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慕白非常震驚。
小皇帝急召入京,竟然直接派人趕來相州夜半傳口諭,這明顯說明宮裏出事了。
不管沈慕白承認還是不承認,他時下都是小皇帝趙煦親自薦拔的新科狀元,而且在名義上,還是小皇帝不惜與慈德宮高太後抗爭所要爭取的“第一人”。
小皇帝意欲以沈慕白爲伴讀學士,引爲心腹,這個消息其實朝野鹹知。
沈慕白深吸了一口氣。
小皇帝傳的是口諭,而非明旨,這說明小皇帝一方面非常倉促,來不及經三省核發,或者乾脆說這本來就是小皇帝故意避開三省下達的祕密命令。
來宣口諭的小太監年紀不大,沈慕白匆匆穿戴整齊,悄然往小太監手中塞了一張百兩的銀票,壓低聲音道:“請問公公,官家急召在下進京,到底是爲什麼?”
小太監輕嘆一聲,“沈爵爺,請借一步說話!”
沈慕白與小太監進了他的臥房,閉門說了會話。完了,小太監率扈從禁軍連夜退走,再三叮囑沈慕白一定抓緊時間進京,莫要讓官家失望雲雲。
沈慕白拱手輕道:“請轉告官家,在下安排妥當,即刻啓程!”
望着小太監帶人馳去的背影,沈慕白麪色有些凝重。
其實小太監也無法準確把握京裏的真正形勢,他只能向沈慕白傳遞一些有價值的信息,而沈慕白則將這些信息綜合分析提煉出個人的政治判斷。
一言以蔽之,這段時間帝後之爭居然日漸激烈,即將失控。京師和朝廷山雨欲來,暗流湧動。
表象是,一、近期受到小皇帝信任的青州刺史,大宋宗室,駙馬都尉王詵突然下獄。
二、神宗皇帝之子,端王趙佶以爲慈德宮太皇太後高氏賀壽爲由,被召回京師。
三、親小皇帝的皇城司副指揮使馮瀾被免職。
種種跡象表明,小皇帝的處境極爲不妙。
沈慕白眉頭緊蹙,他覺得這個世界的走向似乎有些偏移了。不但江湖如此,連朝堂之上都似乎走了分岔。
他本來覺得小皇帝與高太後的紛爭頂多就是一場可有可無的遊戲,畢竟高太後年事已高,按照歷史本來的軌跡,她也沒有幾年可活,小皇帝遲早還是要親政的。
但現在的情況看......遠非這麼簡單。
難道慈德宮還想換個聽話的傀儡皇帝?
史載高太後雖然擅權,卻不是糊塗蛋,她難道不知道這樣做的結果,是對本來就搖搖欲墜的趙宋江山的一種顛覆性重創?
端王趙佶......這個熟悉的名字,讓他難免想起了靖康之難。
我了個大草,若讓趙信這王八蛋上了臺,不但不符合沈慕白的政治利益,還將給大宋子民和華夏山河帶來無法形容的苦難和傷害啊!
沈慕白於相州城門開啓的第一時間獨自一人單騎離開相州,飛速馳往京師。
裴人傑則率諸軍使團隨後跟上。
沈慕白心急如焚,縱馬疾馳數百裏於翌日午後抵達京畿。他悄然進城,按照小皇帝的安排,第一時間去了城西的馮瀾府。
半個時辰後,一名年輕的皇城司校尉神不知鬼不覺自正陽門入了皇城,而在此時,位於皇城中心的政事堂上,當朝諸相正在爲一樁驚天大案爭得面紅耳赤。
呂大防。
高太後新提拔的副相兼禮部尚書張庭。
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範純仁。
權知(代理)戶部尚書蔡京。
此外若是沈慕白在場,就會發現被高太後新提拔的五相中,還有一個他的老熟人,劉摯。
御書房。
小皇帝趙煦面色蒼白,站在窗下,目光陰沉而茫然。
心腹太監崔歡急匆匆轉過御書房的畫屏來,跪伏在地道:“官家,沈慕白已祕密抵京,奴婢與馮瀾商議,着他以皇城禁衛身份潛進宮來。”
趙煦猛然轉過身來,目光火熱道:“好!崔歡,他進宮後不要耽擱,直接來御書房見朕,萬不可走露消息!”
其實沈慕白此刻已經踏進了小皇帝所在的延慶宮。
他瞅了瞅身上穿的這套青色的太監服飾,嘴角噙起一抹古怪的笑容來。
其實還是蠻帥的。
只是他的氣度端寧,怎麼看都不像是小太監,若遇上有心人,一眼就能看穿他僞裝的身份。
沈慕白一進宮門就被崔歡的人發現,自然不敢怠慢,立時引他直入御書房。
“臣沈慕白,拜見官家!”
“沈愛卿,平身,快起來!”小皇帝一個健步竄下丹墀來,親自去攙扶沈慕白。
沈慕白抬頭瞥見小皇帝的面容,微微喫了一驚。
幾個月的時間不見,小皇帝明顯瘦了一大圈,而且臉色很不好看,病態的慘白色。
他還未來得及問安,卻見小皇帝居然控制不住情緒,流下淚來。
這讓沈慕白心中愈加凝重。
小皇帝過去給他的印象是少年老成,頗有城府和心計。這樣的少年官家,若非面臨困境甚至是生死絕境,焉能當着一個其實還不怎麼熟悉的臣下的面,痛哭流涕?
沒有人能體會到小皇帝此刻的悲涼和無助。
自打王詵被突然下獄以來,馮瀾又被罷官,他就明白,慈德宮那邊對他徹底失去了耐心,漸漸揮舞起鋒利的屠刀來。
如果僅僅是王詵與馮瀾的下臺,還不至於讓小皇帝如此驚懼。
關鍵是隨後慈德宮召回了端王趙信。
而在五日之前,民間突然傳出宮中尋找乳母之事。
大臣劉安世、範祖禹聽說宮中在爲小皇帝尋找乳婢,認爲上疏指摘趙煦只有十四歲,不應當近女色,高太後應嚴格約束。
隨後是御史臺的羣起而攻之。
他們不斷以長篇大論上疏,言辭激烈。
高太後對外解釋說,是神宗皇帝遺留下的幾個小公主年幼,需要乳母照顧,但私下卻將趙煦身邊的宮女喚去嚴加拷問。
慈德宮意欲借題發揮臨場換帝的跡象很明顯。
小皇帝惴惴不安,身邊又無人傾訴,更沒有人幫他出主意。
小皇帝不甘心坐以待斃,聽聞沈慕白返京入了河南,就讓崔歡冒險派人急召沈慕白提前歸京,祕密入宮。
說起來,小皇帝未必對沈慕白懷有多大的指望,但此刻的他,心裏沒着沒落,眼前大概也只有沈慕白這樣一根救命稻草了。