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遇這樣的事情,若不是心懷期待,當臨身之時,給予當事人的總以驚喜爲多。當然了,這裏的巧遇,指的是相識的人之間,隔了好長一段時間之後,於陌生之地相逢這樣的事情。
金陵對於雲帆而言,就是這樣陌生的地方。儘管從名字上看,他早就在那一個時空裏聽說過這個名字,而兩三天的時間裏,他只是在金陵西城隨意走了走,是談不上對這個城市有多少瞭解的。那負責任的大媽,那朝氣同時也是“暮氣”十足的衙役,以及火鍋店內的拖沓說書人,還有脾氣溫和的公子哥,這些只是片段般的所得。要知道鐵匠鋪內的老鐵匠慈和之外,仍有幾分商人的味道,而愛清潔的那一條街道以外,雲帆曾差點被洗腳水潑灑到的衛生粗糙,就是這樣的京西城裏,真實的寫照。
遇到的小事情不少,可對於雲帆而言,皆需要去消化,去慢慢提煉出其中的可煉製成閱歷的晶體。金陵的城牆之厚,之高,之雄偉,金陵護城河的寬廣,這已不需要去強調。
但巧遇呢?雲帆還真的沒有想過,至少若在金陵城內,要巧遇的話,他的第一對象是趙子芋,而不是別人。
當十四這天的下午,雲帆跟兩位師兄一道,仍流連在金陵西城那不算美麗的街道上時,他們的肚子還不是餓的,離他們晚餐時候還有一段時間的樣子,不經意之間,雲帆好像看到了一個不陌生的身影。他剛要張嘴喊一句什麼,那人就轉過身來,當然,這並不是說此人看到了他身後不遠處的雲帆,他這一轉身,只是恰好發現了一枚靜靜地躺在地上的大越通寶而已。他要將之撿起來,他需要將之撿起來。
“你是小乙大哥嗎?”雲帆突然往前一跳,他分明離了大師兄和二師兄的隊伍,使得後兩者有些喫驚,很快大師兄就瞭然了,原來這應該是小師弟的熟人。
手指剛剛觸及那受了點地氣的銅板,混喫者打扮的小乙聞言不禁抬了抬頭,他仔細看了看來人,這時候腦子裏光亮一閃,這不就是寧城時候所認識的那個雲帆兄弟嗎?是的,儘管好幾個月未見面,發生在雲帆身上的變化夠大的,小乙還是可以將之認出來。
“你……你是雲帆兄弟?”有些激動的小乙忘記了地上的那枚銅錢,他想立即上前拉住來人的手,走了半步之後,發現自己的手是髒的,而對方似乎真是雲帆,但已不是那個混喫者雲帆了,他衣物整潔,手部更是光潔的。
發現對方下意識般往後退了退,雲帆到了小乙面前,笑道:“是呀,小乙大哥,想不到能在金陵遇到你,哈哈。”小乙有些激動,雲帆又何嘗不是心有激動之意呢。雖然說到交情,在寧城時候,雲帆跟小乙、王五、牛三他們都差不多的,而獨屬於雲帆自己的十多天的混喫經歷,使得他清楚記得那幾個人,就算一下子不敢相認,他仍表示出了自己的熱情。
握着小乙的手,雲帆對着身後的兩個道士介紹道:“大師兄,二師兄,這是小乙大哥,是師弟在寧城時認識的朋友。小乙大哥,這是我的兩位師兄。”
手被雲帆抓住,小乙縮不回來,這麼一握,他發現可能雲帆兄弟過得不錯,卻還是沒有忘記曾經的日子,忘記自己這麼一個窮朋友的,他忙跟着兩位道長問一個好,之後便有些不知道說什麼好了。他的激動被握住,他的激動仍留在心上,掛着臉上。
“小乙大哥,這些日子你過得怎麼樣?”發現小乙還是混喫者的打扮,雲帆已經知道,這應該還是寧城時候的小乙,而他的忍不住問一問其人的境況,多少有幾分客套在內。可不能否認的是,這時候的雲帆,同樣帶有關心的親熱的。
“老樣子嘍。”有激動,但同時小乙還是抱着豁達的心態的,對於混喫這一窘境,他不會感到如何的難堪,雖然看上去面前的雲帆兄弟,過得很不錯。
一別數月,熟人之間難免要聚一聚,話一話重逢的喜悅的。如此四人找了一處飯館,要了一處不錯的位置,對付晚飯的同時,也好好地聚聚舊情,說說近況。
“小乙兄弟,來,別客氣。”田鵬飛幫小乙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對方的碗裏,笑道。對於曾經幫助過自家師弟的人,同時也算是小師弟的朋友,田道長不吝於自己的熱情,這時候的他,很有幾分地主的樣子,他覺得好好招待此人,是應該的。
“道長不必如此,我自己來就可以了。”小乙有些受**若驚。
待得小乙快速地填了填肚子,雲帆笑道:“小乙大哥,要不要來些酒?”在當日寧城的歡送會之前的午飯上,他還記得那一餐飯上,邀請方並沒有給他們喝酒,喝酒誤事?事後雲帆想過,大抵是壯行之日,若有酒的話,被某些人剋扣了吧?那時候的雲帆,就已不是一個過分純潔的人。今天是相逢之日,若沒有酒的話,雲帆以爲,不就是缺了點什麼的嗎?所以應該要喝一喝的。
“也好。”對於道長的熱情,小乙有些不敢承受,而雲帆呢,他是不會過於客氣的,怎麼說兩人都是曾經混喫過的,有這樣的交情在,他覺得若拒絕了,就是矯情。
幾分飽和三兩分的醉意上來之後,雲帆問了些當日南下到兩水去的事情,小乙嘆了一聲,說到路上有幾個人想逃跑,被抓回來之後毒打一頓,其中一個被打成半死,仍需要在兩水築牆搬磚。他們幹了差不多一個半月的樣子,說好的工錢結果被剋扣了,小乙坦言這麼些人累成了狗,敢怒不敢言。若不是兩水算是他的家鄉,他還識得幾個人,很難想象幹了這麼長時間的累活重活,像他這樣身板的人,沒有累跨、大病一場。
雲帆小時候搬過磚,很知道些其中的辛苦,自然這只是在小孩子的角度看問題的,不能跟成年人相比,所以對於兩水城所發生過的事情,他只可以抱以同情。在路上遇到李石他們,是雲帆的幸運之處,這幫他免去了一場喫苦的遭遇。
“小乙大哥,那你什麼時候到金陵來的?”想了想,雲帆發現當日南下的人之中,似乎除了小乙一人,其他人的印象他已經模糊了,是以只問一人的情況。
有食物進肚子,有酒入喉,小乙感覺舒服了許多,沒有經歷過飢餓的人,是肯定想象不到一個掙扎在溫飽線以下的混喫者之難處的。他嘆完一聲兩聲,聞言答道:“離開兩水之後,我曾回過寧城一趟,在那邊呆不下去就只能往北,聽說金陵是一個繁華的地方,所以就來了。”一路上的乞討,在一個混喫者是正常的,可能在混喫者看來,其中的艱辛不足以向別人道,這對於小乙來說,卻是非常正常而普通的。
雲帆微微點頭,他的兩個師兄亦在一邊仔細聆聽,這時候的大師兄和二師兄,就只是聽衆罷了,他們也向來不是什麼話嘮,更何況面前的小乙,他們不熟悉的,只看在此人可能幫助過雲帆的份上,保持住一種關注的熱情而已。
“來,大師兄,二師兄,還有小乙大哥,再來一杯。”酒不是什麼好酒,比不了花山上的白芒,但比起章州城的五加皮,要好上幾分,這一刻的雲帆連半分的醉意都沒有,他的酒量在金丹之力的幫助之下,可以如他的師兄們那樣,輕易將酒精排出體外,很可算得上是千杯不醉的。
“好的,雲帆兄弟。”舉着杯子的小乙不忘跟田鵬飛和胡銓敬上一敬,“兩位道長,請。”
“請。”
相逢時的激動,在晚餐時候,於小乙處慢慢平復下來,而雲帆發現,自握住小乙大哥的手時,那一種偶遇的喜悅便慢慢沉澱下來,說是慢慢地,其實也就在他們往着飯館走去的那幾步路之中,便如此的。所以說雲帆一人的激動,並沒有跳躍到某種高度上,他似乎有了跟他這樣年齡的少年人,所不大相稱的沉穩。他的此時握着杯子的手,不用多加幾分力度,就很可保持住穩定的姿態,從而以較爲平和的心態,對付完此一餐飯。
小乙拒絕了雲帆的好意,於是爲他開一個房間,明日再好好聚聚的想法是落空了。小乙執意要回到自己的老窩中去,雲帆只好由之,在一時半刻中,年輕的他暫未想到幫助小乙大哥的較爲妥當的辦法
臨離開的時候,雲帆想偷偷地往小乙的口袋裏裝幾張數額不等的銀票,同樣被這個曾經的同行婉拒了。出門分手的小乙笑着道了一句感謝雲帆兄弟的招待,便灑脫般往着他的住地而去。這樣空蕩蕩地走,兩袖連清風都攏不住,是一種瀟灑嗎?至少在小乙此人,他喫飽之後,心中不會有多少的不捨,或者不滿。路,一直都在自己的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