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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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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荷的嘰嘰喳喳到了馬廄就停下來了。

她仰頭望着馬廄裏配着明黃馬鞍的三匹馬,沉默得如同一座橋。

所謂高頭大馬,她可算明白什麼意思了,就是馬不低頭......她都看不見馬眼!

上駟院的廄夫將馬牽出來後,她站近了甚至都沒辦法看全馬鞍。

可惡,想念上輩子的一六八和內增高了!

康熙見她抿着小嘴兒踮腳後退,眸底閃過一絲笑意。

“今天進林子,不騎這幾匹馬。”

廄夫會意,立馬從另一個馬廄裏牽出一匹通體雪白,只額間有一抹棕毛的馬,比剛纔那三匹馬矮了整整一個頭。

這下子方荷能看見馬背了,躍躍欲試上前摸了摸對方,感覺到馬背上的溫度和順滑,才露出個滿意的笑來。

這種矮帥白馬王子才該是小公主們的標配!

但她又有點眼饞那三匹高馬。

雖然沒上馬之前對矮子不友好,可上輩子她騎過馴馬師牽着的溫和賽馬。

誰上馬誰知道,視野那叫一個爽!

她衝康熙討好地笑笑,“馬總是關在馬廄裏也不好,不如......我們進林子之前,先遛遛馬?”

康熙失笑,“就這點腳程,對這些御馬而言還不夠熱身的,遛遛你還差不多。

方荷:“......”說得很好,下次請你閉嘴!

她鼓起小臉兒,在梁九功的偷笑下,還想歪纏,但見有侍衛牽着獵狗過來,她沒好意思不要臉下去。

就算她不要,也得給眼前這位霸霸留點,免得他小心眼發作,指不定又要不幹人事兒了。

但康熙今兒個格外好說話。

見她頻頻看過去,將其中一匹通體純黑色的馬親自牽了出來,翻身上馬,探身把方荷撈到馬上。

方荷捂着嘴小小的蕪湖一聲,康熙腿微微一動,她身下的馬兒就邁步向前,溜達着小跑起來。

梁九功和侍衛們也都翻身上馬,獵狗訓練有素地汪汪幾聲,跟隨他們小跑着出發。

方荷這才發現,原來獵場不遠處就有一條銀光閃閃的河,周圍還點綴着如同星光一樣的水泡子。

藍天白雲下,她在顛簸中好像看到草原如綠浪一般翻滾起來,銀光灑落,如畫的震撼被微風輕輕送到眼前。

她忍不住屏住呼吸,臉上露出燦爛的笑意,毫無演技,全是高興。

康熙偏頭看了眼,脣角同樣勾起來,垂首至方荷耳邊。

“現在還覺得苦嗎?”

方荷笑着歪了腦袋,努力與康熙對視,彩虹屁格外真摯。

“奴婢都說啦,自打到了御前,我每天都很開心。”雖然大多時候都與這位爺無關。

“今天是我從入宮以來,最開心的一天!多謝你啦!”

能在這世道欣賞美好的肉體,還能賞這樣的景,她該知足了!

康熙見她高興到在他面前放鬆下來,開始你啊我的,並不覺得被冒犯,只低低笑了出來。

笑聲通過胸腔的震動傳到緊靠着他的方荷身上,叫方荷心房都忍不住鼓顫。

不只因爲他的笑,還因康熙湊在她耳邊,將不要臉的話滾燙送入她耳中。

“那朕等着,你可得好好謝朕!”

她握住康熙胳膊的小手微微發緊。

其實她現在並不抗拒發生點什麼,但凡這位爺活兒稍微好那麼一點點,她都不至於這麼猶豫。

方荷知道那利器的尺寸,實在擔心會讓一件美好的事留下陰影。

但早晚會有這一天。

她已得到如今的境遇下能得到的最好條件,再矯情下去就有點說不過去了。

她大聲道:“萬歲爺!咱們跑快一點好嗎?”

康熙如她所願,用力一夾馬腹,方荷眼中的天地瞬間變得驚濤駭浪,微風也熱切起來,恨不能沁入她骨子裏去。

御馬全力奔跑,梁九功和侍衛們的馬一時追不上,迅速拉開距離。

好在還在圍場內,到處都有巡邏的官兵,梁九功他們倒也沒着急,只努力策馬追趕。

方荷仰頭靠在康熙懷裏,看着他堅毅的下巴笑。

“萬歲爺,今晚您陪我喝點酒吧?我是得好好謝謝您!”

康熙渾身一緊,被她腦袋抵着的心口,似有一把壓抑已久的火苗'轟??'的一聲,在他四肢百骸中燎原開來。

他也露出前所未有的舒暢笑意,朗聲笑道??

“準了!”

梁九功雖然沒聽到兩人在聊什麼,但他很久沒見過皇上如此暢快地笑過了,臉上也染了笑意。

他家主子自八歲登基,面對着內憂外患,又被老祖宗嚴加教導,看似養尊處優,運籌帷幄,什麼事兒都處變不驚,可主子爺的難和煎熬只有他知道。

還是從方荷到了御前,主子爺才真正開始有了放鬆的時候。

就爲這,他也願意把方荷當祖宗供着,回京就給這祖宗點個長明燈,只盼她長長久久陪在主子身邊。

待到了林子邊上,康熙叫馬停下來,跟隨而來的上駟院阿墩侍衛接過馬繩,將先前選好的白馬牽了過來。

方荷依依不捨地看着那匹黑馬,問:“它們叫什麼名字?追風?閃電?這種名字聽着就很霸氣!”

康熙含笑:“黑馬名翡驪,白馬名照影。”

方荷:“......”抱歉,打擾了,她這種半文盲不該自取其辱。

康熙笑着先將方荷抱上馬,笑着翻身而上,小聲跟她解釋。

此乃《穆天子傳》中關於王馭八駿而來的名字,盜驪爲黑馬,超影爲白馬,以此中之字爲名,只有他所用的御馬可以。[注]

方荷對這個不感興趣,要是說包包高跟鞋,她保管能支棱起來。

但她對名車是真不感興趣,馬......她唯一感興趣的話題是價值多少套房。

他們是從西側進的林子,這邊的樹林不如另外兩個方向高大,不方便行獵者騎着高頭大馬追獵物,纔沒什麼人過來。

等進了林子走出去一段距離後,康熙見方荷對馬的名字不感興趣,只興致勃勃搖着小腦袋左看右看地找獵物。

他不說了,只脣角又上揚。

他們一行二十幾個人,還帶着八隻獵狗,動靜不算小。

沒有人提前行圍,追趕,獵物聽見動靜早跑了,就算荷瞪?了眼眶子,估摸着連獸毛都看不見一根。

但他不說破,看方荷興致勃勃找獵物,還不動聲色替她鼓勁兒。

“朕負責射箭,你負責尋找獵物,今兒個晚上回去咱們有多少烤肉,就全看方女官的了。

方荷下意識覺得不妥,無他,這狗東西什麼時候這麼會說人話過?

雖沒察覺出哪兒不妥,她卻不喫這顆糖衣炮彈,立馬反駁。

“那我怎麼就不能射箭呢?"

康熙憋着笑戲謔:“你不是不會?”

“我還不會學嗎?”方荷出來可不是打算做辛苦活兒的。

人家是出來談甜甜的戀愛的好嘛!

她歪着腦袋衝康熙哼哼,“萬歲爺誇過奴婢聰慧,奴婢也好學,能不能喫上烤肉,就看萬歲爺會不會教啦!”

想把鍋扣她身上?哼,永遠都不可能的!

康熙:“......沒有你能用的弓箭。”

方荷伸出小手,覆上康熙出行後已經曬成麥色的大手,與他食指交叉,在他指間活潑輕點。

“奴婢覺得,還是有我能用的弓箭的,萬歲爺您覺得呢?”

康熙垂眸,看到嫩白又活潑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跳舞,打獵的心思愈發淡了。

他更想回皇帳,教這混賬另一種騎射。

越想,康熙就愈發察覺利器有張揚的態勢。

到底還跟着那麼多人呢,他不逗弄方荷了,將她抱下馬來,把繮繩交給梁九功。

“走,朕帶你去打獵!”

梁九功笑着衝護衛們揮揮手。

護衛們三兩散開,牽着獵狗尋找獵物的行蹤,成一個包圍圈子慢慢往裏趕。

很快就有一隻雪白的兔子蹦蹦跳跳闖入方荷的視線。

“啊!好可愛的兔子......”方荷低呼出聲。

與此同時,康熙帶動着方荷的小手舉弓搭箭,在白皙柔軟的包裹和青筋勃發的力道纏繞間,箭矢飛奔而出,直直射入白兔眼中,一箭斃命。

這時,康熙才聽到方荷的話,一時間有些哭笑不得。

他不帶方荷去大家行獵的地方,也是怕那些過於血腥的場面嚇着她。

侍衛們也不是趕不來大一點的獵物,沒想到一隻兔子也能引起她的憐愛。

剛想說再叫人抓一隻回來給她養,就聽得方荷興奮道??

“......可太適合一兔三喫啦!萬歲爺您說是不是?”

康熙:“......"

方荷沒發現自己把康熙着了,只得意抬着下巴誇自己。

“這算是奴婢獵到的,我可以決定怎麼喫吧?”

康熙挑眉:“要是沒有朕,你能猜到?”

方荷:“......”她又不是要喫孩子,就一隻兔子,要不要這麼計較?

她聽見狗叫聲,知道侍衛快回來了,趕忙湊到康熙身邊,踮腳親了他一下,語重心長留下一句話就顛。

“萬歲爺,嘴是個好東西,但有時候您還是別用來說話了!”

康熙:“......”她是不是也太忘我了些,規矩呢?

想是這麼想,看着方荷活蹦亂跳過去搶獵物,他只噙着笑懶洋洋看着,一點訓斥的意思都沒有。

梁九功偷?自家主子的神色,這打出了皇帳,主子爺的脣角就沒落下來過,也不怕明兒個臉酸……………

不等他腹誹完,就見康熙神色猛地一變,瞬間拈弓搭箭,衝方荷高喝??

“方荷!回來!!"

方荷被嚇了一跳,她已經跑到兔子邊兒上了,怎麼突然叫她回去?

想到烤兔肉,冷喫兔和紅燒兔排,她稍稍猶豫了片刻。

“護駕!!”

“混賬!保護??”

就是這猶豫的一瞬,她再沒了躲開的機會。

在梁九功的高呼聲中,方荷聽到粗重的呼吸聲,呼哧呼哧飛快靠近她。

方荷一抬頭,就見好幾只狼衝她飛奔而來,嚇得後背瞬間就起了細毛汗。

可她是那種越遇到突發事件越冷靜的人。

電光石火之間,她轉身就抱住旁邊一棵樹,幾乎以突破自己極限的力氣,蹭蹭蹭幾下就爬了上去。

“??方荷!”康熙的怒喝才落地,方荷都快爬到樹頂上去了。

衆人:“......”雖然但是,御前宮人還有這本事?

軟着腿腳死死抱住樹杈子的方荷,嚇得小臉煞白,這時候被狼咬了可沒有狂犬疫苗可以打!

感謝她上輩子幹的工作,要頻繁鍛鍊抗壓力,還不能咋呼。

感謝從大山裏出來的閨蜜,耿舒寧爬樹是一把好手,出去郊遊的時候她打牌輸了被逼着學會了。

嗚嗚,往後她再也不偷偷罵公司老闆和她親愛的大寧子了!

狼羣很快就從四面八方包圍了過來,隨行侍衛中,有幾個不動聲色對了下眼神,都護到康熙身邊。

侍衛首領馬佳榮尚急促道:“皇上您先走,我們斷後,護方女官周全!”

康熙滿面霜色,卻沒說話,只從馬上取下自己的劍,意欲上前。

梁九功都驚着了,下意識攔:“萬歲爺??”

連還在驚嚇中的荷都忍不住勸,“皇上您先走!”

“您忘了您答應過奴婢什麼了?如果您說話不算數,奴婢也活不下去了!”

“讓開!”康熙對梁九功冷喝,沒理會方荷。

“不過是一羣狼罷了,噶爾丹都沒逃,朕做逃兵,傳出去只會令人恥笑!”

總共不過十幾匹狼,算上樑九功他們有二十二個人。

就算沒有方荷在,他堂堂大清皇帝,也絕不會不戰而逃!

梁九功無奈,不敢再攔,咬牙也抽出刀來,跟馬佳榮尚一起護在康熙左右。

方荷不敢再大呼小叫,捂着嘴看底下康熙帶人迅速跟狼羣戰到一起。

這會子康熙身上的殺意,比方荷任何時候見過的都更?冽厚重,可她卻一點都不害怕,心裏嗷嗷給康熙加油。

嗚嗚不管康熙留下,有幾分是爲了她,這可是實打實的救命之恩,她實在沒辦法不感動。

她往後再也不嫌棄這男人活兒不好了,再也不嫌棄他仗着權勢留下她了。

要是能活着回去,她往後一輩子都哄着他......反正儘量吧。

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今兒個回去就推了他......大不了準備點油。

在方荷的緊張注視下,侍衛們拼死搏鬥,以傷換傷,很快就將狼羣斬殺殆盡。

侍衛們都多多少少受了些傷,梁九功也傷了腿,坐在地上呼哧喘氣。

剛纔好幾次,偷襲的狼王都差點傷着康熙,嚇得他幾乎要撲到自家主子身上去,以身飼狼。

剛纔還不覺得,這會子腿疼,渾身都軟得麪條似的,他實在站不住了。

倒是始終被人護着的康熙,除了身上的血跡重了些,面上只有搏殺生出的厲色,看起來並不是特別疲憊。

他走到樹前,侍衛們也趕緊圍上來護着,梁九功咬咬牙,趔趄着跟過去。

“還能下來嗎?朕接着你。”康熙抬頭問。

爲了防止猛獸傷人,大多數猛獸被放進獵場之前,都會先餓上幾日。

裏血腥味兒太重,指不定會有在獵場逃竄的猛獸,或者本就生活在此地的猛獸,會聞着味兒過來。

他們得儘快回去。

康熙覺得,這些狼羣來得太蹊蹺。

福全和常寧打獵都是一把好手,在布圍之前,他們肯定梭巡過,不可能放任如此規模的狼羣在獵場出沒。

思及噶爾丹曾提起,他在路上遇到了狼羣......康熙眸底閃過更濃重的殺意,下意識覺得,這事兒跟準噶爾絕對脫不了干係。

方荷使勁兒掐了掐大腿,靠疼痛稍微支棱起來,噙着淚花衝康熙點頭。

“我能下去,萬歲爺您讓開點就行,我怕砸着您。”

衆人:“......”她難不成要跳下來?

康熙抿着脣後退一步,一抬頭就見方荷抱住樹,撅着腚往下出溜。

他眉心微微一跳,暗衛稟報上來的消息,可沒說徐家種了樹。

徐家老宅倒是有,可那時候她阿瑪都還是個小不點呢。

她怎麼學會的爬樹?

方荷下來後,一回頭就見康熙目光復雜視看她,頭皮倏然一緊。

哦豁!

現在說原身小時候餓肚子,爬樹偷摘人家果實還來得及嗎?

她不怕被罵沒教養,只要邏輯圓的過去,她可以是個街溜子。

但她剛想開口說話,康熙就打斷她,“先離開這裏,回頭再說。

“哦......”聞着刺鼻的血腥味兒,方荷前所未有的乖巧往他身邊走。

在方荷離康熙還有兩步的瞬間,站在一旁警戒的馬佳榮尚耳根子微微一動,聽到了箭矢射來摩擦氣流的聲音。

他眼神劇烈地閃爍了一下,咬牙頓在原地沒動,只腳尖偷偷往方荷腳下使了個絆子。

下一刻,方荷一個趔趄,立馬就感覺到一股不算輕的力道紮在她身上。

接着就是劇痛從肩膀上散開,她被利箭推進康熙懷裏,腦袋直紮在康熙滿是鮮血的便袍上頭。

“我艹??”好特麼疼!

眼淚一下子從她眼角滑落眼眶,她疼得幾乎想暈過去。

她是想以身相許,不是以命相許啊!!!

康熙覺得自己應該是聽到了不該聽到的話,眼下卻不是計較的時候,纔剛殺完狼,他心神都放在方荷身上,纔沒注意到冷箭。

他渾身的怒意幾乎要點燃整片山林。

這裏是大清近七千將士反覆梭巡過的圍場,是四千官兵日夜巡邏的圍場!

卻依然放了狼羣進來,還能叫刺客在眼皮子底下鑽進圍場,福全和常寧到底是怎麼布的圍!!

迅速將方荷護在身後,與護衛們一起將一波冷箭斬斷,厲聲吩咐??

“榮尚,你帶着梁九功走!”

“其他人分成四隊,分別突圍!”

“不管誰出去了,立馬傳朕的旨意,叫裕親王和恭親王救駕,讓阿蘭泰帶人圍了獵場,一隻蒼蠅都不許飛出去!”

馬佳榮尚急眼了,“皇上,萬萬不可,奴纔等人先護着您出去要緊!”

至於梁九功,傷了腿跑不快。

還有那個女官,引得榮主兒被禁足,是個禍害。

他們死了就死了,最重要的是保萬歲爺無恙,否則他們所有人都得誅九族!

康熙自警戒中分出片刻心神,以雷霆萬鈞的氣勢掃他一眼,叫馬佳榮尚幾乎腿軟跪下去。

“這是聖旨!朕不想再聽你們廢話!”

對方箭矢已經變少,人卻沒露面,顯然是不想叫他察覺跟腳。

但對方不可能只有箭矢一個手段,他們沒避開所有的箭,方荷也中了箭。

她還活着,箭上無毒,他們想生擒大清皇帝!

康熙轉瞬間就想明白了關鍵,不再理會榮尚,點了四個受傷不算重的侍衛,率先一步挑了個方向離開。

馬佳榮尚還有兩個被收買的侍衛眼中都閃過不甘之色,卻不敢在這要命的當口做什麼。

梁九功還在呢。

榮尚迅速扶起梁九功,將其他人分成三隊,牙都咬出血來,才止住想去追康熙的衝動。

他知道,萬歲爺的吩咐纔是正確的。

敵人肯定會追着萬歲爺去,對方不會要萬歲爺的命,卻不會對他們手軟。

他們只有逃出去,請裕親王和恭親王進來救人,還能分散追擊皇上的刺客注意力,叫皇上多堅持一段時間。

越快皇上才越安全。

他們迅速出發,而康熙和方荷這邊,已經聽到背後有刺客飛奔而來在叢林間弄出的動靜。

方荷中了箭,又疼又累,根本跑不動。

一開始是侍衛揹着她,後來發覺刺客靠近,侍衛分別留下阻攔刺客,就變成了康熙揹着她跑。

在顛簸中,方荷已經疼得陷在昏迷過去的邊緣,卻隱約能聽到身後的打鬥聲,還有康熙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

上輩子被酒瓶子砸沒意識太快,現在也許是她兩輩子以來最接近死亡的時候。

她發現,自己好像沒那麼怕死。

或者說,她從來都是個冷靜到自私的人,但凡有一點能留遺言的機會,她都不會將存款留給那對爹媽。

而現在,終於有她發揮的機會了。

方荷勉強撐着自己開口,“皇上,把我藏在樹叢裏,您自己跑………………”

康熙只低啞叱喝:“閉嘴!”

“如果您再顛簸下去,我也許會失血過多死掉,即便活着,老祖宗知道了也不會饒了我………………”

她努力喘勻氣,話說得前所未有的冷漠,“您放下我,我纔有生路,您身爲皇帝,應該知道輕重,眼下不是兒女情長的時候!”

康熙不再說話,奔跑就已經夠費力氣的,他眼下實在沒那麼多精力應付方荷的嘰嘰喳喳。

方荷也不再廢話,在奔跑過程中說話實在是太痛了,她還不能暈過去。

她也曾有在酒吧舉起酒瓶子就幫閨蜜茬架的狠勁兒,如今生死攸關,她被嗓子眼的血腥味兒嗆得輕咳幾聲,也嗆出幾分血性。

她咬住牙,反手抓住肩膀上的箭矢用力,疼得大叫出聲??

“如果你不放下我,早晚是個死,我現在就拔了箭,死在你面前!”

康熙被方荷的痛喊驚得踉蹌了下,這才明白,對方先派出狼羣是爲了消耗他們的體力。

即便強壯如他,與狼戰鬥過後,又揹着人跑了許久,也有些失力了。

他迅速轉了個方向,小心將方荷放下,她白到幾乎透明的臉上,因沾染了血跡,格外觸目驚心。

但那也不如她冰冷決絕的目光叫人心尖兒發顫。

"R......"

方荷用力推他,“你走不走?不走我們都會死在這裏!”

康熙試圖解釋,“他們不會要朕的命......”

“放屁!”方荷氣得大罵,怒瞪康熙,“你是大清的皇帝,是北蒙的天可汗!”

“如果你被人俘虜了拿去交換戰利品,我要是你,我會一頭撞死在牆上,也免得給祖宗丟臉!”

她渾身都在抖,眼淚止不住地撲簌往下落,“我一定躲好,算我求你了!我還等你回來救我!!”

康熙心窩子緊得幾乎要炸開,身爲男人,留下自己心愛的女人自己逃跑,這更是莫大的恥辱。

可方荷說得對,他是大清的皇帝,不管對方荷動了幾分情,他該有的理智和冷靜都還在。

如果再糾纏下去,他們誰都跑不了。

便將方荷打暈,他也未必能揹她出去,一旦被抓住,對方會留他的命,卻一定會殺方荷,甚至更糟……………

他深深看方荷一眼:“在這裏等朕,若是被他們抓住,就說你是朕的熙妃,康熙的熙,他們會明白的!”

方荷眼前一陣陣發暈,還是咬牙努力點頭。

可能等不到對方抓她,說這些話了,她所有的力氣都用來跟這人廢話。

“你......快走!"

既是熙妃,那姑爹、魏珠還有春來和翠微他們,就都不會受自己連累,還能沾她的光了。

等康熙飛快隱遁在叢林之中,她狠狠掐自己大腿一把,儘量保持着清醒,踉蹌着往草叢更深處躲。

她努力壓抑着抽泣的衝動,她,她一點都不怕死嗚嗚......死得其所就好了嗚嗚嗚……………

聽說蒙古人打仗,很喜歡用敵人的血肉來炫耀,與其被人俘虜熬成一鍋湯,她寧願落入野獸??

“啊!”腦子裏還閃着被野獸生吞的畫面,她突然被人打橫抱起,換個方向衝了出去。

暈眩得眼前發黑的方荷,還以爲是康熙又回來了,氣都要氣死了。

“你特娘......聽不懂人話嗎?”她破口大罵。

這狗東西還是個戀愛腦?!

但她以爲是破口大罵,卻只是虛弱地喃喃出聲。

“別說話,有追兵。”一個陌生粗糲的女聲,用生硬的漢語低低警告她。

差點暈過去的方荷嚇清醒了。

她猛地瞪大了眼抬頭去看,眩暈的視線中,只能看到個半蒙着面的高壯女子,看起來身板比康熙還有安全感。

方露出來的皮膚上縱橫交錯全是傷疤,渾身氣勢乾冷得嚇人,叫她一時間嚇忘了要說什麼。

女人沒帶她跑太遠,就帶她躲進了一個非常隱祕的山洞。

被女子幾乎算珍重地放下,甚至還往她嘴裏塞了快參片後,方荷稍稍有了點精神。

她悄悄往後挪:“你,你是誰?”

女子言簡意賅:“拉克申福晉派我來,太後有話要問你。”

啊?

拉克申福晉派她來替太後問話?

太後爲啥不能當面問她?

天碰到的意外實在太多,方荷腦子有點轉不動了。

“我怎麼相信你?”方荷想不明白,卻更加警惕。

女人掏出一塊小印,“這是太後的私印,福晉讓我告訴你,是太後問過你的問題,但太後知道你沒說實話。”

“不管你留還是走,她希望是你發自內心的選擇。”

方荷愣了片刻,眼眶微微發燙,不管是因爲什麼,太後大概是兩輩子對她最好的長輩了。

所以,她更不能害她,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

“皇上不會放我走的。”她冷靜道。

你既然知道我和皇上在被人追殺,就該趕緊去通知禁衛軍救人......”

女子眼神譏諷:“與我何幹,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

都不顧自己的愛人逃跑了,那種狼心狗肺的男人一般都命長,死不了就是了。

方荷看着她臉上幾乎沒有好皮子的傷痕,沉默了,不用問也能腦補出一出渣男賤女的大戲來。

女子利落解釋:“不必擔心,我明面上已經是個死人,不會有人發現我幫你。”

“你要留,我幫你得高位......”

方荷垂死病中驚坐起,毫不猶豫,斬釘截鐵,鏗鏘到參片都噴出去了???

“我當然要走!”

女子:“………………不再考慮考慮?”

一旦確認她的身份,這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小丫頭也太果決了。

“知道自己走不了,才只能留下。”這會子方荷不用參片,整個人也如迴光返照一樣精神。

“如果能離開那個鬼地方,誰留下誰腦子進屎!”

至於康熙的死活?

抱歉,他救她一命,她當場就還了,她不欠他的!

她沒有什麼所謂的道德束縛,只爲自己而活,所以很多時候她沒那麼強的原則性。

不了宮,她立馬就能茶裏茶氣捲起來,也做好了長出腦子跟後宮女人們撕頭花的準備。

可......道理人人都懂,卻還是會覺得委屈。

上輩

子勾心鬥角,起碼還有個下班時間呢。

這裏呢?一輩子無休,牀上牀下指不定都得拼演技,自己的孩子也有可能養不大,甚至成爲別人的。

至還隨時會有會死的危險!

她一個紅旗下長大的好姑娘,爲什麼要遭這份罪,努力過得開心,儘量去享受?

還不是因爲沒選擇,她的開心和享受有價值,只能如此。

現在能走了,什麼金子銀子,什麼御膳,全去特奶奶個腿兒的吧!

多猶豫一秒,都是對自己如今半死不活模樣的不尊重!!

馬上狂奔那一刻的快樂她現在還記得,那是自由的味道。

女子見狀,乾脆點點頭,走到洞口,側耳聆聽。

等外頭沒了腳步聲,她將已經半昏迷的荷重新抱起來,輕鬆得彷彿抱個小雞崽子。

嘖,娜仁心裏咋舌,這丫頭太瘦,估計宮裏日子不好過,又受這麼重的傷,指不定得養多久,怪不得那麼利落想走……………

她目標明確地急速奔跑,很快就到達目的地,將方荷放下,在方荷腰間綁上藤索。

方荷隱約被腰間過緊的力道折騰醒,一睜眼就發現,自己竟然在懸崖邊上。

她有些虛弱地開口問慢慢起身的娜仁,“這位......阿姐,你這是??”

她話還沒說完,娜仁就眼神犀利地飛奔過來,抱着方荷跳下了懸崖。

方荷:!!!

在猛烈如刀的狂風中,方荷瞪大了眼,驚恐萬分地看着抱住她飛速下墜的女子。

她這才發現,人在驚恐到極點的時候,是喊不出任何聲音的。

強烈的氣流和飛速下墜的失重感,叫本就虛弱萬分的方荷再也承受不住,徹底暈了過去。

但在陷入黑暗之前,她還在心裏嗷嗷大哭,恨自己沒說清楚。

她是想出宮,不是想死出宮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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