喫奶的勁兒來掙扎,所有的不甘和怒火都含在嗓子眼裏,隨着吼聲噴湧而出??
“想知道我要說什麼是吧?”
“我是個人!我想做個人!我不是個物件!不是個物件!!!"
可能是荷頭一次這樣不管不顧地大喊,也因她的指責確實戳中了康熙心底的一部分想法,他下意識鬆開了手。
“啪??”的一聲響,叫殿內徹底安靜下來。
看着康熙被抽得臉都偏向一旁,臉上迅速浮現出巴掌印,方荷呆呆地張大嘴,緩緩地,緩緩地滑跪在地上。
她不該動腦子算計人的。
每回,每回都會發生意外,不怪耿舒寧說她一半天使一半魔鬼。
不動腦子憑直覺是天使,動腦子過度衝動起來就是魔鬼。
她明知衝動會壞事,一起來,還是沒忍住,又在快要達成目的的時候把一切都毀了。
上輩子因爲衝動沒了命,這輩子大概也是這個下場。
方荷驀地捂住臉,嚎啕大哭。
門外翠微和魏珠都不用伸長耳朵了,急得上前,直想掀翻梁九功和李德全衝進去。
聽剛纔的巴掌聲和他們家主子這震天響的哭聲......萬歲爺也太狠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