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熱河行宮爲止,除了偶爾要去方便的時候,荷再沒下過馬車。
她沒有做顯眼包的愛好,要麼安詳躺在她和春來的馬車裏,要麼安靜待在康熙面前,看誰的眼神都像是看負心漢。
康熙不告訴她到底都誰聽見了,存心叫她記住這個教訓,並下令往後沒有他的允準,方荷再不許碰酒。
又不是她要喝酒的!
當她不知道這小心眼兒是報復那天晚上的一擰和嘲諷嗎?
梁九功和春來他們也不敢違背康熙的旨意,任方荷明着暗着打聽,他們也都不敢說。
方荷倒不怕丟臉,那玩意兒又沒有錢和喫的重要。
她只是怕滿京城都知道御前有個會學狗叫的宮人,往後甚至還可能是妃嬪,等進入宮鬥環節,別人會拿來捅刀子。
不噁心人也夠煩死個人的。
罪魁禍首卻還把她這無精打采的模樣當笑話看.......這跟小學雞撕頭花有什麼區別!
她最討厭這種行爲,可這就是她以後要過的日子。
想到那可以一眼望到頭的四方天,方荷只想換個星球生活。
所以離宿醉過去了兩日,等進了行宮,她還是打不起精神來。
康熙其實也沒那麼小心眼。
只是索額圖派人一天三次來送摺子,言說在鴨綠江三道溝附近,清兵畫邊境堪輿圖時,遇到高麗人偷採盛京野山參,發生了衝突。
高麗人都帶着鳥銃,清兵中了彈,死傷十幾人。
偏那些高麗人的態度還格外強硬,掩護傷人者逃跑,被抓後還拒不肯交出罪犯,叫囂他們採參的地方屬高麗國土。
康熙大怒,盛京以東往野山參最密集的那一帶,自來都是大清國土。
區區彈丸之地,他們的國王都不敢如此硬氣,這些高麗人哪兒來的底氣?
思及雅克薩之戰,漠西部落始終未曾露面,準噶爾能與羅剎勾結,未必就不能跟高麗勾結。
康熙心知雅克薩戰事還沒結束,不宜開戰。
爲了提防羅剎繼續派兵,準噶爾又不老實,一面叫人加快速度趕往熱河,一面發明旨回京,叫理藩院和禮部共同處理此事。
禮部很快就遞交了摺子上來,說已派文官去往高麗要求他們的國王交出犯人,審理此案,給大清一個交代。
與此同時,理藩院也上摺子,請求動用盛京駐防協領官兵搜查犯人及其家眷下落,將主動權控制在大清手中。
康熙下了馬車,都沒來得及洗漱休整,立馬就下發了赦令允準。
還令索額圖即刻歸京,督查按理此事,這件事兒才勉強算是告一段落。
等回到寢殿,康熙才發現方荷不在跟前。
他問梁九功:“人呢?”
梁九功表情微妙,“姑娘說宿醉後還有些不舒服,洗漱過先回去歇着了。”
頓了下,他小心翼翼提醒,“奴才瞧着這兩日姑娘無精打采的,怕是還爲醉酒一事心煩……………”
康熙拍了下腦袋,本來只想抻抻她的底兒,她鬼哭狼嚎的動靜肯定會傳出去,叫她有所準備。
結果把這事兒給忙忘了,那混賬指不定怎麼運氣呢。
他坐在浴桶裏,吩咐梁九功:“去把人好好請過來,她要是不願意動彈,跟她說朕有好消息告訴她。”
梁九功出去吩咐李德全親自去請人。
暗暗瞧了幾日笑話的李德全:“…………”得嘞!
他心裏腹誹,這皇上召見,擱旁人身上就是病入膏肓爬也得爬過來。
萬歲爺這可倒好,還得哄着。
所以也不怪那祖宗越來越無法無天,這不都是主子爺自找的嗎?
方荷無精打采了兩天,也快忍不住了。
她就不是庸人自擾的人,不過是針對小學雞不理不睬不跟你玩兒的策略罷了。
可爲了保持人設,她沒多喫東西,在外頭又不方便偷喫,實在是餓啊!
好不容易躲回屋裏,方荷偷偷墊了兩口點心,這才重新掛上憂鬱表情去御前。
進門她便虛着聲兒請安,蹲下去的時候,身子還弱柳扶風地晃了晃。
“請萬歲爺萬安。”
康熙憋着笑看她唱戲。
剛纔梁九功纔出去問過,方荷一回來,魏珠就提着食盒過去了。
“起來吧,朕這兩日忙,倒忘了跟你好好說說,你那日醉酒的事兒。”
方荷有氣無力地起身,垂眸子輕輕搖頭,“萬歲爺您還是別說了,奴婢不想知道自己到底做了多少丟人的事兒,否則怕是要連夜出京,再也不想回到傷心地。”
康熙挑眉,似笑非笑看方荷:“真不想知道?”
方荷偷偷以餘光打量了下康熙的神色,總感覺這位爺好像看透了她似的,心下微微打鼓,話音緊着一轉。
“不管萬歲爺跟奴婢說什麼,奴婢都愛聽,要不......您還是說說吧。”
康熙脣角微微上揚,說她嘴硬吧,最能屈能伸的也是她。
但他實在不喜歡她這有氣無力的模樣,笑着將人拉到身前,沒再賣關子。
“那天晚上你??”
李德全突然在外頭出聲,“奴才請太後孃娘金安,請各位娘娘安。”
方荷:“......”,她褲子都脫一半了,就非得來得這麼及時嗎?
她渴望的眼神幾乎黏在康熙臉上,甚至不自禁地更靠康熙近了些。
哪怕是偷偷說一句也行啊!
妾不如偷啊萬歲爺!
“行了,聽到的人不算多,等會兒再說。”康熙從她那雙水汪汪的眸子裏看出了迫切,低笑着安撫她一句,起身去迎太後。
他離開御前幾日,瞞不住人,皇額娘也上了歲數,怕是受了驚,更得緊着安撫。
方荷氣得在心裏打拳,說了跟沒說有區別嗎?
太後帶着妃嬪們一進門,在妃嬪們蹲身請安的時候,看到康熙臉上還未落下的笑意,緊跟着就看到後頭臊眉耷眼的方荷。
“這是怎麼了?皇帝你訓斥這丫頭了?”太後緊着打量了康熙一番,見他無礙,鬆了口氣,笑着調侃。
康熙笑着叫了起,親自扶着太後上座。
他故意做出淘性模樣喊冤,“這丫頭得您和皇瑪嬤喜歡,在御前誰都不敢得罪她,兒子疼還來不及,怎麼會訓斥她呢。”
站在一旁的惠妃和榮妃聽得懂蒙語,臉上的笑意都頓了下。
安嬪和謹嬪見狀,目光也跟着不自覺挪到了方荷身上。
惠妃一瞧見方荷那張臉,心腸就忍不住提了起來。
她如今年紀大了,恩寵也少,一直沒怎麼見過荷,可這丫頭那張俏生生的小臉兒,完全不似胤是所說的那麼黑。
不止不黑,甚至還白得幾乎看不到瑕疵,哪怕叫劉海兒蓋住小半容顏,也能看得出是個顏色好的。
榮妃心裏也打鼓,她伺候康熙的年頭比惠妃還久,對康熙非常瞭解,若非是萬歲爺上了心的女子,絕不會用這種口吻提起來。
安嬪和謹嬪恩寵一直都淡,兩人只是好奇居多,見方荷低眉順眼站在一旁,非常規矩,便沒再往深處想。
太後聽了康熙的話,臉上露出真心實意的笑來,她不動聲色掃過惠妃和榮妃二人,把方荷叫到了跟前。
“喲,丫頭真是越來越俊了。”
方荷聽了烏雲珠翻譯,衝太後露出個赧然的笑,“奴婢當不得太後如此謬讚。”
這位慈眉善目的富婆,好像確實很喜歡她,畢竟打心底的喜歡藏不住,比康熙看她還熱切呢。
要是富婆和康師傅變個性就好了。
太後拉着她的手,對康熙道:“我頭一回見這丫頭時,她還黑不溜秋的呢,那時我就喜歡,說來也是奇了,連皇額娘也這麼覺得。”
“後來我還特地叫人去問過薩滿,這才知道,這丫頭的八字屬木,多木多土,我和皇額娘缺木缺土,這丫頭與我們有緣。”
如今嶽樂還活着,方荷的身世還不適合拿出來說,所以康熙一直都沒叫方荷蓄起劉海來。
太後卻不想叫人輕視了方荷,跟烏雲珠商量出了這麼個法子。
方荷去看烏雲珠,但烏雲珠卻沒再說話,她只能猜測,這是誇自己。
尤其是看惠妃和榮妃的表情...嘖嘖,沒辦法,看來優秀是真的藏不住。
太後笑着望向康熙:“你可不許委屈了這丫頭,不然我和老祖宗可都不依。”
康熙心知薩滿的話幾分真,卻只含笑點頭。
“兒子記下了,只要她不上天,在御前朕保管委屈不了她,也沒人敢給她委屈受。”
方荷心想,就會吹,但凡行宮裏有活豬,都得爬樹給他看!
一旁聽着的惠妃卻心腸酸得厲害,直在心裏冷笑,即便沒有榮妃對康熙那麼瞭解,卻也聽出味兒來。
看樣子,都等不到選秀,後宮裏就要多出個受寵的來了。
惠妃她們四個是去給太後請安,得知太後要過來,陪着太後來看望皇上。
惠妃和榮妃是爲了兒子,過來表示自己的關心。
安嬪和謹嬪則是爲自己謀點存在感,好讓皇上想起來的時候召她們侍寢。
但這會子大家都知道皇上纔剛回來,需要休息,也不敢多打擾,都跟在太後身後離開了。
只不過惠妃一回到自己的院子,立刻就吩咐貼身婢女半夏??
“你去打聽一下,這回出去,萬歲爺待方荷怎麼樣,有沒有叫方荷侍寢。”
平日裏在乾清宮想探聽消息不容易,可出行後皇就在衆人眼皮子底下,想瞞着消息不容易。
出去的時候,跟隨的禁衛那麼多,人多口雜,如方荷所料,想打聽點什麼出來非常簡單。
半夏沒耽擱多久,晚膳前就打聽清楚,回來稟報自家主子。
“聽聞六阿哥剛夭折那陣子,都是方荷伺候的,敬事房那邊倒是沒有記檔。”
“但這回跟着萬歲爺出去的荷和春來,都是近身伺候的,晚上也都由她們來值夜。”
半夏遲疑了下,還是道:“奴婢還聽人說,有禁衛聽見方荷喝醉了酒,在萬歲爺房裏唱戲......”
惠妃連連冷笑,她倒小瞧了這老宮女。
在宮裏無聲無息近十年,還能在出宮之前攀上青雲梯,什麼上不得檯面的狐媚子手段都敢用。
也是,宮裏哪兒來的老實人,只不過是先前其貌不揚沒抓住機會罷了。
仗着好像是萬歲爺的什麼故人之後,怕是迫不及待就想往萬歲爺牀上爬。
要方荷真是個普通宮女,惠妃還真不在意後宮裏再多個姐妹。
可最叫人厭惡的就是這種沾親帶故的,宮裏有個佟佳氏就夠噁心人的了。
聽太後和皇上話裏的意思,她可不想往後再給自己添個得罪不起的祖宗。
翌日一大早,給太後請安回去的路上,惠妃請榮妃和安嬪、謹嬪一起去賞花。
“熱河這邊天兒沒那麼熱,花園裏竟還有幾株十八學士,品相不錯,榮姐姐和兩位妹妹不如一起去瞧瞧?”
榮妃擺擺手:“我早去看過了,你和兩位妹妹一起去吧。”
這幾天胤祉貪玩,略有點發熱,她可沒那個心思去賞牡丹。
惠妃攔着榮妃,衝她意味深長地笑:“榮姐姐怕是不知道,這回咱們賞的,可是花園裏新開的花。”
“雖年頭久了些,卻正是最嬌豔的時候,姐姐不去看,可是要後悔的。”
榮妃心下一動,她爲人心思細膩,跟惠妃打了多年交道,心下清楚她這是話裏有話。
微思忖片刻,榮妃叫自己的貼身婢女白芍先回去照顧胤祉,自己帶着另一個宮女,跟惠妃一起往花園去。
安嬪和謹嬪位分低,更沒有拒絕的餘地,跟在兩人身後。
真正的熱河行宮還在修建,他們現在住的地兒只不過是行宮的小半邊,總共也沒多大的地兒。
這花園自然也無法跟御花園相提並論。
榮妃他們自然也就沒見到惠妃說的新花,只有鬱鬱蔥蔥的楝花、荼蘼和黃蟬花。
被人精心伺候着的十八學士被拱在最中央,還是那兩株。
四人走到花園角落靠近河流的亭子裏坐下,宮人上完了茶退出去,榮妃立刻開口。
“說吧,你叫我們來,到底賞的哪門子的花?”
惠妃笑了笑,沒急着說話,先喝了口茶。
見榮妃皺起眉頭,這才慢條斯理道:“昨兒個咱們不是在御前見到那位方荷姑娘臉色不好看?我聽說了一樁叫人納罕的事兒。”
安嬪嘖了一聲,壓着不耐煩問:“姐姐可是說她醉了酒?這事兒我也聽說了。”
安嬪李氏是漢軍旗出身,她阿瑪剛阿泰是正三品宣府總兵官,在禁衛軍中也有親和曾經的下屬。
在宮裏她想打聽消息難,但在熱河,不用她探聽消息,就有人把消息往她這裏送。
但她從小就愛舞槍弄棒,想得恩寵也是爲了母家,對這些彎彎繞繞的東西實在不感興趣。
榮妃和謹嬪卻似是聽出了趣兒來。
“喝多了?是陪萬歲爺喝酒嗎?”榮妃詫異問道,“尋常官女子可都沒這個體面。”
惠妃輕笑一聲,“可不只是醉酒,聽說還特地打開窗戶,跟萬歲爺摟摟抱抱,對酒當歌,好不快活呢。”
謹嬪陳氏瞪大了眼:“守着那麼多人還敢......這成何體統,簡直,簡直......”
怕隔牆有耳,她把不要臉三個字嚥了回去,卻格外膩歪。
“也不怕傳到老祖宗耳朵裏,治她個狐媚惑主的罪過!”
榮妃垂眸喝茶,心裏不以爲然。
真要爭寵,宮裏誰沒想着法子勾過萬歲爺,不然孩子哪兒來的?
就連最爲清冷端莊的佟佳氏,當年爲了爭寵,也沒少做孟浪的事兒。
要是佟佳氏身子撐得住,這會子怕是都沒她和惠妃站腳的地兒。
她平靜看向惠妃:“你跟我們說這個作甚?後宮的妹妹們也不算少了。”
“是姐姐還是妹妹那可是說不準的事兒。”惠妃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打算,慢悠悠道。
“旁人怎比得過方荷?萬歲爺說她是故人之後,太後乃至太皇太後都莫名對她青睞有加,至今都查不出她的背景來。”
她抬起眼皮子看榮妃,“姐姐就不怕御前再出個叫表哥的?”
榮妃手中的茶算是喝不下去了,思及佟佳氏妹妹在衆人面前彰顯自己和皇上的親近時那聲‘表哥,她只覺得膩味。
“那怎麼着,姐姐有法子叫方荷伺候不成萬歲爺?”安嬪直衝衝地問。
“說不準人家現在都待過寢了呢。”
惠妃衝安嬪笑着搖搖頭:“昨兒個我特地叫嬤嬤去看了,她還未曾侍寢。”
“當然,我也沒法子阻止萬歲爺給她位分。”惠妃話鋒一轉。
“可我聽說,這位方荷姑娘先前一心想着出宮,北蒙倒是個好地方。”
安嬪不說話了,即便她不擅長耍心眼兒,也聽出了惠妃話裏的惡意。
榮妃和謹嬪就更不必說。
但謹嬪只低着頭當什麼都沒聽到。
她位居六嬪之末,阿瑪不過是個國子監的副監,在宮裏幾乎沒有根基,想做什麼也有心無力。
惠妃也沒指望她,只不緊不慢品着茶,餘光打量着榮妃和安嬪的神色。
馬佳氏和李佳氏可都有不少兒郎,在鑾儀衛和禁軍裏當差。
榮妃放下茶盞,悠然起身,“萬歲爺若起了心思,誰敢置喙?”
“左右後宮那麼大的地方,明年選秀也不少進人,咱們擎等着多幾個妹妹也就是了。”
安嬪沒聽出榮妃的意思,但她不打算做那種損陰德的事兒,只垂眸不語。
可惠妃已經聽到了自己想聽的。
榮妃雖字字句句都是對萬歲爺的順從,卻隻字不提想跟方荷做姐妹。
她只笑了笑,“榮姐姐說得是,倒是我多嘴了,往後不再提便是。”
其實康熙若想避暑,不拘是南苑還是京郊都不缺好地方。
他之所以定下要在熱河建行宮,不只是爲了避暑。
熱河之地,西臨奉天,北面的木蘭圍場和東面都臨着北蒙,往南去快馬加鞭一日就可到達京城,清初入關就是走的這條路。
因此康熙很早就從奉天派出了三千官兵駐紮在此地,一爲練兵,二爲震懾監督北蒙。
其次還有與大清關係比較緊密的察哈爾左翼四旗官兵,每年都會在木蘭練兵。
那是抵擋外敵的一道防線,從熱河過去,只要半日功夫。
所以康熙到了行宮後,也沒多休息,先接見了察哈爾四旗旗主和各旗都統,而後又親自帶阿蘭泰,出去檢閱此地駐紮的三千官兵。
他提前派人通知過北蒙各部落,因雅克薩的戰事波及漠南和漠北,推遲十日後再開始木蘭秋?。
但他也幾乎沒時間待在行宮,每天都是一大早就出門,深夜纔回。
方荷無所事事,御前跟隨伺候的宮人,都被梁九功和李德全反覆敲打,誰也不敢支使這祖宗幹活兒。
還有個春來,卸了差事,每日就陪着方荷。
熱河的天氣也舒服,方荷也從康熙口中得知,學狗叫只有四個人知道,四捨五入等於沒人知道。
她鬆了口氣,終於提前過上了自己夢想中的鹹魚日子。
每天一睜眼就是喫,喫飽了睡,睡飽了喫,洗漱有人打水,衣裳有人漿洗,提膳都不用她自個兒操心。
這甚至比在御茶房時還逍遙,方荷恨不能一輩子都能這麼自在。
但好日子過了沒幾天,太後跟前的烏雲珠就過來請她。
烏雲珠態度非常和善,對方荷也很恭敬,“主子得知萬歲爺忙,怕姑娘在行宮悶得慌,請您去外頭走走。”
說是外頭,其實就是還在修建,但是還沒建完的行宮,外頭早就圍起來了,有禁衛把守,無人可以靠近。
那裏有座比較大的御花園,雖然沒什麼珍貴的花兒,可盛夏的當口,這裏的溫度合適,花園裏也是奼紫嫣紅,好看得很。
普通妃嬪出不去眼下的行宮,沒辦法只能去小花園。
康熙孝順,自不會攔着太後走動,提前叫人先把大花園裏的水榭給建好,好叫太後有個賞花的去處。
因爲方荷如今的身份還是宮人,太後召見,春來倒是無法跟着。
烏雲珠帶着方荷,憑着壽康宮的腰牌,一路出了行宮,就引着方荷來到了水榭。
一進門,方荷還沒行禮,太後就起身,直接把她拉了起來,看着她笑得特別燦爛。
張嘴就是一串嘰裏咕嚕叫方荷聽不懂的蒙古話。
方
荷眼神偷偷往不吭聲的烏雲珠身上飄。
“......太後孃娘恕罪,奴婢聽不懂蒙語。”
這要閒聊,總得有個翻譯吧?
烏雲珠笑而不語,丁點張嘴的意思都沒有。
她要怎麼說,太後一張嘴就問方荷喜不喜歡金子,她庫房裏擺了好多,隨便方荷挑。
雖然能感覺得出方荷很愛財,通過上次拒絕黃金盒子和南珠的事兒,烏雲珠卻知道這丫頭是取之有道。
還是不叫方荷爲難了,也有損主子的形象。
方荷完全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要知道肯定得嗷一嗓子哭出來。
又不用在蘇茉兒和太皇太後面前裝樣子,她爲難個屁啊!
太後見烏雲珠不吭聲,知道自己見方荷越來越像烏林珠額格其,有點激動過頭了。
她笑着拉方荷坐下,換上了生硬的漢語,“你,在宮裏過得高興嗎?”
方荷一直偷偷打量着太後,發現她臉上格外慈祥和關切的神情,鼻尖微微一酸。
從一個人變成一個物件,甚至還碰上個爹系年齡,小學雞作爲的未來夫主,她能高興得起來就見鬼了。
可她能說嗎?
她換了個概念,笑着回話:“回太後孃孃的話,奴婢自打入宮起,就得姑姑照料,姑姑去世後又得萬歲爺天恩,自沒有值得不高興的事兒。”
太後畢竟在宮裏活了這麼多年,聽得懂漢語,但她臉上的笑卻微微淡了點。
這丫頭沒說實話。
但很快,她叫烏雲珠把點心端上來,又笑得和藹起來。
“我聽說你喜歡河鮮,這是用晾乾的魚蓉和蟹黃做的酥餅,你嚐嚐看好不好喫。”
烏雲珠這回一字不落地翻譯了。
方荷正好還沒用午膳,從善如流喫了幾塊,.......原來魚的鮮香和奶香摻雜在一起,變成鹹味酥點如此好喫。
就好像後世的蛋黃酥,只不過更鬆軟些,魚肉特有的彈性又多了股子嚼勁兒。
至於蟹黃酥就更不必說,這點心在後世也很有名。
她總愛買,沒有後世那麼細膩,香味兒卻更加濃郁。
這大概就是純天然無添加的好處了。
見方荷喫得香,太後沒再說什麼,含笑靜靜注視着荷的側臉,目光一時間悠遠又傷感。
烏林珠不喜歡河鮮,她嗜好甜食。
因爲喫得多,比一般女子都要豐腴些,再加上張揚的性子,明明長了張嬌俏的臉兒,卻從無人敢招惹。
不像方荷,即便比先前長了些肉,瞧着也還瘦得小羊羔似的,看起來就惹人憐,在後宮那種喫人不吐骨頭的地兒………………
“方荷,你想伺候皇帝,還是出宮?”見方荷喫得差不多,太後突然用漢語問。
烏雲珠低呼:“主子!”
太後抬手不叫她說話,只定定看着方荷。
方荷動作微微一頓,把最後一個蟹黃酥塞進了嘴裏,鼓着小臉兒衝太後笑。
“奴婢想留下,要是出宮,往後怕是再也喫不到這麼好喫的點心啦!”
烏雲珠鬆了口氣,還好,方荷這丫頭足夠清明,不會跟着主子一起胡鬧。
太後沒再說別的,只笑着點點頭:“好。”
她指了指空了的盤子,笑道:“還有,我累了,你帶走。”
烏雲珠趕忙道:“御膳房那邊因爲萬歲爺不在,送過去的新鮮魚蟹怕是不多,咱們這邊膳房倒是做了不少,主子早就吩咐給你備着呢,姑娘隨我來吧。”
方荷一絲異樣也沒表現出來,衝太後規規矩矩蹲安,謝過太後的賞賜才告退。
提着食盒回去的路上,過了小行宮的門,送走烏雲珠,方荷這才輕輕嘆了口氣。
她不是察覺不出太後對她熱切的善意,可太後和康熙並非親母子,看烏雲珠的反應就知道了。
若康熙要留人,孝莊也許還能說得上話,太後卻不能。
她說不高興,不想留下,太後除了替她難受,還能做什麼?
看太後這表現,想必那份故人之情能叫她往後留在宮裏好過很多,她該知足了。
還是好好想想留下該怎麼過日子纔是.......
“這不是御前的方荷姑娘嗎?”
“瞧着怎麼從外頭回來,萬歲爺不在御前,御前的人竟能隨意走動了?"
方荷一抬頭,心下就哦豁一聲。
惠妃和榮妃並謹嬪三人就站在小花園和大道交叉的地方。
問話的是榮妃,不瞎就能看得出來者不善的意味。
方荷又在心裏嘆了口氣,蹲身行禮。
“奴婢見過惠妃娘娘、榮妃娘娘,謹嬪娘娘。”
“回娘孃的話,太後召見奴婢,問起五阿哥南下時的趣事,奴婢才從外頭回來。”
沒人叫方荷起身。
惠妃不緊不慢行至方荷面前,彎腰拾起食盒的蓋子看了眼,笑了。
“喲,看樣子是討了太後的賞,這點心連我們這些做主子的都輕易喫不上呢。”
榮妃懶洋洋跟惠妃說話,目光卻居高臨下看着方荷。
“她一個宮人,能得太後的喫食賞賜,就算是天大的體面了,惠妹妹怎麼也學那眼皮子淺的。”
謹嬪淺笑着,輕聲替惠妃辯駁,“榮姐姐話不能這麼說,即便這宮女身份卑微,到底是與老祖宗和太後有緣。”
“往後想必做個有頭有臉的嬤嬤還是可以的,惠姐姐給她幾分臉面也是未雨綢繆嘛,免得叫人記恨。”
惠妃也直起身,垂眸睨視方荷,輕嗤了一聲,“方荷姑娘說說,謹嬪的話可有道理?”
方荷只想說,敲你大爺的,聽見了嗎?敲你八輩兒祖宗!
她們倒是聊得起勁兒,方荷尋常少保持行禮的姿勢,這會子腿痠得幾乎蹲不穩,偏偏惠妃就在她跟前。
要是蹲不住,就只能往後,四仰八叉在這女人面前當王八。
但她面上一點異樣都沒有,心裏也平靜得甚至出乎自己的預料。
在這種尊卑分明的世道,上位者想收拾下位者,甚至都不能說人家不幹人事兒。
因爲這本來就是人家的主職工作之一。
她更清楚,這種鬥雞環節往後還多着呢,這才哪兒到哪兒。
她乾脆起身,在惠妃和榮妃驚詫且馬上就要責難的表情中,利落跪地。
就當提前給她們上個墳,到底也是幾百年前的老祖宗,不丟人。
“回謹嬪娘孃的話,主子們問奴婢話,是奴婢的榮幸,主子們的一言一行,奴婢一個宮人怎敢置喙,更不敢做那以下犯上的混帳。”
謹嬪微微皺眉,方荷越是這樣平靜,她心裏反倒越警惕。
在後宮裏,囂張跋扈,的女子不可怕,可怕的是能受得住屈辱的,但凡叫這種女人爬上去,往後保管要加倍報復回來。
她心下一轉,衝榮妃笑了笑,“倒是嬪妾小人之心了,咱們還是快叫方荷姑娘回去,免得主子爺要人伺候,找不着人,要怪咱們。”
榮妃笑着頷首:“也是,誰叫咱們不會喝酒唱曲兒,入不了萬歲爺的眼,倒叫方荷姑娘受累,替咱們照顧萬歲爺,白芍,賞她!”
白芍利落應聲,一個荷包扔到了荷腳下,發出叮叮噹噹的聲兒,應該是碎銀角子。
方荷淡淡垂眸看着,荷包也不鼓,最多一兩,比康師傅還摳。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嗎?
想烏龜來了王八,惠妃剛要開口叫方荷撿,他們背後就響起了康熙微微泛冷的聲音??
“她一個御前宮人,伺候朕是她的本分。”
“朕竟不知她是替你們照顧朕,怎麼,你們也想到御前當差來?”
惠妃和榮妃、謹嬪三人心下一驚,萬歲爺今兒個不是一大早就出了行宮嗎?
往常都是夜裏纔回來,她們得到消息,這才特地來會會方荷。
今兒個怎麼回來得這麼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