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程諾聊天真是又一次愉快的經歷,媽的。被她話說的,在下午大課前,我內心還非常鬱卒。幸好有件事及時分散了我的注意力。
上課前例行點名,但等點到我名字時,教授突然頓了頓讓我站起來,再讓我課間找他。於是整節課,我都在書本掩蓋下用手機瘋狂上網,查找一切和這門課相關的基本內容,避免被叫出去時能自己能沒那麼白癡。
但等真到了教授面前,我都準備好了。他卻取下眼鏡,說:“李同學,你節哀順變。”
我好不容易明白過來他在說錢唐父親的去世。原來,系裏也有兩個教授飛去參加錢唐父親的葬禮,顯而易見,他們當中有人看到了我。當然,我也被無可避免問到了和錢唐傢什麼關係。
我低頭憋了好一會,然後才說;“……義父?”
蕭磊這次沒和我一起坐。他自個兒坐在第一排,我和教授說話時就盯着我狂看。
等我從講臺走下來路過他時,這白癡突然間伸長了腳。姑奶奶因爲說謊心不在焉,真被絆倒在地。
因爲在大教室上課,我滾地的英姿被不少人目睹。很多同學都忍不住笑,蕭磊那混蛋立刻從座位上彈起來扶我,連聲說“對不起”。
冬天穿得多,倒也沒受傷。
我不吭聲從地上爬起來,繼續往後走。蕭磊在周圍的陣陣起鬨聲中,追着我不停道歉。我都回到自己座位了,還死皮賴臉地跟着。
“李權,要不然你打我一下解恨?”他說。
我沒搭理他,結果丫立馬跟我旁邊的人換了座位。剩下半節課,他雖然沒跟我說話,但我倆估計誰也沒在認真聽課。
距離下課五分鐘,蕭磊手肘碰了我下,給我推來張紙條。我實在不想看,但瞄了眼還是驚了,因爲上面寫着:“i’m fondyou!”
我終於憋不住了,轉頭警告他:“你丫特喜歡作弄我?你想死嗎?你再跟我逗一下試試?”
蕭磊卻筆直地回望我,我發現他眼睛特別亮。如果說又開什麼惡劣玩笑,那眼神未免又嚴肅真誠了點。但如果說他很正經,蕭磊神情裏又有點無措懇求。
“下課後跟我去個地方吧。”他低聲說。
我冷冷說:“去你大爺。”
“不走遠,就咱們學校門口。給我五分鐘的時間,我給你看個東西。其實昨天就想給你看的。但昨天白天在教室等了一天,晚上在你宿舍下等了半宿,你都沒出現。”
“滾蛋,姑奶奶愛去哪兒就去哪兒。”
“你如果不跟我去,我現在就站起來,告訴全系同學和老師我暗戀你。”
我怔了下。
蕭磊繼續流暢地說:“我跟他們說,我從高中就喜歡你,我在你不認識我之前就喜歡你,我第一天跟你打招呼,全身都哆嗦,是身邊人慫恿我上去……”
我讓他有病治病,有藥喫藥,沒救就滾。但雖然這麼答,內心也猶豫了下,因爲真怕蕭磊突然站起來發瘋。姑奶奶還是看重名譽的啊。
蕭磊沉默片刻,也沒站起來,他突然說:“我拜託你了還不行?”
這人的性格其實跟我很像,實際上,這就是我無可奈何蕭磊當好朋友的原因。我倆都好面子,嘴賤欠招、色厲內茬。但我倆嘴上和心裏都做不到同時服軟。
現在他目光不看我,無可奈何地說:“哎,你就跟我去一下不行嗎?”
我倆都清楚,蕭磊這確實是在放下臉求我啊。就這麼一個正常的高中好朋友,也不能眼睜睜看他變態,只好答應。
事實證明,做人永遠不能心軟。如果我能早知道蕭磊是打算跟我告白,一定當庭就打死他。
當蕭磊把我帶到校門口停着的一個麪包車前,我還隱隱只覺得這場景有點熟悉。等他拉開車門,裏面是滿眼的紅色可樂易拉罐。我立刻想起來,自己曾經被錢唐慫恿着送了他一車可樂這茬。
但蕭磊現在幹什麼,他居然又買了一車可樂回送給我?這大冬天的送可樂……也太記仇了吧。
蕭磊卻說:“你拿一罐看看。”
我只好順手從裏面拿了一聽可樂,居然出乎意料的輕。空罐子而已。
“裏面都是空罐子。你當年送我了一車可樂,我每喝一罐,都把罐子留下來。我跟自個兒說,把你送我的可樂喝完後,我就告訴你我的心意。”
我忍不住先後退一步,內心湧上不詳的預感:“我操,你什麼心意啊你?”
蕭磊感慨地轉頭看着那空罐子:“老子都喝吐了,纔敢告訴你我喜歡你。”
“啊??”
“你不用回應,但也彆着急拒絕我。”他雙手插兜,很鎮定地說,“我知道你現在有個老男朋友,可我不在乎。我只要求你給我一個機會,別總把我當朋友當你哥們。這樣,我也可以慢慢告訴你我爲什麼喜歡你,咱倆在一起有多合適。”
我震驚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蕭磊又說:“如果你覺得確實接受不了我喜歡你這事,我們也就假裝今天什麼都沒發生——”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然後我立馬雞啄米地點頭。
蕭磊卻再堅定地接着說:“但我還是會繼續喜歡你,不管你叫李春風還是李權,不管你現在是不是喜歡別人。”
我張大嘴,腦子都跟不上趟。太出乎意料了,壓根沒想過啊。估計因爲站在馬路邊太冷了,內心某個地方居然還有點隱隱約約的感動。
當然感動完後,我更強烈的想法依舊是這人今天喫錯藥了吧?估計可樂喝多了會變笨,丫還喝了一車。
蕭磊誇張地睜大眼睛,朝我喊:“老子這麼深情的告白,你說我神經病?”
我搖搖頭,再搖搖頭。
“我有點不行了……”我跟他說。
“什麼不行?是被我感動的不行了?還是凍得不行了?還是你剛剛摔跤摔到不行了?”
“是我這輩子沒法再喜歡別人的那種不行了。”我嘆口氣,“我真的沒法再喜歡別人了啊。”
蕭磊聽了我的話不以爲意:“首先,人是不可能做到完全靜止。你這種保證,在法庭上屬於無效——”頓了頓,他突然反問我,“你現在不是琢磨怎麼跟我絕交吧?那麼慫啊,就因爲我說喜歡你,你就不敢和我當朋友了?”
他還真猜準了。
我只好再不情願地閉嘴。
而在蕭磊開着小麪包車送我回家的路上,他突然問我一直喜歡的那人是不是西中的老師。
看我露出□□的厭惡表情,蕭磊撓了撓頭:“我猜的,”
“去死吧你,高中老師!虧你想得出來!師生戀最噁心,吐了我!”
“還不是因爲你每次都不提他,藏着掖着!”他再猜,“那人歲數不小吧,你估計不可能做二奶,那你是他女朋友嗎。做老男人的女朋友有什麼前途?你看我們在一起,同齡人有共同話題。”
“滾滾滾——”
隨後我倆嘻嘻哈哈的,倒是又把這個話題拉遠了。
我本來沒感覺,直到他開着小麪包車把我放在小區門後。等走了幾步,發現蕭磊還在窗後咧着大白牙笑着看我,鼻子噴在半降的玻璃有霧氣。
我停下腳步,默默地望他一眼。
媽的,一方面,我確實覺得蕭磊這人有點太二逼了,無法直視,他喜歡我真是我的恥辱(我怎麼就不招正常人喜歡啊?)。而另一方面,我又確實有點感動。忍不住想錢唐有沒有那麼二的時候,不說別的,起碼是真情流露的時候。
只可惜,我已經永遠永遠錯過那種時候。最早碰上錢唐,他已經是老油條一根,米醋不進,花蝴蝶樣的情愛老手。
現在,錢唐年齡已經越大,再經歷了生離死別,估計更對小情小愛心灰意冷。
我覺得挺心灰意冷,轉頭慢慢走回錢唐家,又蹲在他家小院消磨了一陣時間。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反正等再抬頭,發現天都已經全黑成一片,手也凍僵了,才扔了鏟子進門。
客廳裏暗着燈,本來以爲錢唐不在家,但等抓了個橘子走上二層,發現他正站在臥室窗邊沉默地吸雪茄。
錢唐回頭看到我,表情莫測,也沒有主動說話。我早就習慣這種陰晴不定,走過去坐到他身邊,給他也剝橘子喫。
“你今天都幹嘛去了?”這是我問的錢唐。
錢唐平時特別不喜歡我這麼問他行蹤。但今天,他望着手裏的橘瓣,態度老實的回答:“去趟公司,待不住,於是回家。”
“噢。”我點點頭,慢慢地靠在他肩膀上。
“你今天回來的這麼晚?”這話是錢唐問我的。
我在錢唐身邊,想到蕭磊的行徑時實在忍不住抽了下嘴。再想到蕭磊莫名其妙的“告白”,更想跑去親自抽他。之前覺得隱約感動的心情,又已經悄然沒影。
“哦,我……我去處理點事。”
我不願意繼續說,幸好錢唐也沒有追問,他把我遞過去的橘子換到另一個手,慢慢又很緊的攬住我。
而我靠在他肩膀上,在滿屋子散落的橘皮味裏分辨他衣服上熟悉的香水味,感到幸福安定又無奈絕望。
內心有種隱隱約約的沮喪感,
怎麼說呢,我真的發現自己離開錢唐的唯一方式,只能是他先說不要我了。那會我纔會頭也不回的離開。
媽的,我現在越來越不酷了。但我以前明明很酷的啊!
我提起精神,問他:“今天你不琢磨扔你家的東西了?”
“不扔了,”錢唐頓了頓,改口說,“因爲窮,沒錢再買新的了。”
“狗屁!”
他手在我腰上一緊,我微微扭動了下,突然說,“錢唐,我覺得咱倆結不結婚一點都不重要。”
“嗯?”
“我不在乎結婚那些,也不在乎別人說什麼。我只在乎你,在乎你做的事,也在乎你說的話。錢唐,我真的很難過你失去父親,我又想不到自己能替你做什麼。假如你想一個人待着,就別理我。假如你想扔東西解悶,媽的,你愛扔就扔吧。反正我以後也不差錢——哼,到時候你看哪件不順眼,隨便扔哪件,扔了我給你買個一模一樣新的回來。”
錢唐鬆開手,他眼睛閃過一絲笑意:“得了吧。我也不收女人東西。”
我面不改色:“我不是女人。”
錢唐忍不住再笑,他漫不經心撫着我髮梢:“你是個囊袋空空又喜歡滿嘴大話的小怪物,對不對?”
“對。”我也伸手摸着錢唐眼角微微浮現的皺紋,“我會努力成長點的。”
“讓我們面對現實吧,寶貝。你已經成長了很多,但積重難返,恐怕性子一直如此。再說,你長大了有什麼好?繼續折磨我嗎?”他收起笑容,淡淡說,“我已經十分地累了。”
說完這句話後,錢唐突然就不出聲,只繼續摩挲着我的頭髮很久很久。
我沒法搭腔,只好繼續剝橙子。
而等再過了會,錢唐突然站起來,單膝跪地。因爲他動作那麼穩,我剛開始以爲錢唐是在找拖鞋,因此握着橘子歪頭看他。直到錢唐俯身從旁邊的保險箱裏摸出一個很小的盒子,他自己又握了會,目光下垂。
接着,錢唐慢吞吞叫我名字:“春風——”
他抬頭看着我,打開了那個小絨盒。
我愣了足足十秒,盯着裏面那足有眼珠子那麼大的一顆鑽石戒指,而在對上錢唐望着我的眼睛時,我突然就突然明白了他現在是想幹什麼。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我操這是什麼意思!!!!!!!!!!!!!”
錢唐皺眉:“和我預期的場景確實不大相同啊。”
話雖然這麼說,他卻沒有站起來。
“春風,你——”
“願意!我願意!!!!”
“你都沒讓我說完——”他笑了,好像鬆一口氣的樣子,真奇怪,錢唐居然會鬆一口氣。
“我答應你!”
“春風,你願意嫁給我嗎?”他終於說完了,很平淡很普通的口吻。
“不敢相信,爲什麼?你現在又在耍我吧?你要耍我我打死你!!!哦哦哦老子居然真要結婚了!天啊,咱倆領證是不是還要報告大學啊。之前總說結婚就只想讓你心裏不舒服的——咱倆真要結婚?我不懂啊,我沒想好啊,結婚應該什麼樣啊?你比我大,心眼那麼多,你騙婚了姑奶奶怎麼辦!我身邊沒人出主意的!!!”
錢唐跪在原地,對我的亂叫充耳不聞。他彷彿也在恍惚,但依舊穩重地跪着,依舊很有耐心地重複着:“你願不願意嫁給我?春風?”
我這人確實每臨大事都沒靜氣,現在又說不出一句話來了,只雙手捂着嘴。
“你願不願意嫁給我?春風,”錢唐抬頭看着我,用有點命令的口吻,“想好了後,就快說願意!”
“願意……願意。我是真的願意。”
直到戴上戒指,錢唐才終於站起來,他並沒有欣喜,只帶着股塵埃落定的感覺。過了會,他望着我鄭重說,“謝謝你願意嫁我,寶貝。”
我感覺還像在夢裏,但夢裏我肯定不會夢到結婚,也不會夢到有鑽石。於是趕緊對着燈光狂看戒指,操,太漂亮了,跟假的一樣,連忙回應他:“別謝我,我向來都這麼聽你的話。別說嫁你,你讓我嫁誰我都會馬不停地嫁啊!”
錢唐哼了聲,他吻了吻我的臉,突然說:“這戒指明天要還回去。”
“我□□說什麼?!”
他解釋:“戒指是珠寶商借給cyy出席活動,公司保險箱出了問題,我拿回家保管,因此……”
“我不管,我就要它!給我留下!!!”
“好的。”錢唐再吻了我一下,“那我們就不還了。你還是會嫁我的,對嗎?”
爲什麼不嫁呢?
錢唐卻又說:“謝謝你嫁我。”再自言自語,“希望我今晚能睡個好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