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客觀之詩人,不可不多閱世,閱世愈深,則材料愈豐富、愈變化,《水滸傳》、《紅樓夢》之作者是也。主觀之詩人,不必多閱世,閱世愈淺,則性情愈真,李後主是也。
(十八)尼採謂:“一切文學,餘愛以血書者。”後主之詞,真所謂以血書者也。宋道君皇帝《燕山亭》詞亦略似之。然道君不過自道身世之戚,後主則儼有釋迦、基督擔荷人類罪惡之意,其大小固不同矣。
(十九)馮正中詞雖不失五代風格,而堂廡特大,開北宋一代風氣。與中、後二主詞皆在《花間》範圍之外,宜《花間集》中不登其隻字也。
(二十)正中詞除《鵲踏枝》、《菩薩蠻》十數闋最煊赫外,如《醉花間》之“高樹鵲銜巢,斜月明寒草”,餘謂韋蘇州之“流螢渡高閣”,孟襄陽之“疏雨滴梧桐”不能過也。
(二一)歐九《浣溪沙》詞“綠楊樓外出鞦韆”,晁補之謂只一“出”字,便後人所不能道。餘謂此本於正中《上行杯》詞“柳外鞦韆出畫牆”,但歐語尤工耳。
(二二)梅聖俞《蘇幕遮》詞:“落盡梨花春事了。滿地斜陽,翠色和煙老。”劉融齋謂少遊一生似專學此種。餘謂馮正中《玉樓春》詞:“芳菲次第長相續,自是情多無處足,尊前百計得春歸,莫爲傷春眉黛促。”永叔一生似專學此種。
(二三)人知和靖《點絳脣》、聖俞《蘇幕遮》、永叔《少年遊》三闋爲詠春草絕調,不知先有正中“細雨溼流光”五字,皆能攝春草之魂者也。
(二四)《詩·蒹葭》一篇最得風人深致。晏同叔之“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意頗近之。但一灑落,一悲壯耳。
(二五)“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騁。”詩人之憂生也。“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似之。“終日馳車走,不見所問津。”詩人之憂世也。“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車系在誰家樹”似之。
(二六)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種之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帶漸寬終不悔,爲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衆裏尋他千百度,回頭驀見,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此第三境也。此等語皆非大詞人不能道。然遽以此意解釋諸詞,恐爲晏、歐諸公所不許也。
(二七)永叔“人間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直須看盡洛城花,始與東風容易別”,於豪放之中有沉着之致,所以尤高。
(二八)馮夢華《宋六十一家詞選·序例》謂:“淮海、小山,古之傷心人也,其淡語皆有味,淺語皆有致。”餘謂此唯淮海足以當之。小山矜貴有餘,但可方駕子野、方回,未足抗衡淮海也。
(二九)少遊詞境最悽婉。至“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裏斜陽暮。”則變而淒厲矣。東坡賞其後二語,猶爲皮相。
(三十)“風雨如晦,雞鳴不已”,“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紛其無垠兮,雲霏霏而承宇”,“樹樹皆秋色,山山盡落暉”,“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裏斜陽暮”,氣象皆相似。
(三一)昭明太子稱陶淵明詩“跌宕昭彰,獨超衆類。抑揚爽朗,莫之與京”。王無功稱薛收賦“韻趣高奇,詞義晦遠。嵯峨蕭瑟,真不可言”。詞中惜少此二種氣象,前者唯東坡,後者唯白石,略得一二耳。
(三二)詞之雅鄭,在神不在貌。永叔、少遊雖作豔語,終有品格。方之美成,便有淑女與倡伎之別。
(三三)美成深遠之致不及歐、秦。唯言情體物,窮極工巧,故不失爲第一流之作者。但恨創調之纔多,創意之才少耳。
(三四)詞忌用替代字。美成《解語花》之“桂華流瓦”,境界極妙。惜以“桂華”二字代“月”耳。夢窗以下,則用代字更多。其所以然者,非意不足,則語不妙也。蓋意足則不暇代,語妙則不必代。此少遊之“小樓連苑”,“繡轂雕鞍”所以爲東坡所譏也。(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