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趙煦呆了呆,他眼見尊貴的向太後居然抱住沈慕白慟哭失聲,一口一個“我的兒”叫着,口中絮絮叨叨悲憫於沈慕白自幼父母雙亡的悲慘身世,他沒多想,自個也忍不住陪着抹了一把淚。
沈慕白啼笑皆非,險些笑出聲來。
但他卻不能笑,只能強忍着。
否則,一切都穿幫了。
向太後哭了一陣,這才順勢鬆開沈慕白,端坐起來,從宮女手上接過絲帕擦乾臉上的淚痕,坐在那長吁短嘆。
“皇帝,哀家沒想到長卿的身世竟然如此孤苦,一時沒忍住情緒,倒是讓皇帝見笑了。”
小皇帝微笑着道:“母後這是說得哪裏話,朕也是爲先生的身世倍感心酸,真不知道先生過去這些年是怎麼熬過來的,喫了多少苦。”
小皇帝的聲音雖然有些平靜,但眼圈卻隱隱發紅。
他觸景生情,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宋神宗駕崩後,他雖然名義上爲大宋天子,貴不可言,但實際上連起碼的自由都沒有,只能日復一日呆在延福宮裏,上朝下朝、讀書,事事處處受人擺佈。
沈慕白聽着向太後與小皇帝的嗟嘆,也不得不陪着做了做表面文章。
好在向太後適可而止,及時轉變了話題去:“來人,把寧國帶進來吧。
向太後話音剛落,一個七八歲大的小姑娘就被宮女帶了進來。
這小姑娘眉清目秀,粉雕玉琢,顯得非常安靜和溫柔。
她走進大殿來,恭恭敬敬給向太後和小皇帝施禮。
“寧國拜見母後,寧國拜見皇帝哥哥!”
完了,就又低眉垂眼站在一邊,再不多言。
沈慕白向小姑娘投去驚訝的一瞥。
他兩世爲人,從未見過如此文靜溫柔的小姑娘,竟勾起他一抹極強的保護欲和憐惜感。
小皇帝趙煦笑着走過去摸了摸小姑孃的頭。
向太後溫婉一笑,扭頭卻是望向了沈慕白:“長卿我兒,這是寧國公主,先帝幼女,與皇帝一母同胞,她養在哀家這裏,如今你爲哀家義子,與寧國就是兄妹。寧國,聽母後的話,去見過你的長卿哥哥吧。”
寧國溫柔走過來施禮一福:“寧國見過長卿哥哥!”
沈慕白趕緊避讓開去:“臣豈敢!臣沈慕白見過公主殿下!”
寧國飛速掃了沈慕白一眼,見他容顏雋秀風度翩翩,比傳言中的更要瀟灑俊秀,不由小臉微紅,趕緊又垂下頭去。
沈慕白在宮裏可是名人。
被後宮無聊的宮女太監們口口相傳,幾乎誇讚成了天上神通廣大無所不能的神仙。寧國雖然年紀小,但平時也沒少聽沈慕白的事兒。
當面見了,肯定還是有些好奇的。
向太後咳咳清了清嗓子,突然不滿道:“長卿我兒,見了你寧國妹妹,難道你不該掏一份見面禮嗎?以後你就喊寧國妹妹,別公主長公主短的,叫得太生疏了!”
沈慕白微微苦笑,心說掏見面禮?這是哪跟哪?
他猶豫一會,還是不想拂了向太後的面子,索性就取出腰間的竹蕭。
他隨身攜帶竹蕭其實是用作武器,因爲他進宮並不能還佩劍而入。
“母後,臣進宮來得匆忙,也沒帶什麼禮物,寧國殿下的禮物就先欠着,臣日後一定補上,今兒就給寧國殿下吹奏一曲,權當見面禮吧。”
沈慕白說罷,寧國清澈的美眸中透出一絲光亮。
她性子安靜,喜歡音律,正在學琴。
沈慕白的?技驚人,她也是有所耳聞。
向太後也喜道:“長卿我兒,你且吹來,哀家素聞你策技驚天,今日正好一飽耳福。”
沈慕白不經意間眉頭微蹙,向太後一口一個“長卿我兒”,喊得他頭皮發麻。
不過他也沒招。
索性就當做什麼都聽不見。
他也不裝腔作勢,直接吹了一曲《聲聲慢》。
簫聲清越婉轉,如同山間的潺潺流水,又如靈動的清風捲過大殿,繞樑三匝,久久不絕。
向太後與寧國聽得如醉如癡,思緒被簫曲勾動飄遠,彷彿置身於江南水鄉的小橋流水、青瓦黛牆之間。
小皇帝卻是有些鬱悶,不知何時已經退出了大殿去。他心中有事,着急想要與沈慕白商議討論,哪有什麼聽曲的雅興?
良久,向太後嫵媚的面上浮起一抹光彩來,柔聲道:“我兒,此曲何名?聽得哀家好不心醉神迷。可有歌詞?”
“聲聲慢。歌詞...倒也是有的,只這是臣閒來無事自娛自樂所做,與時令曲調並不相同,母後不一定喜歡的。”
“唱來聽聽。”
沈慕白無奈,只能清了清嗓子,開始清唱:“青磚伴瓦漆,白馬踏新泥,山花蕉葉暮色叢染紅巾。屋檐酒雨滴,炊煙裊裊起,蹉跎輾轉宛然的你在哪裏......”
實話講,向太後從未聽過這種奇異曲調的歌曲,但歌詞卻極清雅,甚是符合她的喜好。
“好美的景象,好優雅的詞兒。長卿我兒,你真真是天才,居然能想出這種歌曲的形式,聽着似乎有些離經叛道,但仔細品又覺得回味悠長......對了,這聽着像是一首情歌?”
沈慕白笑而不語。
向太後似笑非笑凝望着他,眸光漸趨火熱,盯得沈慕白有些不自在。
“母後,寧國殿下,官家還有事吩咐臣,臣......”
向太後眸光中透出一絲不虞:“得,哀家也不難爲你了。你且去吧,不過,你要記住,以後常來慈寧宮給哀家吹吹曲兒,也陪陪寧國!”
沈慕白心中驚異。
本來向太後把寧國公主喚出來見面他還沒太在意,但如今聽她反覆這麼一說,他心裏就起了某種猜疑。
沈慕白轉身就要去,卻聽身後傳來一個怯怯的聲音:“長卿哥哥,你可以教寧國吹簫嗎?”
沈慕白微怔。
眼前的寧國欲語還休,粉雕玉琢的小臉蛋上滿是羞澀的紅霞,她微微垂首一雙小手捏着自己的裙角。
這讓沈慕白看得微有恍惚。
寧國柔弱膽怯的神態,讓他想起了前世那些電視劇中那些被繼母虐待的小女孩形象,很難相信這是一個大宋王朝的公主,當今天子的親妹妹?
他心中不由自主生出了一分憐惜。
他輕笑點頭:“寧國殿下若不嫌棄,臣日後有空就進宮來教殿下吹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